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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 「棠悔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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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棠悔棠悔」

◎只要能放過隋秋天就好◎

山間的風吹在臉上, 刮過那些冷掉的汗水,像涼掉的雨。

隋秋天能感覺到——

那道被棠悔虔誠求來的平安符貼在自己的腰側,隱隱約約發著熱。

她沒有停下腳步。

那輛車也沒有停下來。它還是在跟著她們, 但卻越來越近了。

隋秋天兀自低眼, 看著她們兩個在光線裏貼在一起的影子,好像一棵生長在一起的樹。

“聽到了嗎”

汗水從額頭上淌落下來,被女人輕輕用掌心拭去。

她在她身後幫她擦汗, 手指卻在她臉上停留很久, 觸感很涼,很軟。

像一圍魚鰭被斬斷的魚, 在竭力親吻她堅硬的骨骼。

仿佛是因為現在看不到, 卻又害怕已經沒有下一次機會, 所以很努力地想要再一次觸摸、記住她的臉。

“隋秋天。”

她箍緊她的後頸,聲音壓得很低, 聽起來有種難以掩飾的愴然,

“永遠不要再回頭來找我。”

隋秋天突然停下腳步。

車也慢慢停下來, 但沒有馬上出現動靜。它就像是一只蟄伏在她們身後, 隨時等待機會將她們吞進去的怪物。

棠悔呼吸很輕。

隋秋天盯住腳下像陷阱一樣裹住她們雙腿的光線。

一邊慢慢將棠悔放下來。

一邊將聲音壓得很低,

“等下我把你放下來, 你就把手電筒往後扔,然後跟著我, 一起往山裏面跑。”

棠悔不說話。

她很安靜,似乎連呼吸都透露著一種悲哀,“隋秋天……”

“再怎麽沒有力氣, 都要一直跟著我。”隋秋天註意著身後那輛車的動靜。

輕輕截斷她的話, “你要相信我。”

話落。

她試圖把她放下, 輕輕地, 穩穩地。

棠悔的呼吸變輕。

隋秋天緊盯著地面上的影子。

女人落地。

車裏引擎聲驟然斷掉。

電光火石間——

車門響動。

來不及想太多——

黑夜迷亂,腳步嘈雜,隋秋天迅速轉身,牢牢抓住女人的手掌,全速往樹林間奔去。

棠悔不是個在關鍵時刻會拖拖拉拉的性子,既然隋秋天已經做好決定,她也知道再啰嗦下去,隋秋天也不會放自己一個人留下。

於是。

在隋秋天牽緊她手腕那一刻,她果斷,將手電筒往身後奔過來的腳步聲處用力一砸——

嘭——

死寂一秒。

“我艹——”

手電筒砸到某個疾步追上來的人,男人,冒出一聲難聽的臟話。

不只一個。

聽腳步聲。

很淩亂。

更是徑直追著她們過來。

聽距離。

離她們大概還有七八米左右,恐怕是成年男子跑幾步就能追上來的距離。

棠悔冷靜分析,也被隋秋天牽著飛速趕到林間外圍。

“彎腰!”

隋秋天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是外圍與公路之間的籬笆。

棠悔順著她的聲音,氣喘籲籲地跑過去,視線一片濃稠的黑暗,她用最快的速度彎下腰。

隋秋天繞到她身後。

她空著手,用力將那些鐵絲籬笆的漏洞拉大,另一只手緊緊護著她的背,掌心發燙,卻可靠得要命。

等她鉆過去。

隋秋天自己也火速從中鉆了進去,一把將還佝僂著腰險些站不起來的棠悔,從地上拽起來。

轉身的那一秒——

她在黑夜中找到她的眼睛。

轉而再用力牽緊她的手。

全速帶她竄入黑暗。

樹林間草木密密麻麻,荊棘,黑暗,鳥蟲,全都圍上來,紛亂如麻,陌生的、詭異的世界。

棠悔沒有回頭,她在黑暗中的感知更為敏銳,能準確聽見那些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外圍那些模模糊糊的黑色人影來勢洶洶,帶著手電筒閃閃爍爍的白光。

她們唯一的勝算,是往更黑的地方跑。

“往這邊跑!”竭力辨清方向後,棠悔反手牽握隋秋天濕滑的掌心,踉蹌中帶她拐了個方向。

“好。”

