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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 「寶貝守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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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寶貝守則」

◎“你已經不是我的保鏢了。”◎

深更半夜還要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結果就是第二天早上隋秋天照鏡子,一眼就看到自己快要掉到嘴唇下面的黑眼圈。

嘴唇。

隋秋天動作慢慢地擦幹凈牙膏沫——

摸了摸嘴唇。

發現鏡子裏的人竟然做出這種不害臊的動作——隋秋天嚇了一大跳。

她像個彈簧一樣紅著臉彈開一步,迅速低下眼睛, 不照鏡子了。

悶頭洗漱。

走出來的時候。

隋秋天順便解開睡衣扣子, 準備換衣服,但只解開四顆,房門就被敲響——

“咚咚。”

知道她住在這裏的只有棠悔和江喜。江喜肯定不會這麽早過來找她。

那就是棠悔。

棠悔。

棠悔。

她的前任雇主, 寶貝, 以及……

初次親吻對象。

隋秋天驚惶地發起了呆。

“咚咚。”

得出這個顯而易見的結論,隋秋天聽到敲門聲又出現。

便一邊系扣子。

一邊慌手慌腳地去找眼鏡戴上, 一邊又有些心急去開門。

但她今天的清醒程序大概出了問題, 讓她變得毛毛躁躁, 跌跌撞撞地走到門口,也才勉強系好兩顆扣子——

還剩下最頂上兩顆。

“咚咚——”

“棠小姐, 麻煩你稍微等一下!”

隋秋天只好大著聲音說。

又低著頭。

把最上面一顆扣子規規整整地扣好,才滿頭大汗地打開門——

棠悔溫溫柔柔地站在門外, 穿一件氣質柔和的灰毛衣, 敞在外面的脖頸看上去很白。

她聽到隋秋天開門的聲音,將懸在半空即將要再次敲門的手很優雅地收起來, 彎著今天看起來很漂亮的眼梢,對她說,

“早上好。”

“早上……”

隋秋天話說到一半,看見收拾得整整齊齊、甚至連拖鞋都幹凈漂亮的棠悔,又低頭看看自己睡得滿是褶皺的睡衣衣領, 慌亂地理了理自己睡亂了的翹邊頭發, 磕磕絆絆地把話說完,

“早上好。”

“睡得好嗎?”

棠悔沒有踏步進來, 只是站在門口,得體地問。

“還可以。”

隋秋天相當簡潔地回答。

摸了摸自己莫名其妙發燙 的臉,很講禮貌地反問,“那你呢?棠小姐。”

“我睡得不好。”棠悔很直接地承認。

“是怎麽回事?”隋秋天很緊張,不摸臉了,手下意識伸出去,卻又在空氣中半懸空——

因為她不知道自己伸手是想要去做什麽。可能她只是想去碰一碰棠悔。手,肩,或者頭發也好。

但意識到自己變得奇怪,她反而幹巴巴地把手蜷縮回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不知道。”

棠悔沒有察覺到她的動作。

只是仍然那樣彎著眼梢,看她,“不邀請我進去嗎?”

每次。

棠悔到這裏來,隋秋天都會很笨拙地和她站在門口講話。

隋秋天是個不太擅長交際的人。從前,她不擅長和自己的雇主交際。現在,她不擅長和她的……她的女朋友交際。

雇主和女朋友。

完全是兩種身份。

兩種完全不一樣的身份。

這種轉變,對於生活死板、熱衷於遵守規則的隋秋天來說,是極為困難的。

所以,昨天夜裏,在一筆一劃地改完保鏢守則之後,隋秋天又抱著那個舊筆記本,在床頭努力蜷縮著自己像那種長條氣球一樣的腿,把最後幾頁枕在腿上,一筆一劃地在擡頭寫下——

【寶貝守則】

然後就捂著通紅的臉,在膝蓋裏埋了大概十分鐘。

因為她也是第一次有寶貝。

所以寫下擡頭之後,她發現自己在這件事情上很茫然,根本不知道有什麽具體守則可以遵守。到最後,熬到快要天亮,她也只是睜著自己沒有一點睡意的眼睛,在那個看起來就很不聰明的【寶貝守則】裏面寫到三條——

