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9 ? 「白色圍巾」

關燈
59   「白色圍巾」

◎“不要怕我,也不要受傷。”◎

大雪無聲無息, 今夜尤其寂靜。

床邊的女人久久沒有動靜。

她沒有說話。

也沒有試圖掙脫隋秋天的手。她只是背對著她,獨自站在黑暗的夜裏,像一片被削得很薄的魂魄。

隋秋天呼吸壓得很輕。

她再次緊了緊女人被她握住的細細手腕。

每根手指都握得很緊很緊。

因為曾經有個人。

把她努力想要去抓住她的手指, 一根一根掰開, 然後義無反顧地逃離她的身邊。

隋秋天不想這種事再發生第二次。

但這個房間實在是太黑了。和那個白得很惡毒的病房一樣,讓她幾乎都要看不見她。

隋秋天一邊握緊女人的手,一邊掙紮著, 從沈綿低迷的睡意中清醒過來。她竭力呼出一口氣, 掀開被子想要下床去開燈。

“別下來。”雪夜沈默,棠悔聲音很低, “也先別開燈。”

隋秋天不動了。

她一向很聽棠悔的話。

她停了一會, 便回到原來的位置, 像剛剛一樣躺著,“好。”

她還是不敢放開棠悔的手, 卻又害怕自己把棠悔弄得很痛,只好稍微松了點力道, 才有些笨嘴笨舌地說,

“受……受傷了嗎?”

黑夜裏,幾個字吐出去, 其中的小心翼翼特別明顯。以至於,棠悔幾乎是顫了一下, 才平覆著呼吸,搖頭,嘶著嗓音, 說, “沒有。”

“那就好。”隋秋天一只手拉著床邊的女人, 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她的眼睛酸酸的, 濕濕的,像有很多片雪也從她的眼睛裏落出來。

“不要怕我,也不要受傷。”她努力睜著眼睛,看著棠悔的後背,一個字一個字地對她說,“我又不是壞人。”

隋秋天的語氣很認真。

有可能是黑夜的關系。

她用手背擦了擦濕潤潤的眼睛,覺得自己好像稍微多出一些勇敢,便又喊她,

“姐姐。”

這是她第二遍這樣子喊她。語氣極度誠懇,不是撒嬌,沒有暧昧。

就只是單純的,一個總是相信她說過的每一句話的人,真的把她當成自己的姐姐。

棠悔忍不住發起抖來。

她覺得自己很痛,但又不是因為剛剛被撞到所以那麽痛。

像是因為悲傷太濃厚。

她的手很涼,也在發著抖,幾乎快要從隋秋天掌心中滑落。

但隋秋天還是堅持將她握得很緊。也堅持,用力地透過黑暗,註視著她。這種註視,是就算她背對著,就算她什麽都看不見,也能感受到的。

良久。

棠悔才強迫自己平覆下來,抹了抹臉上淌落下來的液體,相當冷靜地說,

“快睡吧。”

隋秋天沒有應她的話。隋秋天只是很安靜地躺在床上,呼吸著。

就像很久之前的那一天。

她把她的手指掰開,從她的病房裏面逃出去,隋秋天也都只是這樣脆弱地、生動地呼吸著。

“快睡吧。”液體繼續不受控制地淌落下來,棠悔重覆一遍,竭力維持冷靜,指腹抹了抹眼尾。

她背對著隋秋天。

哀求隋秋天不要看見此時此刻的自己,“求你了。”

隋秋天不說話。

她的呼吸變得更輕更模糊了一些,握緊她手腕的力道也松了很多。

她好像一只,被撿回來,又重新被遺落掉的幼犬,不懂得怪罪那個把她扔掉的壞人,還以為是自己哪裏做錯,才會要被這樣抗拒。

“不要想太多,好好睡一覺吧。”棠悔另一只手垂到腿邊,手指用力,摳緊自己的皮肉,讓自己汲取到更多冷靜,

“是我不該這麽晚還來打擾你,有什麽事情,我們,我們明天再說。”

