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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 「明確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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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明確的愛」

◎棠悔如果愛她,棠悔如果不愛她◎

雖然在程時閔面前, 隋秋天那麽勇敢,可以用很大的聲音說“愛一個人就是沒辦法”……

但在程時閔在聽完這句話,發了一會楞, 就把行李箱交給她, 自己沈默著離開後。

隋秋天看著程時閔在雪地裏越縮越小的背影,自己也在原地發了很久的呆,那個時候她感覺到有雪片落到唇邊, 冷冷地、慢慢地融化, 想到回去之後就會見到棠悔,還是相當忐忑地舔了舔唇。

愛一個人會是什麽感覺?

雪飄下來, 她再次很用力地去想, 去思考, 最後得出的結論,仍然像程時閔剛剛一針見血指出的那樣——她之所以會提出這個問題, 其實是因為早就帶著答案。

被保護時的詫異,被詢問時的奇怪, 被照顧時的不適, 想要擁抱,想要說話不算話, 想要擦眼淚,學習對方為人處事的細節, 崇拜,心疼,想念, 悲傷, 忸怩, 我想, 我要……

一個女人愛上女人。一個保鏢愛上雇主。一個來自海邊小城的人,愛上住在山頂的人。

一個笨的人,愛上一個聰明的人。一個虛歲二十七歲的人愛上虛歲三十三歲的人。一個不知道未來是什麽方向的人,愛上未來早就確定好會往哪個方向走的人。

一張全家福裏的一個人,愛上同一張全家福裏的另一個人。

一個不懂愛的人,愛上另一個好像也不太懂的人。

七年。

明確的愛,具體的愛。

隋秋天終於看清楚很多事。

那棠悔也會愛她嗎?

這個問題冒出來。

隋秋天簡直嚇了一大跳。

鞋子被厚厚的雪包進去,像是陷落到什麽柔軟又讓人心生警覺的地方。

她站在原地,完全不敢動一步,也不敢再往前走。

奇怪。

隋秋天張了張唇。

試圖把“愛”這個字眼單獨講出來,卻又覺得好難,像是一塊冰含在嘴裏面,吐不能吐,因為舍不得;吞也不能吞,因為喉嚨裏面已經滿掉了。

於是她只好惶惶不安地含著。

然後心神不定地想——

棠悔如果愛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棠悔如果愛她,是因為什麽?

棠悔如果愛她,會不會像她現在一樣明確?或者是說,會不會和她是同一種愛?

棠悔如果愛她。

想到這裏。

隋秋天有些害羞地提起唇角。

又低著眼睛。

看那條把自己包起來的圍巾,產生一種被填滿的感覺。

被填滿之後。

她又發了一會呆,覺得整件事很奇怪,於是自顧自想要把那些填滿的東西掏出來,於是只好開始往反方向去想——棠悔如果不愛她……

隋秋天不動步子,在雪地裏慢慢思考著這個問題。

她的腦子裏面有一張白紙慢慢展開,一列寫“棠悔如果愛她”,另一列寫“棠悔如果不愛她”。

棠悔如果不愛她,為什麽要給她親手織圍巾?

棠悔如果不愛她,為什麽給她求平安符?

棠悔如果不愛她,為什麽昨天晚上偷偷來房間裏面看她?

棠悔如果不愛她,為什麽要像牽小貓一樣過來牽她的手?

……

隋秋天蹭了蹭下巴,把被棠悔牽過的手從口袋裏拿出來,在光禿禿的雪地裏看了看。

然後。

她抿了抿唇角,把腦子裏面那張寫滿的紙揉皺了,扔掉。

因為她發現——原來這兩列下面,每一句話,可能表達的都是同一個意思。

風吹過來,雪酥酥地擠在鞋底。

隋秋天看著這條圍巾,把腦子裏亂糟糟的想法纏成一個絨絨毛團——

也得出一個讓她很害羞很不敢自己去承認的結論——

可能親手織圍巾,就代表她好愛這個人。

隋秋天在雪地裏舒出一口長長的白氣,接著提步。

重新往房子那邊走。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

但快要走近的時候,隱隱約約,她看見——棠悔已經從房子裏面走了出來。

她自己一個人,拄著盲杖,沒有人扶,也沒有誰幫忙看路,她只能自己很是艱難地摸索著門,一點一點挪著步子走出來,拖鞋真真切切地踩到雪的時候,棠悔似乎有些害怕,步子縮了一下。