第一,尊重寶貝,讓寶貝開心、幸福。

第二,成為寶貝的眼睛,耳朵和拐杖。

第三,暫空,必要的時候可以填空。

後面就再也寫不下去。

於是她明白——

原來談戀愛這種事情,不是“唰”一下,說我愛你,喊寶貝,親一下,抱一下,兩個人就會變得很熟練。

不過。

隋秋天昨天想了一晚上,到最後又覺得,就算自己搞不清楚也情有可原。畢竟,這是她的初戀,笨拙的,搞不懂的,總是讓她手足無措的初戀。

到了今天早上,她擁有寶貝的第二天。才第二天。隋秋天小心翼翼地把棠悔讓進來,自己拿著原本要去換的衣服,像個管家一樣,笨手笨腳地站在旁邊,“棠小姐,你吃完早飯了嗎?”

棠悔看她一會。

然後突然笑出了聲。

隋秋天不知道棠悔為什麽要笑,緊張地抿了抿唇,卻還是板板正正地站在旁邊。

“隋秋天。”棠悔歪頭。

問她,“你怎麽看起來像我們還沒有在一起一樣?”

她說,在一起。

隋秋天悄悄紅了紅耳朵。

她不知道,原來她愛她,她也愛她,到後面,會開發到那麽多普通平凡的、但她卻從未涉及過的詞語。也不知道,像這樣的定義,她覺得很陌生的、永遠和自己無關的定義,以後還會有多少?

以後。

隋秋天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自己發紅的耳朵。然後,她思考了半晌——

主動抱著那些衣服坐到床邊。

側眼,觀察了一會棠悔放在膝蓋上交疊的兩只手——

隋秋天慢慢伸了手出去。

“嗯?”棠悔大概沒有察覺到她的動作,側臉,“怎麽突然不說話?”

隋秋天被她突然撞過來的視線嚇了一大跳——

或許是因為再次看不見的關系。

棠悔的眼睛直直的,焦點有些偏,漆黑的瞳仁裏面無邊無際的空白。

被這樣一雙眼睛盯著。

隋秋天伸出去的手很沒有勇氣地縮了回來。

規規矩矩。

重新放在膝蓋上。

像犯了什麽事。

“沒……沒有。”

隋秋天相當拘束地說,“就是沒想到你會這麽早過來。”

但她覺得奇怪。

明明她們昨天牽手那麽自然。今天,她怎麽又不太敢?所有談戀愛的人都會這樣嗎?

每一天,十二點一過,南瓜馬車開走,就都要重新練習,從頭來過?

“我今天要去一趟醫院。”棠悔說,然後大概是害怕隋秋天緊張,主動伸手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膝蓋,“主要是做一些檢查,眼睛和耳朵的。”

“你要陪我一起去嗎?”她問隋秋天。

“當然要。”

提起這件事,隋秋天反而變得沒有那麽拘束。她看了看棠悔從自己膝蓋上即將挪開的手,像是本能地、果敢地伸出手去,牽住了棠悔的手——

體溫相觸,觸感柔軟。

踏踏實實的。隋秋天終於舒出一口氣。

“我陪你一起。”

她牽緊棠悔的手強調。

棠悔唇角上翹,很順從地被她牽著手,沒有硬要擠進她的指縫裏,而是小小的,縮在她的掌心裏面,“那等會你吃完早飯,我們就下山,一起去趟醫院。”

“好。”隋秋天也點點頭。

她低頭,看見她們牽在一起的手,也看見自己身上的睡衣,和手上抱著的那些衣服,說,“那我先換衣服。”

棠悔看著她,卻沒有松開她的手,“好。”

隋秋天也看著她,有些躊躇地說,“棠小姐,我要換衣服了。”

棠悔擡頭,“你換就是。”

也是。

這裏畢竟是棠悔的家,把棠悔趕出去也不是太合適。

隋秋天想了想。

便在一覽無餘的客房裏看了看,摸了摸膝蓋,站起身來。

“那我去了。”她說。無論怎麽樣,松開棠悔的手,都是整個流程的最後一步。

“你要去哪兒?”棠悔很是驚訝。

隋秋天更驚訝,“我當然是去浴室。”

“為什麽要去浴室?”棠悔反問。

隋秋天沒明白,“不去浴室我要去哪裏呢?”