“好。”隋秋天同意了。她總是這個樣子,棠悔說什麽,她就信什麽。

反而讓做錯事的棠悔覺得更不好過。

棠悔低著視線,再度抹了抹臉,想要將手從隋秋天掌心中抽出——

隋秋天真的松開了。

那一秒鐘棠悔的手變空,沒有人抓住她,她也沒有在抓住什麽人。以至於產生很多恐懼、迷惘和自怨自艾。

但還沒等她將這種感覺落實——

手腕上的力道突然再一次變緊。

棠悔還沒反應過來。

隋秋天已經再度握住她的手。

黑夜迷蒙。

隋秋天牽她的手,下了床,往她走近兩步,停在她的背後,呼吸像小鳥翅膀那樣起伏——

“你怎麽——”棠悔下意識開了口。

話卻被身後的呼吸和夜一同吞沒。

因為隋秋天突然從背後抱住了她。

可能隋秋天還是那麽不擅長抱人,她站在她身後抱她,兩只手橫在她的肩膀前面。

不敢抱得太緊。

力度只是松松的,像一尾熱血魚的魚鰭正在努力變得很龐大,想要將她整個人圍在最中央。

“我沒有開燈,也沒有看見你。”

隋秋天的擁抱還是那樣生澀,她沒有把皮膚貼在她的皮膚上面,除了手臂之外,整個人都和她隔著一點距離。

她的聲音從她耳後飄落下來,比她的耳朵要高一點的位置,以至於像一朵很輕很輕的雲,

“但我還是想抱抱你。”

生澀的,靦腆的,勇敢的,義無反顧的……讓棠悔幾乎無法承受的,包容。

可她不敢發出任何聲音來,也不敢回身過去擁抱隋秋天。

所以,在這個重新獲得擁抱的夜晚,她只是悄無聲息地流了很久的眼淚,到最後,都已經佝僂著腰,有些站不住。

而隋秋天像是有所察覺。她很安靜,從不逼迫棠悔什麽,也不要求棠悔什麽。她總是給她很多,卻從不向她索取。

她慌張,緊促,稍微擡了擡手,手指碰到她的下巴,沾到她的眼淚——

還以為是自己把她弄哭,一下子很驚惶,想要放開她,卻又不知道該不該放開,想要給她擦眼淚,卻又怕是自己稍微動動手指就會把她弄痛。

最後。

隋秋天只是很手忙腳亂地講,“對不起,對不起。”

她這樣問。

也猶疑著,想要將環抱著她的雙臂松開,“是我把你弄痛了嗎?”

就像是那天。

她明明可以,在棠悔逃走之前,用最大的力氣抓住她。但因為害怕棠悔會痛,因為她總是把棠悔的感受放在自己感受的前面,所以她還是乖乖地放她離開。

以至於……

今夜的棠悔仍舊泣不成聲。

她抓住隋秋天倉皇間想要抽離的手。

轉過身,將弱小的、悲哀的自己藏進隋秋天的懷抱裏面,眼淚也都流進去。

房間裏面開了暖氣。

可棠悔的身體還是很涼。

隋秋天身上卻很溫暖。

她剛剛在被子裏面睡了很久,現在身上還帶著某種溫暖的、讓人眷戀的氣息。她沒有嫌棄棠悔身上那麽冷,反而很盡力地想要抱緊棠悔,願意分享自己所有的體溫,為她取暖。

在棠悔幾乎說不出話來的時候。

她甚至反過來。

像個很寬容的年長者,拍了拍棠悔的頭,對她說,

“沒關系的,沒關系的。”

這個雪夜好漫長。隋秋天也不記得,棠悔到底哭了多久。

總之。

她一直沒有開燈,也一直沒有去看棠悔到底哭成什麽樣子。

她只是將棠悔抱得很緊,也在棠悔慢慢發抖的時候,很擔憂地,將整個自己剛剛睡過的被子裹過去。她不知道棠悔為什麽會冷成這個樣子,只好努力使用自己能夠采取的一切手段,為她取暖。

到最後。

棠悔像是覺得很累,又像是終於從要將自己淹沒的情緒中恢覆。

她將自己藏在隋秋天的被子裏面。

很久。

都不發出任何聲音,臉也躲在陰影裏面,不來看隋秋天。

像是難以面對。

隋秋天卻覺得總算松一口氣。她陪在棠悔身邊,拍她的背,也摸她的頭。像很小很小的時候,自己從還沒有從潮島離開的陳月心那裏,偶然得到過的一次關懷。

可能是再次見到棠悔讓她安心,也可能是棠悔還是將她認出並且在晚上偷偷來她房間裏偷看她這種行為,讓隋秋天覺得還蠻高興。所以,在棠悔不哭之後,隋秋天稍微安心下來,困意也接連湧了上來。

