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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輪船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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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輪船酒店」

◎“梁小姐教你的這個領帶結有些難解。”◎

在酒店辦理入住時, 對接人特地要了兩張行政套房的房卡。

一張給棠悔。另一張留給她的保鏢隋秋天,以備不時之需。

這是她們外宿時約定俗成的習慣。

但和客房商量完加床事宜回來後,隋秋天還是堅持站在門口。

也堅持敲三下門。

和她每一次踏進雇主的私人領地時一樣。

獲得棠悔的允許之後, 她才將人和加床都帶了進來。

加床被安排在客廳裏。

與棠悔所在的臥室有著相當嚴格的分界線。

等酒店的人走之後。

隋秋天在屬於自己的小床上平躺下來, 雙手相當規矩地平放在小腹上。

棠悔在臥室。

剛剛她回來時。

棠悔將她的手機還給她。

並且相當遺憾地表明——

這位應聘者因為無法接受雇主的壞脾氣,中斷了通話。

隋秋天覺得奇怪。

也有些不滿。

她不理解這位應聘者為什麽要說棠悔壞脾氣,因為在她心裏, 棠悔已經是足夠溫柔善良的雇主, 會給她買很多鳳梨酥,也會在她犯錯之後給她獎勵。

只是眼睛看不見, 需要多加照顧。

但這本來也是獲得高額薪酬之後, 要付出的必要勞動。

或許是現在的年輕人心地浮躁, 對眼睛看不見的棠悔沒有很多耐心。

於是她竭力安慰棠悔,“沒事的棠小姐, 我們會找到合適的人。”

又想到和應聘者溝通的確會帶來很多煩心事,便強調,

“下次還是讓我來溝通吧。”

但棠悔沈思片刻後, 拒絕了她,並且很善良地說,

“還是讓我來吧。”

也十分合理地補充,

“畢竟我才是雇主, 需要和我的保鏢人選有深刻交流,才能知道合不合適,不是嗎?”

隋秋天覺得很有道理。

便也點頭同意, 決定以後在這件事上與棠悔有更多交流。

之後棠悔沒多說什麽, 稍微摸了摸她的床, 便有些擔憂地問,

“被子是不是太薄了?”

“不會的棠小姐。”隋秋天希望她盡快休息,不要為自己操心,

“我不冷。”

但棠悔還是蹙緊眉心,將自己臥室裏一床薄被搬了出來,堆在她的小床上。

臨走之前,像是又想起一件事,“你不打算換睡衣?”

“我現在回房間可能會吵醒梁小姐。”隋秋天解釋,“所以暫時將就一晚上,明天再回去換新的制服就好了。”

況且,在她的認知裏,現在還屬於她的工作時間,穿制服也不算違反生活秩序。

“那領帶呢?”棠悔語氣耐心,她似乎足夠了解隋秋天,知道她急於為棠悔的事情奔波,不會把自己的瑣碎細節放在心上,“領帶總要解開才睡。”

隋秋天低頭。

看向自己領口前尚且規整的藍棕色條紋短款領帶,“我等會——”

只說了三個字。

她感覺領口被輕輕拉扯住。

而鼻尖裹過來一陣木質香味,沈靜包容,不刺鼻,很淡。

隋秋天瞬間挺直脖頸,繃緊下巴。

雙手相當僵硬地背在腰後。

目光下落一秒。

便看到女人唇色過分鮮紅的唇。

只好迅速擡頭去仰看天花板。

不敢再往下看。

而顯然。

棠悔沒註意到她的視線動蕩,已經走過來直接上了手。

然後頓了一下,說,“系這麽緊,不會不舒服嗎?”

“不,不會。”

隋秋天努力昂著下巴,不讓自己有碰到棠悔的可能。

棠悔沒有再說話。

女人手指溫軟。

帶著不屬於她的、有些灼熱的體溫。

先是將她熨燙過的領口微微立起,接著將領口稍微扯松。

隋秋天察覺到女人力道很輕。

覺得有些癢。

便稍微動了動脖頸。

但對方大概因為眼盲太過集中註意力,便被她扯得一個踉蹌——

隋秋天眼疾手快。

迅速撐住棠悔細瘦的手肘。

將對方扶穩。

發絲糾纏,呼吸緊促。

她察覺到女人小臂被自己握在手中時的脆弱柔軟,便很快地松了手。

也稍微站遠了些。

卻又相當不經意,瞥到女人手肘處被自己揉皺的黑色睡袍。

隋秋天只好再次退後一步。

斂住有些緊張的呼吸,“抱歉棠小姐。”

棠悔被她扶穩。

有些茫然地擡眼。

像是不知道她到底站在哪個方向,也在失衡之後有些驚惶。

便在昏暗中,無意識輕輕拉扯手中領帶,

“隋秋天?”