棠悔看她。

牽著她的手緊了緊,嘆了口氣,“還以為昨天親了你會好一點……”

隋秋天楞住。

棠悔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她沒有太在意她今天突然而來的拘束,在這之後,便很慷慨地繞了繞她的手指,就松開她的手,“去換衣服吧。”

隋秋天撓撓下巴。

看看棠悔。

又看看棠悔松開她之後很自然地放在膝蓋上的手。

再看看棠悔,“我還是先去換衣服。”

她說。

因為不想耽誤棠悔去看醫生的時間。

“好。”棠悔看著她,很溫柔地點點頭。

隋秋天不知道怎麽回事,原本她是那種說去做什麽就一定去做的人,但今天,她變得很拖,變得很慢性子。她甚至又站在原地,看了棠悔一段時間,等棠悔歪頭,輕輕問她,“你不去嗎?”

她才迅速反應過來,“要去的,要去的。”

收回自己變得空落落的手,抱著衣服,悶頭去了浴室。

進了浴室。

隋秋天把門關緊,又習慣性地“哢噠”一聲鎖上。

才拍了拍自己體溫上升的臉。

努力呼出一口氣,也捧了小小的冷水洗了一把臉,才稍微平覆下來,去換衣服。

可能是棠悔在外面的關系。

她衣服換得很慢。

總是覺得這裏沒有整理好,或者是那裏有問題……

總之。

當她換好沒有扣子的毛衣。

走出去。

時間已經過去很久。

她緊張地去接棠悔,“是不是等了很久?”

棠悔在床邊。

微微仰頭看她,紅唇分開,輕輕巧巧地吐出幾個字,

“小古板。”

隋秋天怔住。

棠悔慢慢站起來,扶住她的臂彎,又摸索著,親自來替她理了理衣領。

其實隋秋天在浴室那麽久,早就把那些邊邊角角都理好。

但這個早晨,她的寶貝,她的棠悔,還是堅持,一點一點,摸過她衣領的褶皺,檢查,整理。

最後,棠悔擡眼看她。

她目光含笑,也含著很多的情感,可惜,不甘……女人兩只柔軟的細長的手都還停留在她的後頸,手指輕輕按壓住她的耳後,輕輕地說,

“要是能親眼看見就好了。”

-

可能人真的是很貪心的。

在織那條圍巾的時候,棠悔坐在黑漆漆的地方,想,只要蘇南能把它給隋秋天就好了,她自己有沒有機會和隋秋天見面,都沒有關系。

等錯過那次機會,而那條圍巾拆了一次又一次的時候,棠悔想,要是能再和隋秋天見一面,把這條圍巾拿給她就好了,至於她自己看不看得見隋秋天戴的樣子,都無所謂。

等到真的和隋秋天見了這一面,把圍巾給了她。棠悔又想,要是,要是隋秋天能在她身邊留得久一些,就好了。至於到底隋秋天還生不生她的氣,怪不怪罪她,她都不怎麽在意。

可到現在,隋秋天說不生她的氣了,還說她愛她了,她得到隋秋天那麽完整的、誠實的愛了,她又忍不住想——要是,要是能再給她一次機會,看一看隋秋天就好了。

如果能再有這次機會,她一定會很珍惜,會一輩子做善事,會給所有的神、佛,甚至是上帝捐款供奉,一輩子都不再撒一個謊。

隋秋天大概是察覺到她因為這件事產生的情緒。她先是安靜了一會。

接著,湊過來,很暖和地抱了抱她,拍拍她的頭。之後,隋秋天像是不知道怎麽辦,所以很笨地說,

“棠小姐,要不你多摸一摸我吧?”