她本來想等棠悔睡過去自己再睡。

但最後沒等到棠悔再發出動靜,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什麽時候又睡過去。

只隱隱約約感覺到。

睡意來襲,她縮到床角,卻在意識昏沈之中,被人把她的長手長腳打開,放在床上。

被子蓋上來。

上面有另外一個人的氣息。

讓她覺得安心,舒服的氣息。

那個人在這個晚上哭了很久,到最後,聲音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但在她睡覺之前,對方都沒有偷偷離開。

女人沈默地,大膽地,用手指輕輕觸碰她的臉,從眉毛到鼻梁,從鼻梁到眉骨,從眼角到嘴角。

最後。

她像是終於觸碰到自己想要觸碰到的一切,心滿意足,便又將手指停到她的鼻尖。

一秒,兩秒,三秒。

女人蜷起手指。

觸感離開。

隋秋天皺眉。

平放在腰腹上的手,也無意識地在空氣中動了動。

撞到了什麽。

女人似乎發覺。

便又把她在外面亂晃的手拿在手裏,放進被子裏面。

隋秋天緊緊手指。

女人頓了一秒,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啞著聲音,說,

“放心睡覺,我不會走。”

隋秋天這才舒展眉心。

女人停了一會。

將手從她臉上挪開,改成牽她的手,細長的手指摩挲她掌心的紋路,輕輕地說,

“還是這麽傻傻的。”

-

這一覺,隋秋天睡得很久。

其實她可以睡更久。

但在睡夢中,她隱隱約約有著某種意識,總是覺得晚上發生的事情都不一定被當真的——搞不好棠悔睡完覺冷靜下來,又會趁她睡覺,偷偷安排人把她擡回去。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

想到這點,隋秋天憂心忡忡地從夢裏睜開眼。

整個人心跳很快。

天花板晃晃悠悠的,有強烈的光從窗簾縫隙中透出來,白色的。

隋秋天迷迷糊糊地撐著身子起床,恍惚間環 顧一圈周圍的環境——

還是那個臥室,衣櫃,裝修,都不是白色的。也沒有程時閔摸她的臉,說要帶她回家。

就好像那個下午,她跟著實習老師在外面轉,穿上新衣服,買到蛋糕。也很害怕,姨媽會打電話過來,讓她回家。但姨媽一直沒有打電話過來。

隋秋天放下心來。

長大以後她的臉皮變得厚一點,沒有因為要賴在一個人家裏就很不好意思。

她起了床。

收拾好自己,走出房間,發現二樓的第一間臥室房門還是緊緊關著的——可能是裝修的人還沒有過來。

不知道可不可以向棠悔請求,讓她不要把她的房間裝修成另外一個樣子。

因為她還是想要住在這裏,想要她的衣櫃,想要她那兩個櫃子的書,想要她的書桌,她一打開就有很多條和她禮裙相同材質相同顏色絲帕的抽屜,那些沒有吃完的鳳梨酥,她掛著眼鏡小獅子的黑色公文包……

隋秋天心事沈沈地想。

也心思沈沈地走到樓梯口。

本來想上三樓去看看棠悔的情況。

但她剛走到樓梯口,便聽見棠悔的聲音從一樓傳來,

“你過來一下。”

隋秋天下意識往一樓看下去——

外面的雪好像停了,落地窗外的世界很白很白,幾乎看不見其他的顏色。

棠悔還是坐在昨天那個輪椅上,和昨天差不多的位置。

但是。

她似乎特意調整了方向,右邊身子朝向樓梯這邊。

這個位置——

使得她一邊能完成手上的東西,一邊又能在必要的時候聽見從樓梯口傳來的動靜。

隋秋天走下去。

房子裏面沒有其他人。

也不知道棠悔一個人是怎麽下來。昨天晚上,又是怎麽過來找她的。

她這麽想,卻也沒有真的問出口。

因為棠悔正在集中註意力處理著昨天那沒有織完的半條圍巾——白色的,線絨絨的,看起來就很溫暖。

棠悔的動作不算快,應該也是才學不久,又因為傷沒好全精力不濟,再加上看不見,所以只能純靠手去摸索有沒有將線繞對,每織一個圈,都要去檢查一遍。

親手織一條圍巾,對她來講真的是很困難的事情。

但昨天還只有半條的圍巾,到今天早上,就很神奇地快織完了。那個原本滾起來像個排球大小的大毛球,也變癟很多,變成網球大小了。

不知道她是多早起床,一個人在這裏織了多久。

隋秋天慢步走到她身邊,在旁邊看著棠悔織了一會,覺得棠悔自己織一會就要去找線很麻煩。

便很不嫌棄地在地毯上坐下來。

窗外的雪看起來毛茸茸的。她坐在棠悔腿邊的位置,抱著那個癟掉的毛球,一圈一圈給棠悔送線,也思考,要怎麽和棠悔說——自己暫時還不想下山。

“你餓不餓?”送了兩圈線之後,棠悔主動提起,“早餐想吃什麽?”

