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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 「患難與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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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患難與共」

◎當棠悔真正看見她的時候◎

時間過去太久。

以至於隋秋天自己都有些記不清, 當初到底是為什麽,一定要堅持將工位搬到秘書處。

好像是因為,當她像以前在港星公司的平常那樣, 亦步亦趨地跟在棠悔身邊時, 總是會收到那種類似於羨慕、猜測和盤算的目光。

也好像是因為,當她跟著棠悔一同進入集團之後,她發現自己開始頻繁接到來自陳寶君的電話, 甚至比過去五年都要頻繁得多。

又或者是因為, 當初來到新的環境,她親眼見到那間在頂層的董事長辦公室, 才意識到, 可能那並不是自己應該待的地方。

就像那間在港星公司的、因為堆積了很多雜物而顯得有些擁擠、百葉窗在歲月中慢慢泛起黃跡的辦公室, 也不會是棠悔久待的地方。

可能這些事情都是些細微末節,對隋秋天自己來說都無關緊要。因為她的雇傭期會結束, 遲早有一天她會走。

但棠悔不是。

棠悔會留在這裏,她會有很多繼續圍繞在她身邊幫她處理各種事務的下屬, 也會擁有下一個更專業的保鏢。

而隋秋天的所作所為——

包括她得到的, 她付出的,她坐的位置, 她做的事情,都可能會成為下一個保鏢的參照。

如果她得到的太多, 與棠悔之間的距離太近,或許也會讓下一任保鏢對棠悔產生莫須有的猜測。

她不希望棠悔因為自己感受到那些目光,也不希望棠悔察覺到她周圍的、想要占她便宜的聲音。只希望, 至少在雇傭期的最後一段時間內, 自己能以一個完美保鏢的形象, 完成最後一個階段的所有任務。

所以, 在經過長達一分鐘的前思後想之後,隋秋天還是想要拒絕棠悔的提議。

但棠悔說,“如果我說這是命令呢?”

隋秋天話到嘴邊卡了殼。

宛如自主意識和主人命令相互矛盾的人工智能體。

棠悔垂下眼,眼瞼上細微的痣在太陽下仿佛閃閃發光,

“隋秋天。”

她喊她的名字,聲音壓得柔而低,“反正你不是都要走了嗎?”

隋秋天怔住。

棠悔沒有看她,語氣卻變得像是請求,“也都不能幫我實現這個願望嗎?”

隋秋天怔怔地看了棠悔一會。

良久,她分開雙唇,輕輕重覆這個自己不太理解的詞語,“願望?”

“嗯。”棠悔點頭。

她擡起眼,臉龐被日光覆蓋,一半透亮,像一種奶油般的白,一半處在陰影中,是一種雨霧般的黑,好像陷入回憶,於是聲音也像是融淌進雨霧的奶油,澀而飄,

“最近,我總是想起我們在港星公司的時候,那個時候可能我的辦公室沒有那麽大,周圍的人也沒有那麽多,以前我很忙,我們會經常一起去不同的城市,地區,或者是公司。”

“我們去灣市遇到罕見的高溫所以學著當地人飲山泉解渴,去新港口的時候遇到下雪,去澳都的時候遇到下暴雨所以不得不在賭場裏躲雨……”

“那種時候,你總是會想很多辦法讓我好受一點。那一次新港口下雪,活動結束之後,你陪著我在雪地裏散步,有個不懂事的小孩朝我扔雪球。”

“我那個時候什麽也看不見,也很少做過這種事,所以楞在原地,只覺得雪很冷,很涼,雙手放在口袋裏完全反應不過來,但是你很生氣,比我想得還要生氣,還很小氣,跑過去往那個小孩身上砸了個大雪球。”

“我第一次知道,打雪仗就是這個樣子的……”說到這裏,棠悔的目光變得柔和許多,眼梢間彌漫的笑似水波那般彌漫,

“這件事你還記得嗎?”

怎麽會不記得?