棠悔笑出聲來。

她猜隋秋天說這種話的時候,應該不知道這句話有什麽歧義。

她也拍拍隋秋天的背。

將臉依戀性質地在隋秋天滾燙的耳後蹭了蹭,說,

“沒關系,沒關系。”

-

雪早就停了,只不過山頂雪融得會比其他地方慢一點,一眼望過去,這裏仍然是一個純白色的世界。

吃過早餐,她們坐車前往之前的私家醫院。

不過這次,位置變得很不一樣。

保鏢江喜坐在副駕駛,隋秋天和棠悔一起坐在後排,可能是作為一個客人的身份。

下山的路上,江喜跟隋秋天解釋了自己還在這裏的原因——

因為她本身也是保鏢公司的人,雖然之前和棠悔簽訂的私人合同,是等到隋秋天的雇傭期結束之後就結束,但因為前段時間事情發生太多,她覺得自己在那個時候離開,也不是很合適,所以就重新簽訂了正式的保鏢合同。

聽完之後,隋秋天松了口氣——也的確如此,既然她現在已經不是棠悔的保鏢,棠悔身邊肯定是需要有一個人的。如果那個人是江喜,那是最好不過。

“那……”隋秋天猶豫著問,“為什麽最近門口多了那麽多安保人員呢?”

江喜坐在副駕駛,可能是沒聽到她的問題,沒有回答。

“沒有出什麽事。”

棠悔出聲了,輕聲細語地跟隋秋天說明,“只是因為之前那件事,我有點擔心,所以多防備一些。”

原來是這樣。

“那就好。”隋秋天點了點頭。

她稍微放心了些。

至少事情不像她想象得那麽嚴重。

大概是察覺到她對這件事有所擔憂,也像是對上次那件事心有餘悸,棠悔把她的手牽過去,牢牢地握在手裏,說,“別怕,我不會讓你有事。”

比起擔心自己有事,隋秋天更擔心棠悔。她想自己在醫院躺了一個月身體都慢慢好轉,而棠悔那天晚上留下的後遺癥未免也太嚴重了些。

但她知道棠悔是個驕傲的人,就算是身體出現各種問題,也不會輕易示弱。

她也不想把自己過分焦躁的情緒傳染過去,便看了看副駕駛的江喜,沈默片刻,反手握住棠悔的手,小聲地對她講,

“我會保護你。”

或許是她聲音太小。

那個時候,棠悔看了她一會,好像沒有聽到,便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

山下的雪融了些,整個世界像是一個慢慢剝開的柚子,剝下白色果皮,露出金黃色的果肉。

車從山上開到山下,又從山下開到山上,來到之前那座私家醫院。

主治醫生杜醫生站在診室迎接她們,看見隋秋天的時候,她打量了一會,大概是很罕見地看見隋秋天沒有穿制服,而是穿自己的私服過來,便楞了一下,才和她打招呼,“秋天小姐,好久不見了。”

隋秋天和杜醫生之前見過多次,現在聽到杜醫生說這種話——她明白,是自己錯過很多次棠悔的檢查和治療。

她朝杜醫生點點頭。

明明杜醫生沒有問,但她像在許什麽誓言一樣,說,“以後每一次,我都會來的。”

杜醫生楞了一下。

看了眼在她身邊站著的棠悔——

棠悔沒有說什麽,但眉眼似乎因為這句話變得柔情許多。她低著眼,很安靜地坐在隋秋天旁邊。

杜醫生扶了扶眼鏡。

移開視線,再次看向表情正經的隋秋天,笑著說,

“既然秋天小姐都回來了,那肯定會是有好結果的。”

隋秋天舒展眉心,“會的。”

也看了看表情安靜、看上去沒有任何抵觸、但也沒有任何期待的棠悔,強調,“一定會的。”

-

陪著棠悔來醫院,把所有需要接受的檢查都查過,所有能聽的醫囑都聽過,隋秋天才發現——原來棠悔在那天晚上,自己也受了那麽嚴重的傷。

難怪。

她想難怪,難怪在那種情況下,棠悔還能成功找到出路,不僅是為自己,還是為她們兩個。

診療結束。

結果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壞。

一個月前崴的腳已經恢覆得差不多,沒有出現任何護養不當的情況,但最近兩個月最好還是不要劇烈運動,特別是現在下雪,在雪融之前都最好不要外出踩雪,以免滑倒,以至於再次發生事故。