隋秋天將腳步發軟的她拽穩,也毫不猶豫相信她,轉而帶她奔向另一個方向。

天氣燥熱,樹林間卻無比陰涼,瑟涼潮氣密密麻麻地從腳下泛上來。

她們腳步匆匆,被身後幾個像鬼影的人追逐,瘋狂在林間奔逃,牽緊對方的手逐漸被汗水浸濕,變得濕滑,甚至都險些被密集的樹枝分開,也已經分不清,到底是誰的汗水。

棠悔本就身體弱,體力差不多已經耗盡,跟著隋秋天跑了一段路,都基本上是靠著意志力在撐,也基本上都是隋秋天一個人在托著她們兩個人的重量跑。

氣喘和難以抑制的心悸中,棠悔感受到,隋秋天的呼吸聲越來越重,也感受到,隋秋天的呼吸每重一次,就回頭,更用力地將她的手拉緊一次,仿佛在害怕,一不小心手滑,就把跟在她身後的她弄丟。

不知道為什麽,棠悔突然覺得很痛。

隋秋天抓緊她的手很痛,她快要被折斷的腰很痛,被荊棘和樹葉刮過的腿很痛,呼吸逐漸衰竭後的心肺,也痛得她幾近魂魄分離。

痛感從身體的四面八方漫上來,像那些紅色蚯蚓,從她的軀幹中鉆出來,活生生地,將她的骨血、皮肉,啃食殆盡。

這大概是一種臨近瀕死體驗的痛苦。以至於那時,魂飛魄散間,她隱隱約約地感受到她們的汗液在其中交纏,也感受到隋秋天的喘氣聲越來越重,突然開始想——

如果隋秋天在十九歲那年,沒有遇見自己,會是什麽樣子?

會不會,也想過普普通通的生活。會不會,她也只是想,像普通人一樣上學、畢業、工作,成為棠悔在車裏看到過的、沒有印象中的路人中的一員。

也會更安全,會不懂得這個世界的爾虞我詐,會不知道走夜路有這麽危險。

她不會站在棠悔身邊,學習這個惡毒世界的規則,也不會在剛剛得到平安符之後,就在瘋狂地逃命,更不會,年紀輕輕,就在身體上留下那麽多不太好看的疤。

“棠小姐。”

“棠悔小姐!”

“棠悔!”

呼喚聲從黑暗中傳到耳邊,一聲一聲,音量越來越大,語氣越來越急。

棠悔瞬間被抓住。

“撲通——”

仿佛懸停在水面之上的魚重新落到水底。

魂魄回到身體。

棠悔大喘一口氣。

從停住的呼吸聲中回神。

那一刻。

隋秋天像是察覺到什麽,她將她的手牽握得更緊。

一邊帶著她全力在山間奔走,佝僂著身子,護著她的背,用手擋去那些在她頭臉之外的樹枝,逃避那些手電筒的光線,一邊呼吸費力地對她說,“你別怕。”

棠悔已經發不出聲音。

她渾身冷汗,黏黏膩膩的。

於是隋秋天將她牽得更緊,又低聲重覆一遍,“你別怕。”

“我不會讓你有事。”

她說。

語氣好篤定。

也讓人沒有辦法不相信。

棠悔想給出回應,但從身體裏擠出的疼痛讓她失去所有聲音。

她只好也將隋秋天的手牽緊。

可體力的耗盡,加之疼痛,會讓人在危險狀況下犯錯。

是在她將她手抓緊的那一秒鐘——

她們腳下遇到一個坡。

棠悔倉皇奔逃間,一腳踏空。

也幾乎是本能性地——

隋秋天試圖將她的手拉緊,也在她真的踩空失去平衡時,意識到自己拉不住時,第一時間擋在她身下。

天旋地轉,兵荒馬亂。

她們踉蹌間摔落到山坡下。

荊棘和草屑刮過皮膚,細密的疼痛從皮膚縫隙中流出,像有人用大片在上面一片一片割。

棠悔摔得天昏地暗,一時之間像是魂魄摔離了體,卻又擔心隋秋天的安危,模糊間撐著地上的草葉荊棘,費了半條命坐起身子來,在黑暗中去摸尋隋秋天的身影——

“我在這裏。”

恍惚間她聲音從某個方向傳出,帶著濡濕的熱意,棠悔摸到隋秋天的臉——

她好像流了很多汗,臉上黏黏的,體溫卻因為熱量蒸發而變得很涼。

“我沒事。”

隋秋天對她說,聲音聽上去和剛剛沒什麽區別,冷靜,低而輕,

“你還能站起來嗎?”