隋秋天不知道該如何具體形容聽到棠悔說起這些事的感覺,但她覺得——

這就好像每個人都會在每個年歲存著一個記憶盒子。這些記憶盒子不只存著事情始末,還存著自己在當時所經歷這些事情時所品嘗到的酸甜苦辣。

對於隋秋天來說,她在十九歲之前的很多記憶盒子,都是閉塞、無味也晦澀的。

直到十九歲之後——

她才獲得和平常人一樣,真正裝著酸甜苦辣的七個記憶盒子。

而這都是因為,在十九歲那一年,她的記憶盒子,和棠悔重合了。

“我記得的。”隋秋天翻開記憶盒子,訥訥地說,“後來我追著他,兩個人圍著棠小姐轉了二十多圈,才都報完仇,然後她打累了就去找媽媽,我沒有媽媽可以找,只好過來找棠小姐。”

曼市很少下雪,那也是隋秋天記憶中第一次和別人打雪仗。

原本那是不好的事情,被姨媽看見了可能會撇撇嘴,被表姐看見了會勸她不要跟小孩子計較,被陳月心看見了……可能會護著那個和她一起打雪仗的小孩,如果那個小孩是方家軒的話。

棠悔沒有看見。

棠悔只是很安靜地站在那裏。

彎著眼睛,嘴角含笑。

聽她追著一個小孩在跑來跑去,視線始終在飄搖的大雪中追隨著她。

等她跑累了,回到她身邊。她還會慢慢摸索著,幫她拍拍肩上的,頭發上的雪。

“那天我的衣服全都濕掉了。”隋秋天說,“回去之後,棠小姐你讓我從裏到外全都換掉,還逼我喝了一碗姜湯。”

“逼?”棠悔挑了下眉心。

“請。”隋秋天謹慎用詞,“是好心請我喝姜湯。”

“這還差不多。”棠悔說。

然後又笑了起來。

嘴角的弧度很像是很久之前,她和那個小孩兩個人圍著她轉圈時,她笑起來的樣子。

“只是後來,曼市再也沒有下過雪了。”說到這裏,棠悔也斂了斂唇角。

但看上去依然是在笑著的,

“不過現在……”

“我也只是大部分時間都在這間辦公室裏,除了開會就是開會。”

隋秋天抿了抿唇。

不可否認。

如今棠悔身邊,很難找到一個會幼稚地圍著她轉圈打雪仗的人,就連隋秋天自己,也都不會再做這種事。

“我有時候會忍不住想起以前這些事情。”在她沈默之際,棠悔再次輕輕出聲,

“當然,我也知道,如果我在得到這一切之後,再去說想回到從前,未免是我太貪心了。”

聽到棠悔這樣說,隋秋天皺了下眉,她不認同棠悔的說法——

她想提醒棠悔,中秋節剛過完,不要忘記她前幾天還給她講過一個故事,裏面說,葡萄公主值得擁有一切最美好的事物。

況且,隋秋天始終認為,擁有欲望會讓人目的明確,處事直接,不會輕易被糟糕的事情所裹挾。

這是隋秋天自己很少擁有的品質。

“但我還是想,至少在你離開之前的這段時間,你能稍微和我親近一點。”

像是某種心電感應,棠悔溫聲向她表明自己的目的,

“不要再拿我當雇主,也不要把我高高地放起來,更不要寧願和別人共用一張桌子,都不願意和我共用一間辦公室……”

她看著她的眼睛,沒有任何躲避,只有詢問和請求,

“好嗎?”

-

隋秋天同意了。

事實上,那個時候,看著棠悔的眼睛,她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患難與共”這個詞語的意義,詞典裏說,這個詞是指無論環境多麽危險艱苦,都要與自己的戰友共同面對。[1]

她不敢說自己從前與棠悔“患難與共”過。

但剛剛,棠悔表達了對環境的不滿,也表達了對從前的懷念,甚至很直接地表明自己想要回到從前的意願。

作為她的保鏢,隋秋天理應答應棠悔的請求。

走出董事長辦公室,在四位秘書以及江喜的目光下,她慢慢收拾著東西,準備一點一點搬進董事長辦公室。

這個時候。

她莫名想起一句從前新聞采訪中,一名記者對於棠悔的評價——

棠悔是位天生的談判家。

她那時看過這篇報道,也仔細思考過,覺得這名記者並沒有說錯。

因為棠悔並不會使用要挾、強迫或者命令的手段。但她做什麽事,說什麽話,都在適度散發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魔力。