但很快。

她呼出一口看起來艱難瑟縮的白氣,再次下定決心,想要繼續往前走,便很努力地用盲杖點著地,費力地,吃力地,一步一步,往臺階下面踩。

於是她顯得很狼狽很窘迫。

這對她來說,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所以走了一段路,她就不得不停在原地,歇一歇。

可能她昨天晚上,偷偷過來二樓找隋秋天,也是采取這種看起來笨拙而不優雅的辦法。

“棠悔小姐。”

隋秋天努力往她那邊跑近,也很大聲地喊她。

雪地空曠。她的聲音傳過去,變成一個越縮越小的泡泡。到棠悔面前,泡泡就破掉了。

棠悔似乎聽見她的聲音。

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她有些迷茫地擡頭,眼睛很竭力地在找尋她的方向。

“棠悔小姐!”

隋秋天再次加大音量。這可能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用那麽大的聲音,去喊一個人的名字。以至於那個時候,她懷疑,有幾棵樹上的雪,都已經被她震得掉落在地上。

棠悔大概也被她的音量所驚到,像只在雪地裏受驚的小鳥,整個人在原地頓住,迷茫著將臉朝向了她的方向。

“我在這裏!”

雪塊在她身邊劈裏啪啦地砸下來,隋秋天高聲對棠悔說。

也很費力地,對著棠悔那邊揮了揮手。縱然她清楚,棠悔可能看不見她正在朝她揮手。

但她還是把手舉得很高,聲音也很高亢地,喊棠悔的名字,

“棠悔小姐。”

隋秋天慢慢地,步子穩穩地,往棠悔那邊走過去,也氣喘籲籲地用持續的高音量說,“你不要過來了,我走過去就是。”

棠悔聽見她的話,沒有再動。

她出來的時候可能有些急,只穿那件在室內穿的白毛衣,很安靜地站在白色雪地裏,變成很小很小一個坐標,害怕自己亂走可能會帶來什麽問題,只好等著隋秋天一步一步走過去。

隋秋天出來之前穿得很厚。

裏面是客房裏面的白毛衣。

外面是棠悔為她準備的大衣,圍巾,雪地靴,和手套。

一套下來。

她連走路變得有些困難。

本來是一段平時走起來覺得很短的路,現在又覺得漫長。

她本來想直接跑過去。

但那個時候她已經離得算近,而且又帶著那個裝得滿滿當當的行李箱。

棠悔似乎察覺到什麽,出聲對她講,“別跑,會摔。”

好吧。

隋秋天只好將步子慢下來。

不知道為什麽。

那個時候,她在雪地裏,看著棠悔的臉一點一點在自己面前變得清晰,心裏面突然產生很多很多的雀躍,控制不住的,被心臟這個容器接滿了的……

雀躍。

雀躍和她像兩只小小的蝴蝶,一起矜持地停棲在棠悔面前。甚至還都帶著自己的行李。

棠悔聽到她靠近的聲音,先是稍微松了口氣,臉上的表情變得安心一些。接著,她才像是感覺到有些冷,瑟縮著抱了抱自己的肩,頂著被凍得有些發紅的鼻梢,輕聲說,“先進去吧。”

“你冷不冷。”隋秋天出聲詢問,卻不等棠悔回答,就已經自顧自把圍巾摘下來——

棠悔大概是不知道發生什麽,很茫然地往她這邊擡了擡臉——

下一秒。

隋秋天已經把取下來的圍巾,一圈一圈地圍到棠悔脖子上,甚至還不等棠悔反應,就匆匆忙忙地把外套也脫下來,蓋在棠悔肩上,一整個把棠悔包住,  這時候才稍微放心下來。

看到棠悔的頭發也被她的外套包在裏面。她下意識,想去幫棠悔把頭發拿出來——結果,剛擡起來,看到自己手套上粘到的雪,又只能停住。

摘了手套。

在手掌心哈了哈氣。

又把手也搓熱。

才敢去,收著力,稍微,把棠悔藏在衣領裏面的頭發,一點一點弄出來。

棠悔察覺到她要做什麽,沒有亂動,配合著她的動作。

這麽冷的雪天。手在外面暴露一會,又會被冷空氣浸涼。所以,隋秋天不敢去碰到棠悔頸下的皮膚,也時不時去給自己的手哈哈氣,保證自己的手沒有很涼,才去幫她整理衣領和外套——

很簡單,很平凡的一件事。隋秋天很安靜,棠悔很沈默,後續低著的眼尾還泛起了一點不太明顯的紅。

等徹底理好衣領和頭發。

隋秋天收回手來,整個人屏住呼吸,等在棠悔旁邊,突然不知道應該要說些什麽。

“就這麽一段路。”棠悔低著眼,提了提肩上的外套,“還要把這些都讓給我做什麽?”