隋秋天一下被她拉近。

腳步踉蹌。

架在鼻梁的眼鏡陡然滑落。

最後勉強站在離棠悔二十公分的位置,卻已經是滿頭大汗。

低頭又看到棠悔細長的睫毛,和黑色睡袍下敞開的頸部皮膚。

“我在這裏棠小姐。”

她說著,又只好再次仰頭。

想去扯領帶。

又怕碰到棠悔,只好攥緊手指,相當無措地說,

“還是我自己來吧棠小姐。”

棠悔靜了片刻。

像是對剛剛自己鬧出的動靜感到抱歉,垂下濃密眼睫,遮住空白目光,低聲開了口,

“抱歉,我——”

“沒事的棠小姐。”隋秋天有些慌張,但不希望她自責,也不希望她再次將這樣的事故聯想到眼疾之上,盡量解釋,

“我沒有摔倒,也沒有發生什麽別的事。”

棠悔手指緩慢滑落到隋秋天領帶末端,她沒有用力,但只要再用力,就會再發生剛剛的事情。

但毫無疑問,就算再發生,只要她稍微流露出脆弱,隋秋天也只會將自己慌張拋之腦後,絞盡腦汁安慰她。

她想隋秋天真的很笨,很傻。

完全無法分辨她到底是不是在偽裝,欺騙,不知道她通過這種手段獲得過多少她的偏袒和心疼,也完全不知道,棠悔原本是什麽樣子的人。

大概是怕棠悔多想。

隋秋天很配合地站在她面前,有些狼狽地垂著臉,目光因為不敢直視,有些慌張地移來移去。

領帶被她毫不費力地攥在手中,但仍然語氣溫然地補充,

“況且,我覺得保鏢的作用就在於此。”

保護雇主。

讓雇主盡量去做想做的事情,為暫患眼疾的雇主兜底。

隋秋天想。

這大概就是棠悔需要保鏢的意義。

縱然隋秋天年輕健康,大多數時候無法去真實體會時時刻刻處在黑暗之中的感受。

但她有時候也會想——

如果是自己,大概也會希望自己可以在黑暗中觸碰到什麽,實實在在的東西,或者是也想為自己身邊的人做些很小很小的事情。

這些事可能與到底是誰無關,只是會讓時刻處在黑暗中的她好過一點。

所以看見棠悔許久都不說話。

她又說,

“沒關系的,棠小姐。”

這時棠悔手中還扯著她的領帶。

過了半晌。

才像是有所反應,慢慢將她解到一半的領帶松開。

“梁小姐教你的這個領帶結有些難解。”

她沒有回應隋秋天的話。

而是很輕柔地幫隋秋天理了理肩膀的褶皺,以及她肩膀有些淩亂的發絲,才說,

“下次還是系簡單一些的吧。”

聽起來像只是隨口一說,又像是建議。

之後。

也沒再說更多。

棠悔回到臥室,摸索著平躺在床上,蓋上了被子。

隋秋天在原地發怔片刻。

原本想要去幫她關門。

但棠悔在這時輕輕出聲,“隋秋天,能不能不要關門?”

“好的棠小姐。”隋秋天選擇聽從命令。

之後。

她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

將自己被扯得松松垮垮的領帶徹底扯松,解開,虛虛繞在掌心,這上面似乎還纏繞著女人殘留的體溫。

片刻後。

她回過神來,將領帶收好,摘下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了霧的眼鏡,去洗手,洗臉,關燈,輕手輕腳地躺在了客廳的小床上。

慌亂的心跳逐漸平覆。

不知道過了多久。

隋秋天翻了下身。

加的小床質量顯然不太好,稍微一動,便咯吱咯吱地響。

於是她瞬間繃緊背脊。

不敢再動。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棠悔喊她,“隋秋天?”

“我在的棠小姐。”

隋秋天回答。

也這才稍微放松下來,徹徹底底地翻了個身,“你還沒睡嗎?”

棠悔的聲音從臥室裏慢慢傳出來,顯得尤其輕,“有些睡不著。”

隋秋天睜開眼睛,酒店房間黑沈沈的,月光隔著窗簾,很淡一片,卻還是看得出來這裏的環境不是很適合棠悔。

墻紙舊黃,設備老舊,地毯不知是不是留著哪一年的酒漬,甚至連氣味都發潮。

於是她枕著不太舒適的枕頭,有些猶豫地開了口,

“棠小姐,你下次不要再到這裏來了。”

棠悔大概以為她說的是這家酒店,“嗯,不會來了。”

隋秋天“嗯”了一聲。

棠悔又說,

“再過不久,這邊的北敦酒店不就開業了嗎?”