棠悔試著站立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腳踝傳來一陣疼痛,她臉色蒼白,疼得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撕咬那處傷口。

“我能。”

但她對隋秋天說。

這個樹林太黑了,她幾乎看不清隋秋天的臉,也看不到隋秋天的影子,只能聽聲辨別方向。

隋秋天沒有馬上回應她,而是呼出一口濕漉漉的氣。

慌張間她伸出手去,尤其費勁地張了張唇,“你……”

隋秋天牢牢接住她的手掌。

她站起來,和剛剛那樣,把地上的她一把拉起來。

“那邊有光,可能是有人,我們往那邊走。”隋秋天很冷靜地對她說,呼吸卻很熱很熱,燙得嚇人。

“好。”

棠悔沒有猶豫,抓緊隋秋天的手,咬緊牙關,強行忍著腳踝上傳來的劇痛,跟著她往坡下的方向走。

或許是那個坡使她們滾落到那幾個鬼影的視線範圍之外。

棠悔聽得出,那些淩亂的腳步聲慢慢地離得遠了些。

但現在不是松懈的時候。

棠悔繃緊心弦,和隋秋天一口一口,沈悶地呼吸著,也一步一步,吃力地搖晃地往隋秋天所說的那個有光亮的地方走。

她腳崴得厲害,也因為體力耗盡,眼睛都漲得發酸發疼,所以幾乎是隋秋天帶著她身體一半的重量,往前走。

但隋秋天剛剛那一跤似乎也摔得很重,她的腳步變得越來越虛,越來越飄,呼吸聲也變得淩亂而吃力。

她很久都沒有說話,異常沈默地,拽拉著棠悔的手,往前走。

剛開始,棠悔以為她只是體力耗盡。

直到她們在樹間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段時間。隋秋天突然停了下來。

她扶著一棵樹,撐扶著,身體慢慢在她腳邊滑落,微微喘著氣,很竭力地從口中吐出沈重而單薄的呼吸。

“棠小姐。”

她輕聲喊她。

棠悔察覺到不對,倉皇間想伸手去扶她,卻發現隋秋天的手已經抖得抓不住,傳到她耳邊的呼吸聲也變得越來越重。

“棠悔小姐。”

她又喊她,好像是在笑,好像又沒有。最後,她倒在樹邊喊她,

“棠悔。”

“你怎麽了?”棠悔什麽也看不清,太黑了,太暗了,她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這個樣子,她艱難地伸出手,試圖去摸隋秋天的臉。

但隋秋天卻接住她的手。

她將她的手掌接住,很輕很輕地握著,好像在這個時候還舍不得弄疼她。自己卻在靜悄悄的山林間,像被剖開的魚那樣費力吐息,

“你現在,一直往前面走。”

棠悔用很多力氣,想把她扶起來,卻悲哀得意識到自己很難在這個時候搬動隋秋天,也在黑暗的視野中,強裝冷靜地對她說,“隋秋天,你不要這麽老套。”

聽到她說這個詞,隋秋天笑了一下,但這聲微弱的笑,卻使得她嗆了很多液體出來,滾燙的,疼痛的,像死火山一樣噴發的,巖漿,侵蝕棠悔手上的每一寸皮膚。

隋秋天咳嗽,但她不敢大聲咳嗽,只能用力壓住,也只能用自己濕滑的手,拉住她,然後斷斷續續地對她說,

“如果,如果你看得見的話……”

“再跑大概一段路,就會看到有光亮,那裏應該有人,找到人之後,你先,先報警,然後再和警察,和警察……”

“和警察一起來找我。”

隋秋天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弱。

模糊中,汗液中,甚至可能是血水中。棠悔摸到她濕漉漉的臉,也摸到她皺皺巴巴的、被劃破的衣角。

那些腳步聲沒有靠近,不知道是找不到目標還是發生什麽事。但現在,越浪費時間,就越是多一分危險。

汗水血水一同淌下來。

棠悔自詡自己在危機狀況中向來能保持冷靜,這可能是她的優點,也是她最大的缺點。

可能這也是自私和心狠的一種體現,因為在這種時候,她似乎沒有任何拖拖拉拉的情緒可以流露。

她摸了摸隋秋天的臉,短暫的一秒,有很多無法釋出的親昵。接著,她一口一口地喘著氣,撐扶著那棵樹站起來。

又忍著劇痛。

把隋秋天拖到一棵樹的背後,在地上胡亂拾了些草葉,泥土,將隋秋天蓋住。

越惶然,她手上的動作就越機械,整個人也越麻木。

不知道發生什麽事,隋秋天身上很濕很濕,像一個要融化掉的雪人。又好像是因為快要融化掉,所以在珍惜可以喊她名字的機會,

“棠悔,棠悔。”