隋秋天看她。她其實很喜歡盯著棠悔看,只是以前都覺得這樣不太好,不太敢看。

但這種盯著看並沒有帶有很多覆雜的、隱藏著的情感,她只是像好奇的貓,遇見自己無法理解的事物。

“不想你冷。”隋秋天認真回答棠悔的問題。

盯著她看了看,又說,“這麽一段路,為什麽還要自己出來找我?”

棠悔大概沒想到她會學自己的語氣問,頓了片刻,才講,“怕你一個人害怕。”

“所以想過來接你。”

她這樣說。好像她是一個剛放學的小孩,等著家長來接。

“好吧。”隋秋天認可她的答案。因為沒有人來接過她放學。

她一邊拎著行李箱,一邊扶著棠悔往房子那邊走,棠悔問她,“表姐呢?”

“她先回去了。”隋秋天解釋,“說是還要去上班,所以只是把我的東西交給我。”

棠悔點了點頭。

她出來的時候甚至只穿著拖鞋,現在拖鞋上沾了很多白白的碎雪,把她整個人弄得很狼狽,不知道鞋子裏面有沒有濕掉。隋秋天有點擔憂。

然後。她聽見棠悔沈默片刻後,突然問,“她和你說了什麽?”

“她跟我說了我媽媽的事情,又跟我說了……”想起剛剛和表姐說的那些事,隋秋天有點不好意思。她還是沒那麽大膽,可以把“愛”這個字眼,在棠悔面前大大方方地提出來。

所以她偷看棠悔紅腫著但仍舊很漂亮的眼睛,擅自做了一次很小的隱瞞,“還說我戴著的這條圍巾很漂亮。”

說到“圍巾”。

她又緊張兮兮地去盯棠悔的表情。

但很可惜。

棠悔並沒有對“圍巾”這個詞察覺到什麽。她發現隋秋天沒有再往下說,便露出疑惑的表情,她大概不覺得程時閔會特意過來說這麽簡單的事。

但她可能記性不太好,沒有想起那句——可能親手織圍巾,就代表她好愛這個人。

隋秋天有點失落。

“你媽媽怎麽了?”棠悔問。

“她生了病,昨天在醫院做手術,手術很順利。”隋秋天說。

“順利就好。”棠悔點了點頭。她沒有針對陳月心的事情說太多,可能她也不是很喜歡陳月心。靜默片刻後,她才問,“所以這是你回來找我的原因嗎?”

隋秋天停住腳步。

棠悔擡眼看她,語氣像是隨口一問,又像是因為有所期待和不安,所以讓自己顯得很隨意,“因為媽媽?”

她們曾經有過——想媽媽了就過來找對方的約定。

“不是。”隋秋天說。

是因為想念你,並且只想念你。隋秋天想。但她不好意思這麽說。

可能是她的否認快速而堅定。以至於棠悔楞了片刻,才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怎麽明顯,卻是真實的。弧度只稍微顯露一會,便被斂起。然後棠悔又問,“她也覺得漂亮?”

話題似乎回到圍巾上面。

隋秋天“嗯”了一聲。

她撒謊,並且小聲地說,“是世界上最漂亮的。”

這樣說可能有點誇張了。

於是棠悔張了張唇,大概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來回應。這麽長時間沒見,她在隋秋天面前,突然就變成一個沒有那麽游刃有餘的棠悔。

隋秋天安靜了一會,低頭看到她變濕透的拖鞋,看向離房子只剩十幾米遠的路。

突然松開行李箱拉桿。

自己在棠悔面前蹲下來,對她講,“我背你。”

她的要求很突兀。

棠悔遲疑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麽。最後,她罕見地在這種要求面前顯得有些拘謹,說,“只有幾步路了,沒關系的。”

“鞋子會濕掉。”隋秋天說,“到時候會很不舒服。”

“而且如果又滑倒了,你的傷會變得更嚴重。”

“好吧。”