左耳的聽覺做過測試之後,稍微恢覆了些,各項指標都在緩慢恢覆正常。只需要按時吃藥,檢查,應該過個兩周左右就會完全恢覆。但最近,也需要好好護養左耳,不要受到大的聽力刺激。

至於眼睛……

提到這件事的時候,杜醫生當時猶豫地擡頭,看了她們一眼,又繼續去認真查閱那些報告,耐心地說,

“我們還是不要著急,畢竟那麽多年都過來了。”

這是杜醫生給出的結論。

或者是說安慰。

聽到這一句話,隋秋天第一時間去觀察棠悔的反應——棠悔並沒有露出什麽意外的神情。

她還是,和之前她們每次檢查眼睛聽到相似的結果一樣,表情平淡,語氣安靜,

“我知道了。”

於是。

隋秋天也只好收斂自己的不安和擔憂,對杜醫生說,

“我知道了。”

檢查結束,她們走出醫院,冷風撲過來,棠悔縮了縮手,隋秋天立馬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到棠悔肩上。

棠悔大概沒想到她動作那麽快,笑了笑。

又在擡頭,很茫然地環顧一圈後,提了提自己肩上的外套,低眉順眼地說,“我記得秋天,和你一起來的時候,我們在這裏看見了很多好看的楓葉。”

“要走一走嗎?”隋秋天看著她的側臉,問。

“嗯?”棠悔擡了擡臉,尋找她的聲線過來,彎著眉眼,說,“好啊。”

“那我先去讓司機開車,等下過來接你們。”江喜適時地說。

“好。”

隋秋天對江喜點頭。

等江喜走遠。

她看了看醫院門口的一條大路——已經被清掃過,路面上沒有雪,但看起來還是濕濕的。

想到杜醫生剛剛的吩咐。

隋秋天主動在棠悔面前蹲下來,說,“我背你。”

“路上有雪嗎?”

棠悔問,但還是很順從地趴到了她背上,呼吸貼近她的耳側,

“你冷不冷?”

“不冷。”

隋秋天搖頭。

她很輕而易舉地把棠悔背起來,再一次感受到棠悔很輕。第一反應,她想都已經過去兩天,棠悔怎麽還沒變得重一點點,然後她開始回憶她們這兩天吃飯的營養搭配,決定要想辦法讓棠悔下次多吃一點主食。第二反應,她覺得是自己太心急。這一點,她應該向棠悔學習。

冬日,冷空氣瑟而凍人。

隋秋天呼出一口白氣,背著棠悔想要往前走。

“先等一下。”棠悔喊住她。

“好。”隋秋天謹慎地停下。

棠悔便在她背上,把她剛剛披上去的外套,稍微往外裹了一點,裹住她們兩個人的肩膀——

冬天的外套本來就大,這是一件長款的藍格子兜帽大衣,廓形很大,足夠包住她們兩個因為生病受傷而變得很瘦的人。

“好了。”棠悔把兜帽大衣頂上那一顆扣子,慢慢地給她系上,就很輕巧地拍了拍她的背,帶著笑意說,“走吧。”

隋秋天也因為她的動作而笑出聲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笑,只知道聽見棠悔笑,她就想笑。

笑完之後,她背著她慢慢走。

然後發現——她們兩個,已經變成穿同一件衣服的笨重雪人。

不過沒有關系。

隋秋天不急著去哪。

所以,她只是慢慢地背著棠悔,在這條幹凈而寬闊的大路上走著。

好像已經是習慣。

自從那次之後,她們每次來到這裏做檢查,都會在這條路上走一走,也就看著,那個秋季的楓樹一點點變紅,變灰,飄落,最後變得光禿禿。

像這樣的季節更替,她們一起度過七次。這已經是第八次。

隋秋天沒有說話。

她不問檢查結果,也不安慰棠悔。

但棠悔從來是個強大的年長者。

她在隋秋天背上待了一會,便主動靠近她,在逐漸變得溫暖的體溫裏,說,“隋秋天,你不要擔心我。”