她又這樣喊她了。

樹林中傳來一聲尖銳的鳥鳴,像嘶吼,像哀鳴,像慟哭。棠悔抹了抹自己的臉,頭發黏黏膩膩地粘著臉龐,她呼出熱氣,站起來的時候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

“你在這裏等我。”她搖搖晃晃地站著,在溢上來的黑暗裏,模模糊糊地對隋秋天說,“不可以睡覺,也不要發出聲音。”

“如果有人路過這裏,只要不是我,你都不要讓他發現你。”

“保持呼吸平穩,深呼吸,盡量不要動,也不要浪費體力去做些什麽事,再困,再累,再冷,都不要讓自己睡過去。”

她已經完全看不到隋秋天,只能對著彌漫上來的、恐怖得像要吞掉自己的黑暗,一字一句地將自己要說的話說完。

說完之後,她停了片刻,聽到隋秋天像破風車一樣的呼吸聲陡然停住時,捂了捂眼睛。

“好。”但隋秋天再次出聲了,“我知道的。”

她好努力,呼吸也好努力,只為了給她回應,只為了讓她放心離開,“我會不睡覺,會不動,會努力保持深呼吸,會不浪費體力,會等……”

說到這裏,她聽起來好溫和,像從來沒有因為她而受過傷,

“會等你回來。”

棠悔抹了抹臉,繼續往下說的時候嗓音幾乎啞得像山間的鬼,

“隋秋天,我不會讓你有事。”

棠悔想毫無疑問,那些人的目標是她。也毫無疑問,只要她出現,那些人會沖著有動靜的地方奔過來,而不會有心思註意到——在山坡隱蔽的某一棵樹下,黑暗中藏著一個無法動彈的人。

如果幸運。她能真的尋到出去的路,能真的報警,帶著能夠幫助她的路人,或者是警察,一起原路返回,過來找到隋秋天。那會是最好的結果。

如果不幸。她一個瞎子在樹林間踉踉蹌蹌,找到的不是警察,不是路人,而是那一夥在黑夜中追逐她們很久的、氣急敗壞的人。那她只要將那群人的註意力搶走,隋秋天也許還有機會,被路過的人發現。就算沒有機會,她也會想方設法為她制造機會。

基於她現在崴腳、體力耗盡,也幾乎看不見任何東西的條件。她覺得可能她找不到路、最後被那一夥人發現的幾率更大。

所以她不冒險,不拖拉,不像那些會給愛人織圍巾的肥皂劇裏演得那樣,硬要帶隋秋天一起走,不承擔失敗之後連累隋秋天也無法逃脫的風險。

她把隋秋天留下來。

因為她是棠悔。

棠悔轉了身。

幾乎沒有任何遲疑,跌跌撞撞,雙腿幾乎被疼痛貫穿。

走了幾步。

她扶著一棵樹,大喘著氣。

隱隱約約。

她知道隋秋天在註視著她,大概是在用自己最後的、可以保持清醒的力氣。

她什麽都看不見,卻好像都能感覺到——隋秋天現在可能很疲憊,流了很多血,但她註視著她的眼睛,還是那樣可愛,漂亮,也真誠。像一個目送她離開的天使。

棠悔呼出一口氣,再走一步,便聽到身後,有被壓得很低也很欣慰的聲音飄過來,

“棠小姐,不要回頭。”

山林寂靜,汗水流淌。棠悔只花了不到半秒鐘,讓自己生出“這可能是她們最後一次見面”的留戀,時間真的是個很奇妙的東西,因為那極為短暫的半秒鐘時間——

她還想起她第一次喊她“棠小姐”時候的聲音,聽起來也像現在那麽溫和可愛,也想起,她有很多話沒有來得及跟隋秋天講,譬如希望她以後不要太懷念她,希望她以後可以做個恰當的壞人,把自己看得最重要。

也希望她下一次買冰淇淋的時候,要學會給自己把每一種口味也買全,也不要再當保鏢給下一個人這樣賣命了,要珍惜自己,也要把身體養好,等到三十歲四十歲的時候還是要把自己養得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最好能比現在再胖一點……很多很多,她以為自己還有很多次機會可以說的話。