而在這一點上。

隋秋天認為,自己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向棠悔學習。

但問題是江喜。

隋秋天現在獨自搬進棠悔的辦公室,便沒有辦法像自己之前所設想的那樣,在生活的細枝末節中,讓江喜潛移默化地認知棠悔的每個需求。

考慮到這點。

隋秋天犯了難。

但幸好。

這時另外一位秘書主動承擔了責任,她面帶微笑地將江喜接過去。

十分得體地說,

“秋天小姐,這段時間我會負責江喜的培訓工作,請你放心。”

棠悔的四位秘書各司其職。

這位秘書主要負責的便是人事管理,讓她在隋秋天無法到場的時候進行培訓,那也的確是合適的。

況且,江喜是本地最大保安公司所訓練的專業保鏢,在來之前就已經接受過專業化的培訓。

隋秋天之所以想要進行私人培訓,也是因為那一百五十二頁的保鏢守則。她想確認對方是否全部能理解,或者會不會出現什麽問題。

但如果讓秘書來負責日常交接,而她在間隙補充、觀察和進行打分,應該也沒有什麽問題。

而江喜本人也並沒有反對,比起一板一眼的隋秋天,她似乎與這位秘書相處起來更為輕松。

於是隋秋天松了口氣,對這位秘書禮貌性地笑了笑,

“那就麻煩你了,齊秘書。”

“不麻煩,不麻煩。”齊秘書笑瞇瞇地說。

隋秋天頷首。

然後想到自己一個上午把江喜調來調去好像也不怎麽禮貌,便又對江喜禮貌地提了提嘴角,叮囑她,“如果有什麽不知道的就過來問我。”

“好的,秋天……”江喜像是要像之前一樣喊她“秋天姐”,然後又在意識到什麽之後,很謹慎地改了口,

“秋天保鏢。”

“……”

隋秋天看了眼蘇南。

蘇南聳了聳鼻尖。

-

中秋節後的第一天,隋秋天正式將工位搬進了棠悔的辦公室。

董事長辦公室的空間很大。

況且棠悔之前還特地換了張辦公桌,也就顯得整個空間越發大而空蕩。

而隋秋天搬進去,就只是在棠悔辦公桌旁邊的空間,擺了張小桌。

她平時用的地方不大,基本就只是坐在位置上看書,然後時不時擡擡鼻梁上的眼鏡,伸著脖子,看看棠悔的茶杯有沒有空,為棠悔添個茶,或者給棠悔打印些資料,交給外面的秘書……

當然。

和以前沒有秘書的時候還是有差別。

但最近,隋秋天已經有了比近兩年還多的工作量。

她需要時而為棠悔匯報新保鏢的培訓狀況,也需要多加註意棠悔的臉色,確認她是否透支身體,還要時刻根據棠悔的狀況調試空調溫度。

也需要時刻註意時間,提醒棠悔需要開始、或者結束每天各個時間段的電話會議,以及確認各項日程安排,順便整理搜集些棠悔所需要的工作資料,為眼疾尚未恢覆的棠悔進行口頭匯報……