北敦酒店是棠氏旗下的酒店品牌之一,面向的是旅行消費人群,價格對旅客來說不算太貴。

但畢竟屬於棠氏旗下。

酒店品控自然會比現在這家不知名的、所謂潮島最高檔酒店高幾個檔次。

而一旦潮島的北敦酒店開業。

棠悔再來這裏。

住的就會是總統套房,而不是一間六百七十六的行政套房。

但。

不知為何,隋秋天不希望棠悔來的,不是這家酒店,而是這整個充滿魚腥氣味的潮島。

“今天那個鳳梨酥。”

大概是很不習慣如此廉價的環境,棠悔難以入睡,便又開了口,

“你吃了嗎?”

她似乎格外在意鳳梨酥。

隋秋天想起那個被棠悔說是獎勵的鳳梨酥,沈默好一會,有些木訥地說,

“還沒有。”

她誠實回答,卻不希望棠悔問她為什麽。

因為她從未得到過如此直接的、被認定為獎勵的獎勵。

所以她有些舍不得,想留下來。

而這個理由在棠悔看來,想必很小家子氣。所以她難以啟齒。

雖然她知道。

這個鳳梨酥和表姐從潮島帶過來的,沒什麽不一樣。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

棠悔並沒有問她為什麽,而是問了一個令她更加不知如何回答的問題,“隋秋天,你為什麽會喜歡吃鳳梨酥?”

像隨意一問,也像好奇和不解。就好像,棠悔並沒有自己所喜愛的食物。

然後隋秋天很認真地回憶片刻。

忽然發現。

棠悔好像真的沒有特別喜愛、或者是特別厭惡的食物。

這個發現使她感受微妙。

她不知道,是該認為棠悔在這方面不挑剔,還是說棠悔對於食物的喜好從來都不明朗。

於是她只好將註意力集中在棠悔的問題上,絞盡腦汁地回答,

“因為小的時候,鳳梨酥是一種在小朋友之間很流行的奢侈品。”

“奢侈品?”

棠悔笑了,大概是覺得這種很普通的童年也很有趣。

“嗯。”隋秋天擡起手,枕在臉下。或許是回到潮島,也讓她短促地記起了孩童時期的記憶,思考片刻後,又說,

“但我那個時候好像從來沒有吃過。”

棠悔沒有再笑,也沒有說話。

或許她長到三十二歲,也沒有體會過吃不到鳳梨酥的煩惱,卻正在試圖理解。

靜默很久。

才語速很慢地問了一句,“為什麽?”

她們很少聊到這種話題。

但隋秋天並不避諱。

因為棠悔問了。

所以她也在模糊的回憶中,整理出最誠實最具體的答案,

“其實我在潮島生活的時間不算太長。從有記憶開始,我就生活在姨媽家裏,但也不算太長,可能不到一年?就被送去了武校。”

也正因為如此,再回到潮島,她也沒有所謂的、對故鄉的歸屬感,也覺得陌生。

“我的媽媽再婚了,離開了潮島,爸爸總是要出海,長時間都不在家。”

“我的姨媽那時候是個單親媽媽,自己養大一個女兒已經很不容易。而且鳳梨酥在那個時候,對一個貧窮家庭來說,當作小孩子的零食來吃,已經算是很貴的了。”

意料之外,跟自己的雇主說出這些,隋秋天並沒有感覺到有多少沈重,

“但姨媽每次發工資之後,都會買一盒回來。就是現在這種鐵盒,一盒有十五個,一般都只有一個口味。”

甚至對那段記憶也都模糊,

“然後她會藏在枕頭裏面,每次都趁我早上裝書包的時候,偷偷摸摸給表姐裝一個帶到學校裏去。”

說到這裏。

隋秋天的聲音小了下去,“其實我那個時候也沒有那麽想吃鳳梨酥。”

她語氣輕快,想給棠悔開個玩笑。但棠悔沒有笑。

棠悔很安靜。

隋秋天只好又說下去,

“但因為姨媽每次都要這麽做,所以我不喜歡裝書包,也不喜歡早上。”

“但我不喜歡,也不是因為,我每天早上都吃不到那個鳳梨酥。”

實際上。

隋秋天已經忘記姨媽那個時候是什麽表情,也不知道自己在姨媽眼中看起來是可憐多,還是可厭更多。

她動了動被枕得有些麻木的手,

“而是會讓我覺得……”

“我好像是個很壞的小孩,好像看見了姨媽在做什麽之後,就會很不懂事地去跟表姐搶。”

然後輕輕地說,

“其實我根本不會的。”

而表姐在很久以後,才知道隋秋天的書包裏從來沒有過鳳梨酥。

或許是出於這個原因。

她很多次來看望被送去武校的隋秋天,也很多次從潮島帶鳳梨酥給她。

隋秋天從來都不討厭能在小時候就吃到鳳梨酥的表姐,後來也不再討厭省吃儉用、想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自己親生女兒的姨媽。

但她有一點討厭那個時候的自己。

所以她幾乎都快要忘記。

不過將整件事說完之後。

她也沒有產生什麽不太好受的情緒,只是表情木然地打了個哈欠。

才想起許久沒有聽見棠悔說話。

睡了嗎?她想。

然後突然冒出一個沒由來的想法,那對棠悔而言,鳳梨酥會是什麽?