棠悔沒有跟她爭論,而是很順從地趴在了她背上。

隋秋天剛出院不久,以為自己變得很弱很弱。但這個時候她發現,自己還是可以很輕松地把棠悔背起來。這個發現使她高興,又使她難過。

“那行李箱呢?”棠悔小心翼翼地趴在她背上,聲音低低地問她。

“我一會自己過來拿就可以。”隋秋天解釋。

棠悔沒有再多問。她將臉貼在她肩上,像是覺得這樣很安全,整個人才放松下來。

但她的體溫還是很涼很涼。

隋秋天想——等會進去,一定要看看她的鞋襪有沒有濕。

“你剛剛為什麽去了那麽久?”走了幾步,棠悔打破沈默,輕聲細語地問她。

“嗯?”隋秋天背著她,在雪地裏慢慢走路,回過神來,說,

“因為在思考一些我覺得有必要思考的事情。”

她這麽說的時候有些忐忑。因為她以為,棠悔會問她——在思考什麽事。

如果是這樣,她可能會非常不好意思,用很小的聲音告訴棠悔,自己左推右推最後得出的那個結論。然後順便提醒一下棠悔,這條圍巾是她親手給她織的。

但棠悔沒有問這個問題。她只是緊了緊擁住隋秋天的手臂,吐息在冰天雪地裏變成白色的,“哦,我還以為……”

“以為什麽?”

“以為。”棠悔聲音壓低,“你和表姐一起走了。”

“怎麽會?”隋秋天背她上臺階,步子邁得很小心。

“我是擔心。”棠悔向她解釋,“畢竟表姐很會談判,而你……”

頓了幾秒鐘。

放低了聲音,“又很有可能還在生我的氣。”

“沒有。”隋秋天否認。

“沒有什麽?”

棠悔大概是那種對自己有很多懷疑,也需要一遍又一遍問問題去證實的人。

“其實表姐沒有我會談判。”隋秋天覺得自己在說實話。

棠悔不講話。

隋秋天踏上最後一級階梯,在落地窗上看到她們的影子,一個背一個,像形狀很奇怪的魚在雪地裏找到彼此。她說,“我也不會再生你的氣。”

這大概是棠悔自己在硬撐著從室內走出來的時候想要找到的答案。她聽到隋秋天的回答之後,抖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冷。總之——

那個時候。

她躲在隋秋天背後,很輕,又像是很難過地說了一句,

“對不起。”

其實隋秋天沒想過棠悔還會向自己道歉。她這輩子不是一個得到很多珍重的人,被很多人忽略過、丟掉過、獨自留下來過,沒有一個人這麽認真跟她講過對不起。更何況,她知道棠悔那個時候只是害怕。害怕的時候做什麽事情都情有可原。

現在棠悔是第一個。

隋秋天笑了笑,很大方地講,

“沒關系。”

之後,棠悔好像又哭了。

但她不擅長在別人面前流下眼淚,就算是在隋秋天面前,她也很少讓自己哭過。

所以——

她只是將臉藏在隋秋天肩膀上,讓那些液體一點一點淌落下來。

隋秋天也不擅長應對別人的眼淚。特別是棠悔的眼淚。

於是那個時候她很慌張。

以為棠悔在冷得發抖,便很快背著她跑到房子裏面。

進去以後,棠悔沒有從她背上下來的意思。隋秋天又只好很僵硬地背著棠悔,站在暖氣下面吹熱風。吹了一會,沈默了一會,她又小聲地講一遍,

“其實真的沒關系。”

-

考慮到棠悔現在的身體狀況,隋秋天也沒和她在暖氣下面僵持太久。

五分鐘後。

棠悔重新變得寂靜。

隋秋天就小心翼翼地把棠悔放下來,扶到沙發那邊坐下。

“你先在這裏等我一下。”

她對棠悔說,又自顧自地,沒有什麽教養地,匆匆忙忙地上樓,拿了新的鞋襪,毛巾,才匆匆忙忙地下樓。

那個時候。

棠悔又回到輪椅上坐下。

她的動作比起隋秋天來說慢很多。

所以。

等隋秋天噔噔噔噔地下樓,棠悔還在努力控制輪椅往樓梯口這邊走。

可能是隋秋天鬧出很大的動靜。

所以她下樓的時候。

便看見棠悔正控制著輪椅,又仰起頭,很努力往她的方向,來接她的目光。

“我來了。”隋秋天喘著氣說。

“好。”棠悔點點頭。

隋秋天下樓,扶著棠悔的輪椅,推她到壁爐那一邊。

然後。

她自己在地毯上坐下來,伸手想去給棠悔換鞋襪。

但大概是眼下這種情況也讓棠悔感覺到窘迫和難堪。她下意識躲了一下隋秋天的手——

隋秋天楞住。

棠悔垂著睫毛,眼睛很腫,整個人看起來很憔悴。

她艱難地動了動唇,

“我……”