但她發現,可能無論先說哪一句,都沒有什麽意義。所以,她沒有因為這句話產生太多停留,更沒有因為隋秋天在這時變得遙遠的、一下一下拉扯著她心臟的呼吸聲回頭,而是沒有任何猶豫地,繼續往前奔走。

因為她是棠悔。

心狠的,不善良的,永遠都不會被神庇佑的棠悔。

-

樹林寂靜而嘈雜,風漸漸停了,棠悔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往正確的方向在走。

她故意鬧出動靜,故意踩斷樹枝,故意在摔倒之後連滾帶爬。

她希望,身後那些追逐她們的鬼影能追著她的腳步過來,遠離安安靜靜在樹下待著的、無辜而善良的隋秋天。

奔逃的過程中。

棠悔的手,腳,臉,脖頸都被劃破無數道口子。有一瞬間她感覺到自己像從軀殼中被趕出的魂魄,麻木地穿過很多讓她覺得疼的樹枝和草木,她開始怨上帝、佛和神,因為她已經那麽虔誠,祂們都還是不肯庇護她。

可下一秒鐘,她又把這些怨恨全數收回。因為她不想祂們察覺到她的怨恨,從而連累隋秋天。

她虔誠地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想,我什麽也不要,什麽也不怪,我只要你們能讓她活著。

怨來怨去。

她又覺得,最怨的應該是她自己。

棠悔。

棠悔不應該平時對神和上帝缺乏敬畏,不應該把棠厲留下來的那些當作擺設,不應該那麽貪心,那麽自私,不應該在昨天提出讓隋秋天帶她出來玩的願望,不應該沒有在更早一點的時候,可能是在過生日之前,或者是中秋節之前,在留下那張全家福之前,就讓隋秋天離開自己。

或許更早一點,她不應該愛上隋秋天。再早一點,她不應該……讓隋秋天遇見她。

奔走間,棠悔跌跌撞撞,慢慢地,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也覺得全身發冷,像有什麽人憑空抽走她的體溫。

或許這就是她缺乏敬畏的報應。

她跌跌爬爬地想,搖搖晃晃地往隋秋天剛剛為她指明的方向跑。

她需要快。

更快。

最快。

棠悔的腳步開始發顫,喉嚨中開始透出血腥味。她沒有停下來,任由那些血腥的、難堪的氣味,從自己喉嚨中溢出。

耳朵裏塞滿了蟲鳴鳥鳴聲。

她腳下一軟。

再度摔落。

臉狠狠砸到地上。

潮氣和泥土腥氣將她埋住。

棠悔用力撐著,站起來,抹一把臉上的汗,血,水,趔趄,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段。

她聽見有嘈雜的聲音傳到耳邊。

棠悔已經耗盡體力,沒有心思生出警惕心,便徑直地、搖晃地,邁著沈重的步子,往那個嘈雜的地方走去。

就算是追兵。

她也認了。

她想現代社會,就算有人再恨她,應該也不至於要對她可憐的保鏢小姐也趕盡殺絕。

只要能放過隋秋天就好。

棠悔扯著喉嚨裏的血腥氣,麻木地想,麻木地邁著步子,離嘈雜聲越來越近——

摸到張牙舞爪的鐵絲,冰冷的堅硬的,要把她的手刺穿的鐵絲。

棠悔停了幾秒。

她想從籬笆中鉆出去,想像剛剛把隋秋天留下來地時候那麽冷靜,請求好心人可以幫一幫她,幫她報警,幫她回去找她,幫她拿自己的命抵她的命,幫她下輩子可以換種好的、安全的、溫暖的、也更普通的方式來愛她……

但她突然哭了出來。

哭聲將嘈雜熱鬧聲瞬間變得寂靜。

接著,是有人猶豫著往她這邊走過來的聲音,有人問她“這位小姐你發生什麽”,語氣帶著驚呼,和一些迷茫中的擔憂……

棠悔腳步一歪,整個人栽倒在地上。她抱著那些冰冷的鐵絲,感覺到有很多液體爭先恐後地從她身體裏面溢出來,也感覺到自己整個人的體溫在慢慢流失,仿佛心臟被直直戳穿。

有個水鬼撕開她的身體,將她撕得四分五裂,撕成血肉模糊的碎片。

她變成衰敗的魂,奮力推開水鬼,從她喉嚨裏竭力發出聲音,蜷縮著痛到麻痹的腰腿,捂緊被撕開的血淋淋的心臟,面朝那群朝她奔過來的人,

“求你們……”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是以跪拜的姿態在懇求,

“求你們去救救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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