棠悔也會有得不到的鳳梨酥嗎?會是那些廣告上包裝看起來就很貴的巧克力嗎?還是那個年紀的隋秋天所無法想象到的事物?

還是說,棠悔的孩童時期,根本就不會有得不到的鳳梨酥。

但很快。

隋秋天便徹底拋開了這個想法。

因為在長時間的沈默過後。

棠悔終於出聲了,

“你以後,會有吃不完的鳳梨酥的。”

隋秋天翻了個身,臥室沒有關門,這個視角,她能看見棠悔被薄被蓋住的背脊和腰身,很細,看上去很輕,像一片濃稠卻又飄飄的影子。

“我已經有了。”隋秋天對她說。

那些一夜之間,像是魔法一般出現在她房間門口的鳳梨酥,她可能到雇傭期結束,都沒辦法吃完。

所以她不明白——

為什麽這麽多人覺得棠悔陰沈多疑,覺得棠悔很難相處,陰晴不定。

明明棠悔很好很好。

棠悔很久都沒有再說話。

這件事似乎完全處在她的認知範疇之外。

“你說雇傭期結束要走……”是在隋秋天又打了個哈欠之後,她聽到棠悔聲音很輕地問她,“那你以後會想要去做什麽?”

今天晚上的棠悔有些奇怪,問了很多從前都不會問的問題。

也是第一次。

涉及到隋秋天離開之後的事。

隋秋天沒有想過這件事,但也跟著棠悔的問題考慮了一會,

“我可能會回潮島吧。”

“買棟可以一個人住的小房子,自己種菜自己吃,然後逛一逛早上的魚市,時不時買一條帶魚腌來吃,時間多一點的話,也想要學做更多小菜……”

她將離開棠悔之後的生活描繪得很具體。

其實七年來。

她們很少像這樣,去問對方“為什麽是現在這個樣子”,“以後想成為什麽樣子”……

因為都很忙。

棠悔從正常人變成盲人,有很多事需要習慣,還需要在那個狀態下,跟上公司上下的項目,也 完成棠厲的遺囑……在這種重壓之下,她只能盡量將時間省出來,一分一秒都不浪費。

而隋秋天第一次當保鏢,就遇到這麽多困難,她要學習很多事,也要二十四小時照顧棠悔,將自己的註意力集中在棠悔身上,而不是自己的喜怒哀樂,更從未說過自己年少時的煩惱和理想。

於是到現在。

棠悔才發現,或許她並不如自己想象之中了解隋秋天。

她自認為看著隋秋天在自己身邊長大,一聽聲音語氣就知道隋秋天在想什麽……

可她既沒有看過十九歲之前的隋秋天。

也始終都沒有看清過。

十九歲之後一直在她身邊的隋秋天。

她想要回過頭去。

給那個時候的隋秋天很多鳳梨酥,教她不要被人騙,讓她不要被人欺負,也在每個試圖躲起來不去看姨媽小動作的早上,將她從那裏帶走。

但是她又想。

可能山頂也不是個好的去處。

況且無論她怎麽想,也好像都已經來不及。

“那你後悔過成為我的保鏢嗎?”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棠悔自己都吃驚。

她突然心生惶恐。

因為她發覺——

原來她並不能篤定,隋秋天的答案會是自己想要的。

“其實……”

但就在她想要出言阻止的時候,隋秋天卻已經回答了,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表姐是很反對我來當保鏢的。”

棠悔掐緊指腹。

“那個時候,表姐還在讀大學。”隋秋天沒有註意到棠悔的過分安靜,很誠實地向她說明了當時的那件事,

“聽說這件事後。”

“她說她簡直寢食難安,還一大早就從學校坐班車過來,拉著我要和……要和棠總去請辭。”

表姐覺得隋秋天太過單純,被擅長籠絡人心的棠家人用高薪酬所哄騙。

也覺得隋秋天是因為太年輕,對那個沒有接觸過的世界沒有想象,只想著報恩,卻預料不到,白山山頂的生活有多困難重重。

到現在,隋秋天也明白表姐當時為什麽會這麽說。

山頂的生活的確困難重重,也的確讓她流血受傷,不像她想象得那麽簡單,反而時刻陰森,時刻讓人心生畏懼。

她也的確不喜歡山頂,甚至到現在都不再對棠蓉報以感恩之情。

“那你後悔嗎?”臥室裏的空調運轉聲停下來,她聽見棠悔問她。

可如果時光流轉。

哪怕現在的隋秋天已經要離開,但要是再回到這一天,她恐怕還是會像當時一樣,毫不猶豫地對棠蓉說——

能。

能永遠不背叛棠悔,也能永遠都站在棠悔這一邊。

“不後悔。”

她說。

幾乎沒有任何遲疑。

棠悔大概有些驚訝,停了片刻後,才再次出聲,“為什麽?”