“沒關系。”隋秋天對她笑了笑。

“但是你的拖鞋看起來很濕,還是要盡快換掉。”

她很誠懇地對棠悔說,“不然可能會感冒。”

棠悔不說話了。

她低著眼,在黑暗中看向她發出聲音的方向。

以前隋秋天也會蹲下來給她換鞋,但她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但這一次。

她覺得害怕,躊躇,也瑟縮。就好像,這次,被隋秋天看到的,是那個真實的,要面子的,窘迫的,生澀的,並不強大,也沒有很像年長者的棠悔。

“我知道。”棠悔猶豫著說,“但我……”

“沒關系的。”隋秋天再次重申。

棠悔抿唇,沒有講話。

隋秋天在旁邊安靜了一會,她不知道棠悔在想什麽。

但她覺得這可能不是抗拒的意思,便又再一次伸手——

這次她握住棠悔的腳踝。

發現棠悔的褲腳好像也被雪沾濕很多,便皺了皺眉。

棠悔大概感覺到她的遲疑,有些緊張地問,“怎麽了?”

“褲子濕了,可能也需要再換一條才行。”隋秋天對她解釋,

“等下我再帶你上去。”

“好。”棠悔答應下來。之後再次動了動唇,卻又沒說得出來話。

隋秋天沒有察覺到她的不對勁。

她低著頭,很認真給棠悔把被雪融濕掉的拖鞋脫下來,也把自己的手在壁爐旁邊烤熱。

再去脫棠悔濕掉的襪子——

像這種事情,她以前做過很多次。因為最開始棠悔連生活都有很多困難,所以隋秋天會為她處理很多這樣的小事情。

但沒有一次。

棠悔是這麽緊張。

她好像很害怕隋秋天觸碰到這個不太體面的自己,於是整個人變成一尾瑟縮的魚,不敢靠隋秋天太近。

隋秋天註意到這個細節。

拿起毛巾。手隔著毛巾,去擦她濕漉漉的腳。

就好像從前——她也會隔著絲帕,蹲下來為她穿鞋。

這是身為棠悔保鏢的職責。

想到這裏。隋秋天低著頭。

對她說,

“棠悔小姐,你記不記得,那次我們在游樂園裏面的時候?”

“什麽?”棠悔像是沒有反應過來,腳踝縮了一下。但很快,她便有些急切地發出澀而幹的聲音,“記得。”

怕隋秋天沒有聽清,又重覆一遍,“我都記得。”

仿佛是在害怕,自己沒有記起來的話,就會讓隋秋天再一次生她的氣。

“就是在那裏。”隋秋天一邊給她擦去那些冰冷的濕意,一邊又說,

“我第一次和你一起去游樂園,就當著你的面吐了很多。”

“然後我覺得很丟臉,所以一個人很別扭地蹲在那裏,也不敢看你——”

棠悔大概是回憶起那天的事情,整個人放松了些。她沈默了一會,語氣輕輕地說,“其實那個時候,我覺得你很可愛。”

隋秋天沒想到她會有這種想法,有些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耳朵——那種情況怎麽會可愛?

她稀裏糊塗地想,但又怕這麽長時間,棠悔會冷到,所以拿著新襪子,很仔細地給她穿進去,

“其實一般這種情況,我都會記得我那個時候很丟臉的感受。”

“可是現在,我想起那件事,只記得你跟我說的那句話了。”

棠悔不講話。

她可能是猜到她要說什麽。

她把兩只手緊緊放在膝蓋上,沒有任何動作。

隋秋天只給她穿完一只襪子。

看她下意識躲開自己。

又沈默著把另外一只襪子拿在手裏,過了一會,耐心地跟她講,

“你跟我說,你什麽都看不見。”

棠悔垂著臉,睫毛輕輕發顫,“對不起。”

她有些困難地發出聲音,“其實那個時候,我也在騙你。”