隋秋天“嗯”了一聲,“我不擔心你。”

“我保護你。”她很笨地強調。

棠悔沈默片刻,呼吸變得很輕,“可是我不需要你保護我。”

隋秋天停步。

她茫然地呼出一口白氣,側了側臉,臉側貼到棠悔的鼻梁——軟,韌,帶著熱意。

“為什麽不需要我保護你?”她費解地問。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再像以前一樣了。”棠悔說,

“我要你安全無恙地待在我身邊,不需要時刻為我擔驚受怕,也不需要為我難過,每天最大的煩惱,可能就是什麽時候牽我的手會比較不害羞。”

隋秋天沒想到今天早上的局促被棠悔發現,也沒想到,有一天棠悔會不需要她的保護。這種狀況對她來說是茫然的。她是生疏的,對待她強大的、年長的戀人,唯一可以遵循的本能是保護。

“你已經不是我的保鏢了。”棠悔笑了一下,將臉貼近她的耳側,“記得嗎?”

隋秋天艱難地張了張唇,“記得。”

棠悔“嗯”了一聲,

“所以不要再總是想著你自己要怎麽來保護我的事情。我的那些安保,我找來的保鏢,我擁有的一切,都是用來保護我們兩個的。”

“把你的保鏢守則丟掉,把你的警覺、不安,和所有與這份職業有關的事情都忘掉,當一個普普通通的,二十六歲的年輕人,開心的話養一只白色小狗,不開心的話就不養,還是每年去體檢一次,不要讓自己近視加重,也每天都要吃自己喜歡吃的食物……”

還是那些道別時的話,甚至語氣也類似,卻又和那個時候不太一樣。棠悔緊了緊隋秋天的脖頸,聲音輕了下去,像一片被保留到冬天的楓葉,被風輕輕刮到隋秋天的鼻尖,飄飄落下,

“因為這次我會保護你。”

“明白了嗎?”她問隋秋天。

隋秋天想自己大概是冷到了。她吸了吸鼻子,鼻音有些重,“明白了。”

聽到隋秋天的應答,棠悔舒出一口氣。

她知道隋秋天不是會輕易答應什麽事的人,但只要答應了,她一定會做到。

但棠悔又擔心隋秋天在戀愛之後就變成愛哭的人,隨便說幾句話就哭,所以,在這之後,她擡起手,有些困難地順著隋秋天的耳朵,來摸了摸隋秋天的臉——

在意識到隋秋天沒有掉眼淚之後。

她才松了口氣,說,“那就好。”

隋秋天低頭。

盯著這條她們走過很多遍的路,在棠悔想要收手之前,突然說,

“棠小姐,你摸摸我吧。”

棠悔頓住,手指停留到隋秋天的臉側,很久都沒有凍。

“你摸摸我吧。”隋秋天又很固執地重覆。

她沒有繼續往前走。

她們停在這段路的一個位置。

像兩個在迷茫的雪路中終於找到同伴的人。

“好吧。”良久。

棠悔出聲,她似乎在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害羞,還是不害羞。”

說著。

她將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回來。

手指柔軟。

掌心柔膩。

指梢躲過鏡架。

先是落到眉毛,順著眉尾,一點一點向眉心順過去。

“我的眉毛很多。”順著她到達的地方,隋秋天一點一點解釋,

“小的時候沒有人教我修過,有時候中心都會隱隱約約地連起來一點點,被同學笑說是一字眉人,現在每周都要修一次。”

棠悔的手指落到眉心,聲音很輕,“那是什麽時候開始學會修的?”

“應該就是來到你身邊的那一年。”隋秋天回答。很多事情,很多她從前不知道的事情,都是在來到棠悔身邊之後,她才學會的。

在棠悔的手指輕輕刮過去之後,她補充,“今天早上剛剛修過。”

“難怪。”棠悔笑,“眉心這裏有點絨絨的,不過……這裏是什麽?”