“不餓。”隋秋天搖頭。

又怕棠悔用“吃早餐”的名義讓她走,便說,“現在想坐在這裏看一會雪。”

棠悔動作頓了一下。

她側著臉,眼睛看上去有點腫,有點紅,像是一整夜都沒有睡,孤零零地坐在這裏,在黑暗中欣賞沒有聲音的大雪,織這條越織就可能越亂的圍巾。

“雪好看嗎?”良久,她發出聲音,聲線有些澀啞。

“好看。”隋秋天抱著毛球說,又看她手中的線變短,便主動給她繞了一圈線,“很久沒有看過這麽漂亮的雪了。”

棠悔點點頭。

手上繞針的動作沒有停。

她好像很著急,好像覺得現在手裏的東西很拿不出手,便想要盡快把這條圍巾完成。

隋秋天坐在她腿邊,聞得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樹枝一樣的味道,也感覺得到她的體溫。

一個特別平淡的,有雪落下來的早晨。

隋秋天把自己求來的那些符,全都拿出來,很是尊敬地放在那張矮桌上。

然後微微仰頭,對棠悔說,

“今年的雪下得很大,把山頂全都蓋住了,像一個奶油蛋糕一樣。”

棠悔“嗯”了一聲。

這麽一點時間。

她膝蓋上在織的圍巾又多了一層,“那一定很好看。”

“是好看。”隋秋天說,“但也很冷。”

棠悔有些錯愕,“你昨天晚上冷嗎?”

又問,“那怎麽不說?”

“昨天晚上和現在還好。”隋秋天低頭,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白色毛衣,又去看了看棠悔的,她們的毛衣又是相同的款式。

她松開毛衣衣擺,給棠悔繞一圈線出來,很是謹慎地說,

“不過要是走出去的話,可能需要一條圍巾。”

棠悔沈默。

可能隋秋天真的改變很多,變成一個可能會“暗示”的人。縱然這種“暗示”依舊笨拙,但還是讓她覺得吃驚。

她只好奉命努力去織圍巾,想要完成隋秋天這個簡單的、小小的心願。

織了幾圈。

棠悔像是想到什麽。

便停下來,抱著那條散亂的圍巾,主動開口,“我之前好幾次都拆了重織的,可能不怎麽好看。”

“我覺得很好看。”隋秋天說,“白色好看,我喜歡白色。”

“真的?”棠悔像是對她的話有所懷疑。

“真的。”隋秋天很肯定地說。然後又真的覺得這件事很新奇,便主動問,“拆了很多次嗎?”

“還好。”棠悔否認。

過了一會,她像是遇到什麽困難,線繞亂了,便只好微微蹙眉,很認真地摸索著去把剛剛織過的幾圈拆了。一邊重織,一邊嘆了口氣,“我錯了。”

“什麽?”隋秋天在專心給她處理著毛線,沒反應過來。

棠悔重新織那幾圈。

視線固定在腳邊,語氣聽上去像個知錯就改的小孩子,

“其實織圍巾一點也不簡單。”

“確實。”隋秋天想起那天她們看的那部連續劇,裏面的主角也哭得很厲害,眼睛像棠悔現在的一樣腫,原來一個人真的可以流那麽多眼淚。隋秋天想了想,說,“你對人家有誤會。”

棠悔低頭。

側臉被頭發蓋住,聲音壓得很低,“嗯,是我錯了。”

她說這句話。

卻又好像不只是在說這件事。

隋秋天也有一點心事。

她盤腿坐在她的腳邊,去找她的眼睛,卻又不是太敢。

雪剛剛停下來,外面是白的,整個房子裏面沒有其他人,她們坐在篝火旁邊,一個坐在地上,一個坐得稍微高一點,一個繞毛線,另一個織圍巾。這段時間很令人放松,隋秋天很珍惜,不想要提起什麽事情,去破壞。

只可惜。

棠悔很快就把那剩下的一點織完了。

在快要收尾的時候。

她放下手中的木質棒針,歪頭對她講,“要不要先試戴一下長度?”