隋秋天覺得她這個問題非常奇怪。因為她覺得,後悔是相當懶惰的品質。

也因為……

“因為如果我沒有來的話,”

夜已經很深了,外面暴雨未停。

她放輕聲音,很慎重其事地說,“棠小姐那個時候不就是一個人了嗎?”

-

之後棠悔沒有再繼續往下問。

她沒有問她為什麽不希望她一個人,也沒有問她為什麽現在就可以讓她一個人。

盡管隋秋天已經準備好答案。

因為隋秋天要永遠站在棠悔這一邊。

也因為棠悔的身邊現在有很多很多可以相信的,比隋秋天做得更好的人。

而隋秋天身上,可能懷揣著一個棠悔永遠無法接受的秘密。

第二天。

隋秋天習慣性地醒來很早。

是在天剛蒙蒙亮的灰藍時刻,她很嚴謹地站在臥室門口,稍微看了一眼棠悔——

女人平躺在舒軟的被子裏,

穿黑色真絲睡衣。

姿態優雅,雙手平放,柔順黑發枕在頸下,闔著眼睫,看起來熟睡得很安靜。

像公主。

童話故事裏的公主大概都會這樣睡覺。

姿態美麗,肢體端莊。

盡管這個環境配不上她。

而且不知道這麽睡,會不會脖子不太舒服。隋秋天有一瞬間這樣想。

然後她看見。

棠悔身上的被子沒有蓋全,漏了半邊肩膀出來。

而窗戶大開,海島的風撲簌簌地吹進來。

隋秋天只是站在門口,都已經感覺到涼意。

她十分糾結。

糾結兩分鐘後。

還是靜悄悄地踏了進去。

很小心很謹慎地,扯過被掀開的被子,輕手輕腳地給棠悔蓋了上去。

然後。

她在床邊站了一會。

確認公主不會再一不小心把蓋好的被子再次掀開,才慢手慢腳地走了出去。

回到樓下房間。

梁小姐已經醒來,正在對著鏡子,一邊梳理著自己那頭長棕卷發,一邊眨著睫毛哼著歌,還一邊研究符合今天天氣和心情的領帶結款式。

隋秋天特意提早回來,卻沒想到梁小姐醒得那麽早。

只好手忙腳亂地梳理自己睡醒之後有些翹邊的長發,利落地綁成低馬尾。

也努力扯平襯衫亂七八糟的褶皺,試圖將皺皺巴巴的領帶隱藏在腰後。

但見到她後。

梁小姐還是相當熱情地問,“你昨天晚上去哪兒了?”

隋秋天本來沒有回答。

但又覺得自己不禮貌,於是抿唇,說,“棠小姐喊我過去。”

“哦,棠總。”梁小姐點點頭,然後又歪頭看她,“不過你為什麽一直喊棠總棠小姐?”

隋秋天楞住。

“習慣了。”片刻後,她這樣說。

梁小姐又點點頭,沒多說什麽。

只是等她洗漱完畢,換上新制服,又相當熱情地主動要求,

“要不要我教你新的領帶系法?”

隋秋天想起昨晚棠悔說的話。

又想起棠悔不喜歡手底下的人互相交流太多,便搖了搖頭,說,

“不用了。”

梁小姐眨了眨眼。

隋秋天意識到自己的拒絕可能過於冷淡,便又多加了一句,

“謝謝你。”

只是聽上去相當生硬。

梁小姐嘆了口氣,“你真像個機器人。”

隋秋天沒有否認。

但她也沒有同意。只是站在鏡子面前,系上襯衫的最後一粒紐扣。

要重新系領帶的時候,鬼使神差,她想起領帶被輕扯下去時,後頸有些發癢的觸感——

最後。

她在鏡子面前站了三分鐘。

摸了摸後頸。

抿直唇角,突然將差不多快要系好的領帶解開了。

-

潮島是個多雨的島城,但來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早上,藍天墜到眼皮子上,發著清湛的油亮,像藍色泳池懸掛在天上。

她們返航。

隋秋天領著棠悔,上了這邊對接人安排將她們送往機場的車輛。

出發之前。

對接人相當愧疚地道歉,搓著手說不知道會發生這種突發情況,招待不周,希望棠總諒解。

棠悔沒有多說什麽。

倒是蘇南,與對接人多說了幾句,最後像是還有話沒說完,與對方一同坐入了另外一輛車。

上車之前。

隋秋天看見棠悔親自拎著一只黑色公文包,便很自然地想要去替她提。

結果棠悔像是感知到她的方向,躲開了她的手,慢聲說,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隋秋天楞怔片刻。