像這些簡易的辦公事務,原本近兩年都是由秘書完成,但現在,既然隋秋天就在辦公室裏,便也不需要麻煩在外面的秘書。

所以。

在雇傭期快要結束的最後一段時間,隋秋天短暫地感受到了,某種與棠悔“患難與共”的感覺。

十月下旬,曼市進入深秋,市中心大廈周圍的每一棵樹都在昭示秋天的深入,樹葉泛黃,像金色的針紮在空氣裏。

隋秋天檢查腕表上的倒數時間,發現自己的雇傭期正好在棠悔的生日後六天結束,也就是說,她至少還可以陪棠悔過完今年的生日。

不過還有三個周。

時間總是出其不意,過得比人以為得要快。

這天。

隋秋天從管家那裏,收到了她和棠悔在中秋節那天拍到的全家福照片。

相比於之前為棠家拍攝全家福的攝影師,這位年輕的攝影師稍微有些散漫,花了一段時間,才將那些照片用U盤的形式,寄給了聯系她的管家那裏。

管家不知道她也參與拍攝那天的全家福,只是按照攝影師的備註,也給了她一份U盤。

收到U盤的時候。

隋秋天很是緊張,因為那天是她第一次拍全家福,也是她第一次面對著鏡頭笑,不知道笑得好不好看,開不開心……

思前想後,擔憂疑慮。

最後,她沒有打開那個U盤,而是直接將U盤藏進了抽屜裏面。

是在U盤像病毒一樣侵占她房間的三天後,隋秋天再次因為無法入眠,對著鏡子照了一會,然後穿著拖鞋,看著腕表中央那場雪中的棠悔,一次又一次地練習微笑。

長到二十六歲。

隋秋天深知自己為人處事不太靈活,但她明白一個最基本的道理——

所有事,其實都是可以通過學習和努力而習得的。

有參照的話,會讓學習事半功倍。

所以最近。

她的練習有了成效。

至少蘇南不會再看見她對她微笑之後,很擔憂地過來摸她的額頭,問她是不是晚上睡覺沒有蓋好被子。

而是會也對她笑一下。

然後嘟囔著問她,“好端端的,幹嘛要讓自己變成笑面虎啊?”

這說明她快要成功了。

隋秋天這樣想。

但也希望自己不要因為臨近成功變得浮躁,所以每天晚上,她還是會抽出一段時間用以練習得體的微笑。

“咚咚——”

門被敲響。

隋秋天呲牙咧嘴地舒展自己僵硬的嘴角,然後又在開門之前,搓著腮幫子恢覆正常表情。

才去打開門。

不出所料,外面站著的是棠悔。

就像她對笑容的熟練程度越來越高,棠悔最近對於從三樓下二樓的這段路程也越來越熟練,很多時候,都不需要隋秋天上樓去接她,她就會自己慢慢下樓,拄著盲杖走到隋秋天的臥室門口來。

“棠小姐。”

隋秋天將她迎進來。

這段時間她常來她這邊做客,雖然沒再出現過“留宿”的情況。

但隋秋天還是為她準備了一個專座——是一張隋秋天特意從家具市場買來的沙發椅。

一千五百九十九塊。

隋秋天不會講價,那天她們只是恰好路過,想到棠悔還在車裏等她,她急著走,便只是在匆忙間試了試,覺得坐起來不錯,就訂了下來。

沙發椅送來的第三天晚上,棠悔才來到她的房間,在驚訝過後和她說,坐起來很舒服。

於是那天晚上,隋秋天做了個夢,夢見整個房間裏都是蝴蝶在飛,將她和那張沙發椅都一並提著飛起來。

從那個會飛的夢醒來之後,她看見那張沙發椅,琢磨了很久,在她不是很大的臥室裏調整了很多次位置。

最終才定下來。

現在這張沙發椅,是這個臥房裏,唯一屬於隋秋天自己買來的東西。

她要只留給棠悔坐。

棠悔在沙發椅上落座。

整理自己睡袍的衣擺,然後仰頭看她,笑著說,“這張椅子很舒服。”

這是她每次過來都會重覆的一句話。

而每說一次。

房間裏好像都會多一只蝴蝶。

隋秋天將手背在腰後。

她不說話,只輕輕頷首,只是悄悄用掌心抓住一只蝴蝶。

棠悔大概搞不懂她在想什麽,將自己從三樓拿過來的東西遞給她,“看看。”

“好的棠小姐。”

隋秋天在棠悔對面的木椅上坐下來,坐姿筆挺,接過棠悔手中的木質相框。

看清內容之後。

她楞了楞,一時之間不知道把手放在哪裏比較好。

“管家說這張最合適。”棠悔看著她柔柔地笑,“本來是想讓你選了再決定的。”

“但這幾天都沒聽到你談起這件事,所以我請管家幫忙選了一張。”

說到這裏。棠悔似是想起了什麽,嘴角笑容的弧度拉大,

“她說,這張你笑得最好看。”

隋秋天坐立不安,耳朵都紅起來。

棠悔故意追問,“是嗎?”