“沒關系。”隋秋天說。

或許當時她就有猜測,但仍然願意相信棠悔。就像這個時候,棠悔向她承認謊言在過去無處不在,但她也還是願意這樣說,

“那個時候——我覺得你簡直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棠悔不說話。

她像是覺得自己難以承受隋秋天的這種話,想要用平時所習慣的、所擅長運用的那種方式,笑一下,然後讓這件事過去。但是她沒有笑得出來。

和隋秋天道別之後,她就已經變成現在這樣,懦弱,勉強,有很多的不敢。

是被她關了很久的那個棠悔不聽她的話,要跑出來,而這次沒有很多層將她包起來的殼子。她只能近乎赤-裸的、沒有保護的,被攤開在隋秋天面前。

膽小鬼,自私鬼,劣質而怯懦。

於是她只好沈默,連呼吸都像是被什麽黏住。

但隋秋天又說,“可我現在也還是這麽覺得。”

棠悔顫了一下。

她簡直快要坐不住。

簡直快要從隋秋天的包裹下逃跑。

隋秋天沒有察覺到她想要逃跑的沖動,也沒有在她瑟縮的時候,對她施以任何想要抓住她的力道。

她只是用自己很溫暖的手掌,像是很害怕把她弄疼,用很輕很輕的力道握著她的腳踝,幫她把幹燥的、溫暖的襪子穿上去。

其實是棠悔自己不想走。

她牢牢地坐在隋秋天面前的輪椅上,她害怕,卻又貪戀,這個人對她的好。

兩只襪子都穿上去。

她的腳變得幹燥,人也變得幹燥,像是被烘幹了,不再是那種快要被淹沒的,被水鬼纏住背頸的樣子。

也不再是赤裸的。

隋秋天握住她的兩只腳,想要給她穿鞋的時候突然頓住。她左右看了看,大概是發現自己忘記拿幹凈的拖鞋過來。

停了大概有幾十秒鐘。

她很不嫌棄地——

用手掌心托著她變得幹凈、變得溫暖的腳,放在了另外一雙溫暖的拖鞋裏面。

隋秋天剛剛上樓,為了不踩臟地面,換上了室內的棉質 拖鞋。

現在。

她把她已經穿得很溫暖的拖鞋,讓給了不太溫暖的她。

棠悔感覺到自己的兩只腳,都被拖鞋包裹了起來。她覺得安全,也覺得恍惚。

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可以被這樣好好對待。

“但有一件事,可能和之前不太一樣。”直到隋秋天重新開口,一字一句地對她講,“我現在,不是作為一個保鏢,在給你穿鞋。”

濃稠的黑暗裏,隋秋天的聲音從偏低的方向傳過來。她倚靠在她旁邊。

像一團在散發無窮無盡熱量的、專門落到她腳邊的,反過來,只圍繞著她轉的……

太陽。

“什麽?”棠悔恍惚著問。

“棠悔小姐。”隋秋天喊她。

可能是出於鄭重,她喊她的全名。但出於尊重,不太敢只喊她全名。又出於害羞,不太敢喊“姐姐”。

“嗯?”

人在面臨著什麽的時候。

總會有著某種抓得到一點點但又不太確認的預感。

棠悔也是。

她手指揪緊自己的膝蓋,用最大的力氣,卻仍舊恍惚,感覺不到痛意。

“我喜歡你給我織的這條圍巾。”隋秋天這樣說。

棠悔楞住。

痛感慢慢恢覆。

感官逐漸覆蘇。

這是什麽意思?

黑暗裏,隋秋天的聲音清晰,帶給她的感受卻讓她覺得惴惴不安——如果在隋秋天的認知系統裏,一個人給另一個人親手織圍巾,代表她好愛一個人?

那收到圍巾的這個人用這種語氣說,她喜歡她織的這條圍巾,甚至在之前,還跟她說是全世界最漂亮,那又代表什麽?

“棠悔小姐。”

隋秋天大概不明白她在胡思亂想什麽。她自己因為這句話很緊張,甚至在她腿邊很不安地踩了踩地毯,結果不小心踩到她的拖鞋上面——

棠悔楞怔地低了低眼。

暖暖的、輕微的、實實在在的力道挪開——

“抱歉。”

隋秋天很快很小聲地說。

接著。

像是要把自己縮成一個找不到的影子,躲了一會,才格外緊張地問她,

“但你趁我不在的時候,親手給我織圍巾,這又是什麽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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