但也沒有多想。

便只是替她開了車門。

看她頗為小心地拎著那只公文包,然後坐在位置上,又慢條斯理地整理好裙擺褶皺,將公文包平放在了雙腿上,雙手抱著。

這大概是什麽機密文件。

隋秋天想。

於是也變得警惕起來。

她坐到副駕駛,時刻註意路況,也註意這個不太眼熟的司機會不會動什麽手腳。

車慢慢開動。

駛入島上大路,往停機場方向駛去。

原本隋秋天對潮島路況已經不熟悉,但再不熟悉也有警惕心。

是在方向變化,以及後視鏡中其他人的車輛漸漸在與車流交匯消失之時。

她察覺到不對。

先是不動聲色地看了眼不知道要將她們帶到哪裏去的司機,接著便看了眼棠悔——

對方安靜坐在後座。

還是維持上車之時的姿勢,雙膝並攏,雙手摟抱著公文包。

隋秋天收回視線。

手慢慢按到安全帶按鈕之上。

快要按下之際。

手機“嗡嗡”振動。

她抿唇。

警覺地看了眼司機,對方打了個哈欠,大概沒有註意到她這邊的動靜。

隋秋天稍微安下心來。

便繃緊下巴。

滑開手機。

蘇南的信息映入眼簾——

先是兩張圖片。

後面緊跟著一條說明:

【秋天保鏢,這是你和棠總的船票】

她突然開始堅持喊她“秋天保鏢”。

而且船票又是怎麽回事?

隋秋天恍惚擡頭。

便看見前方大路延伸。

車輛靠近港口,瓦藍天空下,一艘巨大的紅白游輪映入眼簾。

而游輪前方,則是縮成螞蟻般的、密密麻麻的人群和車輛。

“我們——”

隋秋天一頭霧水,看了眼正朝她微笑著的司機,“要去坐船?”

司機奇怪地看了她,“不是說送到港口嗎?”

“是。”後座的棠悔適時地接了話。

聽到棠悔確認,隋秋天才確定,她們的確是正在開往港口方向,而不是司機故意開錯路引她們去什麽危險場所……

她松了口氣。

但又想到——為什麽其他車輛沒有跟上來?

“蘇南她們會先坐私人飛機回曼市。”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棠悔又說。

“那我們要去哪兒?”隋秋天有些懵地問。

“我們也回曼市。”

車停了下來。

棠悔雙手環抱著公文包,緩解剎車後的沖擊,等車停穩之後,才相當簡潔地補充,

“坐輪船。”

隋秋天楞住。

“棠總,船快要開了。”司機這時恰時提醒。

棠悔“嗯”了一聲。

之後特意靜了半晌,等隋秋天反應過來,才稍微擡了擡臉,目光有些偏地落到她這邊,柔聲說,

“隋秋天,不過來扶我嗎?”

隋秋天反應過來。

“好的棠小姐。”

本能地,她出聲應允。

推開車門。

下了車。

然後跑到棠悔那一邊,替她開好車門,一只手攔在車頂,另一只手手腕懸空在棠悔慣用手側,也出聲提醒,

“我在這裏,棠小姐。”

棠悔這才稍微松了始終護緊身前公文包的手,一只手伸出來,摸索著,攥住她手腕,另一只手拎好公文包。

動作很慢地下了車。

隋秋天將放在車邊的盲杖遞到她手中,等她撐穩,才跟在她身後關上車門。

然後再回頭,便發現——

棠悔手中那只公文包似乎有些重量,勒得女人手背血管微微突出。

“要不還是我來吧。”她再次提出。

“不用了。”

棠悔婉聲拒絕。

仍舊選擇將公文包親自拎在手裏,另一只手則拄著盲杖,

“走吧。”

隋秋天只好跟在她身後。

時刻註意她身前的路,也註意她是否會因為這一段路感到疲憊。

是在走了幾步的時候。

她突然想起自己手機放在車上沒有拿,便有些茫然地喊住棠悔,

“棠小姐你先等我一下。”

棠悔停下腳步,安靜在路邊等她。

隋秋天一路小跑回去,拿了手機,看到蘇南在這之後發過來的消息之後怔了片刻。

但也快步流星地趕回來。

看到棠悔安安穩穩地站在原地等她之後,稍微松了口氣。

港口附近車輛繁雜,她不該讓棠悔一個人留在這裏等她。

也不該犯這種將手機不小心遺漏的錯誤。

跑到棠悔身邊之後。

隋秋天先是確認對方的確是安全無恙,然後才說,

“棠小姐你提前吃暈船藥了嗎?”