某種意義上,棠悔說得沒有錯。

相框裏是她們的全家福照片,隋秋天的確在笑,可能因為她當時很久違地嘗試翹起唇角,所以從她自己的角度看上去,依然顯得有些僵硬,但實際上,照片裏,她站在棠悔的身邊,仿佛只是存著幾分拘謹。

不算難看。

也沒有隋秋天以為的那麽不得當。

“是還可以。”隋秋天很勉為其難地點評自己在第一張全家福中的表現。

但下一句話裏有很多真心,“不過棠小姐你很好看。”

她說的是實話。

棠悔本人十分上相,又有著得天獨厚的基因,五官骨相都生得極好,即便是隨意抓拍,也有種只屬於她自己的美麗。

“是嗎?”

不過棠悔似乎並不太在意這件事,很隨意地反問。

隋秋天點頭,“是。”

棠悔笑起來,“那就好。”

或許是因為相片的關系,今天晚上的棠悔看起來尤其美麗,眼神分明和平時無異,柔和,安靜,卻又像一條河流,無聲無息地淹過來。

隋秋天不知道還可以說什麽。

也不好一直去看棠悔的臉,只好將兩只手都放在膝蓋上,又很呆板地點了點頭。

直到棠悔又歪頭問她,“那你為什麽不笑?”

隋秋天頓住。

棠悔語氣很輕,不像是在和她計較,倒像是在和她開著玩笑,“聽蘇南她們說,你這段時間一直在朝她們笑?”

沒想到這件事還傳到棠悔耳朵裏。

隋秋天不太好意思地扯了扯自己發燙的耳朵,這段時間習慣性揚起的唇角也抿了起來,“對……”

棠悔大概是註意到她的聲音變小,安靜盯她片刻,緩緩地說,

“有人說你嗎?”

“沒有。”隋秋天否認。

瞥了眼棠悔的表情,迅速收回視線,“就是沒想到棠小姐你會知道,所以有點不太好意思。”

“為什麽怕我知道?”棠悔挑了下眉心。

隋秋天不說話。

“好吧。”棠悔沒有繼續追問。她坐在她面前,目光柔和地註視著她,手放著大腿和膝蓋中央,讓綢質睡袍陷落出一個窩。然後輕輕地對她說,“其實沒關系的。”

隋秋天緊了緊手指。

“不用因為這件事太害羞。”棠悔看了她一會,開口,“至少你可以多對我笑笑。”

她整個人被籠罩在光線下。

和隋秋天的眼睛中間只隔著夜裏尤其朦朧的光線,

“反正我也看不見。”

“棠小姐。”隋秋天頗為緊張地動了動唇,“你不要這麽說。”

無論是什麽時候。

隋秋天都不太願意聽見棠悔強調這件事,這會讓她感覺——

因為棠悔看不見,所以她不需要對她有太多尊重。

“好,我不說了。”棠悔對她笑笑,沒有再提起這件事,而是換了個說法,

“我的意思是——”

“如果你對別人笑的時候很不習慣的話,在我面前,完全可以不用因為這件事太害羞。”

“你不是說我很好嗎?”

棠悔自己主動提起這件事。

這並不常見,

“那也應該知道,無論你笑得好看還是不好看,合適還是不合適,我都不會覺得你怎麽樣。”

她似乎已經看透隋秋天在這件事情上的別扭,卻依舊對隋秋天擁有極大程度的包容,

“明白了嗎?”

這一刻隋秋天相信她。

從闖入棠蓉葬禮那一天起,她就很深刻地明白一件事——

就算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會覺得她怪裏怪氣,覺得她學習微笑的行為很詭異,覺得她突然跑到棠悔面前對她說“我是你的人”這種行為很古怪。

棠悔可能也不會這麽覺得。

因為從一開始,她就沒有這麽覺得過。

而盡管。

從那個時候開始,她“看見”的,就是古裏古怪的隋秋天,就是那個社會化程度很低,被關了很多年,不知道該怎麽與社會和人類正常相處的隋秋天。

但她依然待她很好,甚至從來沒有跟她發過脾氣,也不因為她做錯事就生氣,而是耐心地引導她,讓她知道下一次要怎麽做才是正確的。

於是。

時隔多日後,隋秋天終於頭一次,在除開自己之外的另外一個人面前,頗為放松地揚了揚唇角,然後笑著對棠悔說,

“我明白了,棠小姐。”