“好。”隋秋天很快答應。

但這麽說之後。

她看了眼那條白色的、看起來很幹凈很溫暖地毛巾,有些緊張地左看右看,不知道自己是該站起來,還是不要。

“你過來。”幸好,棠悔在這個時候給出她明確的指示。

“好。”

隋秋天再次答應。

棠悔還是把圍巾緊緊拿在手裏,沒有要遞給她的意思。

隋秋天便只是坐在地毯上,慢吞吞地挪過去,也很配合地把頭伸過去——

棠悔摸索著伸手過來。

她大概是真的看不見,害怕自己撞到她,所以摸到她的臉之後,便只是很小心地,把一整條圍巾掛在了她脖子上,就很快收回了手,對她說,“你自己調整一下,看看長度合不合適。”

“好。”

隋秋天的喉嚨被白色圍巾纏繞起來,她有些局促,扯了扯左邊,又扯了扯右邊。

其實,她也不知道圍巾多長是合適,只覺得很溫暖,很舒服,讓她不想還回去讓棠悔收尾。

但她很有禮貌,很不希望別人覺得自己很自戀。於是,她兀自把圍巾調整了一會,發覺自己越理就變得越亂糟糟之後,不敢再多動。

又眼巴巴地擡頭,很是謹慎地問,“請問這是給我的嗎?”

她坐在棠悔的腿邊。棠悔大概感知到她的聲源,歪了歪頭,“不是。”

隋秋天楞住。

棠悔笑起來。她的眼睛還有點腫,所以笑起來的樣子有一點可愛,像是從來沒有在昨天晚上哭成那個樣子過,身體裏面也從來沒有過悲傷。

“是給我的保鏢小姐的。”她輕輕巧巧地對隋秋天說。

隋秋天慢吞吞地“哦”一聲,“那她現在在哪裏呢?”

棠悔嘴角的笑容弧度停了片刻。幾秒鐘過後,她低頭,理了理垂落下來的毛線,聲音很輕地說,“不知道。”

隋秋天看著她微微發紅的眼角,抱著膝蓋,坐在她腿邊,看她很久,像個很幼稚也很固執的在玩游戲的孩童,說,

“那你把要給她的東西先給我試戴,她不會生你的氣嗎?”

落滿雪的山頂好白好白,棠悔聽到這個問句,短暫地露出了迷惘的表情。

她低著頭,捂了捂自己腫得很厲害的眼睛,再松開自己有些發抖的手,透過很多迷惘和黑暗,註視著她,聲音好輕好小心,

“那你還生氣嗎?”

隋秋天不是個喜歡生氣的人。但坦白來講,她有時候鬧脾氣也會蠻嚴重。只是,她從來不輕易將自己的脾氣展現出來。

以前。

陳月心不要她的時候。

隋秋天也想過,陳月心會不會回來找她,如果她真的回來找她,真的想要把她也帶回去,帶到嶄新的世界一起生活……

她要怎麽才可以原諒這個人?

剛到姨媽家裏的很多個晚上。她都翻來覆去,努力想這個事,想到睡不著覺,最後終於得出一個讓自己滿意的答案。

她要讓陳月心真誠得像快要哭出來那樣求她,擺出很像是0n0的表情,還要給她買她一直想要的別的小孩都有的學習機,要最流行的有觸屏筆可以玩魂鬥羅那種的——

不過。棠悔是不一樣的,棠悔受了那麽嚴重的傷,甚至還在她不在的時候,偷偷給她織了一條圍巾。棠悔是她的姐姐。說話很少不算話的姐姐。她只有這一個姐姐。

“你說——隋秋天,求求你留在我身邊吧。”

棠悔楞住。

“還說——隋秋天,我沒有你簡直要活不下去。”

可能那天天氣真的很好,海鮮大排檔,那部電視連續劇裏面的臺詞,每一句,隋秋天都記得很清楚。因為當時棠悔看得很認真。

而她一邊給她拆蟹肉,一邊也很好奇,到底什麽事情讓棠悔變得不那麽強大不那麽厲害,而像是一個努力在學習什麽的孩童。

因為和棠悔經歷的每一件事,都令她在貧瘠的、缺乏想象力的人生裏產生實足深刻的印象。

“最後說——隋秋天,求求你,求求你,我不能沒有你。”

這可能是這個冬季最後一場雪。她倚在棠悔的腿邊,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了摸棠悔慢慢變紅的眼梢,才對棠悔說,

“然後我就不生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