她知道棠悔暈船。

所以她們出行從來都是選擇乘坐私人飛機。

但這次事發突然,她沒有準備。還是蘇南告知她,記得提醒棠悔吃暈船藥。

“吃了。”棠悔說。

輪船開始鳴笛,提醒各位還在岸邊的旅客盡快登船。

她們盡快向口岸靠近。

隋秋天不發一言。

慢步跟在棠悔身後,時不時看她一眼,卻也沒有說話。

“你很緊張嗎?”在登船之前,棠悔像是不經意地提起,“手機都掉了。”

不是責怪,像是揶揄,“這不太像是會出現在現在的你身上的事情。”

是的。

雖然隋秋天不敢自詡自己從不犯錯,但和十九歲那年相比,她現在絕對不會允許自己犯這種低級錯誤。

她應該道歉的。

但此時此刻,和道歉相比,她有一件事更想問。

“棠小姐。”也開了口。

“其實可以不用……”原本隋秋天想說不用為了特地照顧她而改坐輪船。

但又無法擁有這個自信,能夠認定對方是真的為了照顧她才做出這個選擇。因為沒有人為她這麽做過。

於是她盯著她們一前一後的影子,動了動唇,後半句話卻有些說不出來。

但棠悔說了出來,“不是恐高嗎?”

語氣理所當然,就好像她的恐高是件特別特別大的事,甚至大過她自己的暈船。

隋秋天楞住。

輪船再次鳴笛,她們的影子靠近船身。棠悔沒再多作解釋,鞋底踩到她發著呆的影子,柔柔地笑了一下,

“走吧。”

-

游輪上人潮擁擠,就算蘇南臨時之間為她們訂的兩張票,已經屬於游輪上的高檔包廂位,但也並不像棠悔的私人飛機那般舒適寬闊。

再加上棠悔可能會暈船。

所以隋秋天只好越發謹慎。

她跟在棠悔身後,隨時註意著周圍拎著大包小包的擁擠人群,也在上船之後,就找服務人員要來了更多的暈船藥,盡可能去查詢減緩暈船不適感的技巧,希望自己能夠讓棠悔在這長達三個小時的旅程中,保持舒適。

是終於在找到包廂之後。

船開了。

鳴笛厚重,人潮洶湧,不少原本在包廂落座的人奔向艙外。

大概是今天天氣很好。

而這本身就是一艘用以旅行的游輪,啟航過程自然也是一道風景。

“怎麽了?”棠悔出聲問她。

她端坐在白色床鋪邊,大概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是啟航了,大家都在外面看。”隋秋天說。然後又註意到棠悔格外優雅的坐姿,猶豫開口,“棠小姐,要去外面看看嗎?”

棠悔大概是有些意外她會問她這樣的問題,但還是笑了笑,說,

“好啊。”

船艙內部的人很多,又是在剛啟航期間,不少第一次登上輪船的小孩在廊道跑來跑去,腳步聲劈裏啪啦的。

“走廊上有很多小孩子在跑。”

隋秋天很小心地扶著棠悔。

不讓她被撞到。

也像機器人在識別狀況一樣,向她匯報眼前景象。

棠悔“嗯”了一聲。

腳步邁得很小心。

也在聽到一個小孩撲通摔倒之後,將隋秋天的手攥得很緊。

“是一個小孩摔倒了。”

隋秋天及時向她說明狀況,聲音聽起來很客觀,“她可能很快就要哭鼻子了。”

幾乎是在話落那一瞬間。

一聲尖銳的哭聲就襲來。

緊接著,便是在嘈雜聲中的哭喊和怒罵。

“她的家長過來了,表情很兇,還說——”船艙很亂,隋秋天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模糊,但又帶著她長大之後慣有的沈淡,

“林婧怡!說了讓你不要蹦蹦跳跳!”

兩道聲音疊在一起。

一道屬於有些氣急敗壞的家長。

另一道,屬於單純描繪但沒有任何情緒的隋秋天。

顯得保鏢小姐格外呆板,也不懂得與被教訓的小朋友共情。

於是棠悔笑了。

卻一點也不對那個被教訓的、鼻涕泡都快要擠成氣球的小孩感到抱歉。

因為棠悔並不善良。

以至於在她們路過的時候。

那個叫林婧怡的小孩突然跳到這邊,朝她做了個呲牙咧嘴的鬼臉。

說實話棠悔自己沒有多加在意。

但盲人理應對突如其來的未知狀況有所驚惶。於是她很自然地裝作受驚——

腳步踉蹌。

慌亂抓緊隋秋天的手腕。

幾乎是同一時間。

隋秋天眼疾手快地撐扶住她的肩,將她扶穩,卻也來不及說什麽——

就又相當可靠地擋在她身前。

這個視角。

棠悔能看見她微微皺著眉。

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呲牙咧嘴的小孩,像是不知道如何處理,表情看起來有些為難。

但仍舊將棠悔護在身後。

“林婧怡!”這時。

家長把小孩提到一邊,大概是發覺棠悔是盲人,有些歉疚地低著視線,“平時媽媽是怎麽教你的!快給兩個姐姐道歉!”