手指停留在眉心,似乎是摩挲到那一條細小劃痕,在上面停留。

“修眉刀太鋒利了。”

隋秋天解釋,“我修不好,每次都會不小心劃到。”

棠悔沈默,“那你就每次都讓它這麽劃到?”

隋秋天楞住。

“換個新的。”棠悔發出命令。

“好。”隋秋天順從答應。

她的確是個在二十多年裏都把自己活得稀裏糊塗的人,完全不知道是怎麽樣長大。

大部分其他人有被教導過的生活經驗,在她這裏,都是出自模仿和習得。

以前,她模仿同學,模仿棠悔。

以後,她有自己的姐姐,會知道修眉刀刮傷自己就可以換一個。原來很多事情,都可以是那麽簡單的事情。

“算了。”

大概是覺得她對待自己真的很糊塗,棠悔靜了片刻,又很不放心地開口,“還是我來給你換吧。”

隋秋天覺得這麽大人了還要姐姐來幫自己安排這種小事,很不好意思。

但又忍不住想要享受這種像小孩子一樣被關心被愛護的機會。她笑著說,“好。”

“嗯。”棠悔說,“以後也小心些。”

“知道。”隋秋天點頭。

下一秒。

棠悔已經將手指順著她的眉心,落到鏡框下的眼皮上,動作依然很慢。

隋秋天配合地闔了闔眼。

說,“我是單眼皮,左眼皮上有一顆很小很小的痣,很小的時候跟著大人去算命,那個算命的和我說,我以後絕對會大富大貴……”

說著。

棠悔的手指已經落到那一顆小痣上。她停了幾秒,像是很意外,“是這裏嗎?我之前怎麽沒有看到過?”

“因為真的很小。”

隋秋天被她摸得很癢,忍不住想笑,“而且是棕色的。”

棠悔聽到她這麽說。

手指很仔細地在那顆小痣上摩挲著。

像是要全面查閱隋秋天身上所有自己不知道的那部分。

在隋秋天因為她的觸碰微微顫了顫睫毛的時候。棠悔很是茫然地蜷了蜷手指——

“我有點癢。”隋秋天笑著解釋,眼梢也跟著彎下來,留下一條縫。

棠悔點點頭。

手卻慢慢蜷縮著回來,安靜地重新摟住了她的脖子。

“不繼續摸了嗎?”隋秋天側臉去問她。

“不了。”

棠悔緊緊抱住她的脖子。

像是舍不得一下把這些機會用完,便輕輕地說,“留著下次再繼續吧。”

隋秋天楞住。

而棠悔貌似心滿意足,她將臉輕輕貼近她的臉,像只初生的貓兒那樣,蹭了蹭她的臉。

兩個人的臉都吹了很久的風。

但貼在一起。

年輕的皮膚蹭在一起,沒有很冷,反而因為彼此的體溫,慢慢變得溫暖。

天寒地凍,這真的是一個很冷的冬季。隋秋天吐出一口白氣,將臉也努力貼近棠悔的臉側,也學著棠悔的樣子,很笨拙地回蹭了蹭她的臉——

體溫相觸,呼吸交纏。

路面寬闊,暫時沒有第三個人路過。她們站在那裏,像兩只沒有經過馴化的動物,那樣安靜地、小小地、隱秘地蹭著彼此年輕的臉龐。

但可能是因為隋秋天第一次做這種動作,便顯得很生疏。

於是棠悔突然笑出聲。

隋秋天很不好意思,但也跟著笑。

她們的笑聲飄在一起。

像很多很多個回音泡泡,飄在被雪層覆蓋的大地上。

“真好。”棠悔又來蹭了蹭隋秋天的臉,動作柔柔的,呼吸也柔柔的。

“什麽真好?”隋秋天問。

風慢慢刮過來,棠悔細細感受了一會,“因為我今天才知道——”

她好像真的感覺到很多開心。

摟緊她的脖頸,笑了一下,柔柔地說,

“原來我的寶貝,眉毛和眼睛都那麽漂亮啊。”

【作者有話說】

保鏢守則(劃掉)[墨鏡]

寶貝守則(打勾)[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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