臥房的燈是黃色的,像一層蛋殼從裏面透出光來,棠悔凝視她很久。

好像真的看見她嘴角的笑容那樣,也像從前她教導她什麽事後,所露出來的、像欣慰那樣的笑,“那就好。”

之後。

棠悔沒有再說什麽。

也沒有再在隋秋天房間待多久,就以“不打擾她休息”為由提出要走,仿佛自己之前特意拄著盲杖下樓,只是為了給隋秋天送一個相框。

是在隋秋天堅持送她回三樓的時候。她才不經意地提起,“不過隋秋天,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隋秋天步子頓了頓。

旋轉樓梯的燈沒有熄滅,棠悔似乎是剛剛反應過來,站在那盞看起來相當華麗的吊燈下。

慢慢地說,

“我記得你之前說像讓自己看起來很兇,現在為什麽又突然想要笑了?”

她像是隨意一問,又像是對隋秋天異常的舉動有所關心,擔心她突然產生異常行為是因為在外面受什麽委屈,而不願意跟自己講。

實際上。

棠悔也只比她大六歲。

卻由於隋秋天未接受過正常的家庭和大規模的社會教育。

所以在過去七年,她都是像現在這樣,充當她仰望的、跟在步子後面習得行為,也時常會教導她的年長者。

“也不是因為別的。”隋秋天想了想。

發現自己不得不提及這件事,聲音便輕了許多,“棠小姐你不是現在都還看不見嗎?”

“嗯?”棠悔表情正常,看上去並沒有在意她貿然提起這件事。

“我是這樣想的。”隋秋天引著她上階梯,步履邁得很穩,

“可能在我離開之前的這段時間裏,棠小姐都沒辦法親眼看見我。”

“這樣的話,我會覺得有點可惜。”

棠悔的步子停下來。

隋秋天不明白發生什麽,卻也只好跟著她停下來,

“但我並不想給你壓力,我希望棠小姐你現在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想去看心理醫生就不看,就算短時間內好不了,我也不希望,為了實現讓棠小姐看見我這種很小的心願,就逼你去看心理醫生。”

畢竟心理治療不一樣,還需要病人調整好狀態積極配合。

“不過。”說到這裏,隋秋天有些不好意思地將另一只手背在身後,

“我偶爾還是會想,要是棠小姐你以後不記得我了怎麽辦?”

棠悔靜默地站在旋轉樓梯的拐口,睡袍裙擺罩住白皙腳踝。

聽到這裏。

她才輕輕出聲,“怎麽會不記得?”

“我是怕萬一。”隋秋天解釋。

然後又在棠悔淌落到自己鼻尖的目光裏,舔了舔唇,

“因為你從來沒有看見過我。”

吊燈形狀很像攀附在空氣中的樹葉,光線飄飄蒙蒙地散在空氣中,從她們兩個頭頂慢慢流下來。棠悔註視著她,不知道在想什麽。

“萬一,你以後眼睛好了,會不會真的覺得我是個很兇的人啊?”

隋秋天小聲地說。

又想起這段時間自己頗為怪異的舉動,便不太自然地皺了皺鼻尖,

“所以我想她們記住的我,是笑起來的、溫暖的樣子。這樣的話,你以後萬一,萬一要是想起來了,就可以隨時問她們我長什麽樣子,而她們在向棠小姐描繪我的時候……”

說著,她看向站在吊燈下的棠悔,頗為靦腆地笑了笑,

“也會讓你覺得,我經常都是在笑著的。”

也正因為如此,中秋節那天,快門定格,她潛意識下的第一反應,仿佛躲過某種需要反應時間的大腦指令,讓她沖鏡頭提起了唇角。

因為她希望有一天,當棠悔真正看見她的時候,會發現她也會和其他人一樣愛笑。

【作者有話說】

[爆哭][爆哭][爆哭]

[1]參考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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