小孩喪眉耷眼,“對不起。”

隋秋天抿唇,看了眼棠悔。

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如果她不接受,她也會拋棄以往的好脾氣,跟這個小孩計較到底。

棠悔尋著聲音偏了偏頭,對著空氣笑了笑,表示自己沒有事。

隋秋天像是放下心來。

舒展眉心,然後又低頭,看了眼眼淚兮兮的小孩。

思考了一會。

她對棠悔說,

“棠小姐,可以等我一下嗎?”

棠悔不知道她要做什麽,但也點頭同意。

得到準允。

隋秋天慢慢松開棠悔的手肘,蹲了下來,視線與小孩平齊。

然後猶豫著。

攤開手心,那是一個鳳梨酥,“抱歉,我剛剛不該把你的糗事說出來。”

語氣是一如既往的沈靜。

像是把這個哭鼻子的小孩也當成大人,“這是賠禮。”

家長楞住。

棠悔也有些詫異。

事實上。

她覺得這個小孩是因為她才會跑過來做鬼臉,而不是因為隋秋天。

船艙人潮擁擠。

過路人來來去去,棠悔緊緊註視著隋秋天在自己面前蹲下來的背影——

地上有四雙鞋。

家長站在小孩前面。

很嚴厲地將小孩推出來道歉,但手上還是緊緊牽著這個看起來不到十歲的小孩。

隋秋天也站在棠悔前面,緊緊護著今年已經三十二歲的棠悔。

她替她承擔錯誤,也替她道歉。

盡管棠悔並不這樣覺得。

小孩看了眼家長,大概是在得到允許之後,才昂起下巴“哼”了一聲,從她手心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時拿走鳳梨酥。

被家長牽走之前,又塞滿一整個腮幫子,語重心長地說,

“這次原諒你,下次不要這麽做了哦。”

“嗯,知道。”

隋秋天站了起來。

目送家長將變了臉的小孩帶走,便又立馬回到棠悔身邊,眼神關切地問,

“你沒事吧棠小姐?”

棠悔手指蜷緊。

她看著隋秋天因為擔憂而顯得過分真摯的眼,仍然還是很不理解,為什麽會有這樣的人?

為什麽會不管對錯永遠站在她這一邊?為什麽這麽多人說她多疑陰沈,卻還是從來沒有被那些話語影響過?為什麽把她想得那麽好?

“是剛剛嚇到了嗎?”

大概是很久沒聽到她回應,隋秋天又出聲,但怕嚇到她,所以將聲音壓得很輕。

廊道人很多。

棠悔站在原地有些擋路。

話落,便有人急匆匆地跑了過去。

隋秋天怕她被沖撞到。

便又自己挪開一步,站在她身後,微微展開雙臂。

在她身前很細心地護著,嘴上卻也沒有催她,而是在絞盡腦汁地思考怎麽安撫她。

於是棠悔又想。

或許這樣正直的、像分蛋糕一樣將錯和對劃分得清清楚楚,再去各自認領獎勵和懲罰的人,以後才是會上天堂的。

和註定要下地獄的棠悔不太一樣。

棠悔低了下眼,蜷緊手指,往旁邊退了一步,笑了笑,“我沒事。”

“那就好。”

隋秋天舒展眉心,很仔細地在左右掃視一圈,“現在走廊的人沒有那麽多了,我帶你繼續往外面走吧,棠小姐。”

棠悔低著眼。

依舊攥著隋秋天的手腕。

等隋秋天帶著她從人群中路過,在走出廊道之時——

“今天的天很藍。”

她先聽見了隋秋天格外呆板的、讓人不太能產生想象力的描述。

才看見了——

那片很藍的天。

“幾乎沒有雲,像潑上去的藍色油彩。”能想出這個具體的描述,想必保鏢小姐也已經很努力。

棠悔眼梢間彌漫笑意,

“那海水呢?”

“海水?”

她們已經走出船艙,慢慢在人群中走向船頭,日光很燦爛,融在臉上。

隋秋天唇角平直。

表情看上去有些為難。

大概是不知道怎麽找出另外一種形容,描述極為相似的另一種藍。

但棠悔很有耐心。

天氣有多好,天有多藍,海有多藍,她都不在意。她只在意——

隋秋天清清楚楚地站在她面前,願意為她挖空心思去描述。

也只在意。

自己能親眼看到這一切。

這都能讓她產生某種滿足感。

她享受能親眼看見隋秋天的臉,在日光下變得清晰,享受看見隋秋天思考她隨口問出的一個問題時卻仍然認真專註的臉。

看見隋秋天鼻梁上架著的黑框眼鏡。

看見隋秋天在出發之前整理妥當的黑發被海風吹得很亂

看見她故意將手放在滾燙茶水邊時,隋秋天為她緊張擔憂的表情……

但歸根結底。

她最享受的,是當自己藏在暗處時,所能窺見的、隋秋天對她毫無理由的偏袒。

會比光明正大的時刻令她收獲更多愉悅。

比如此時此刻。

她才知道。

原來保鏢小姐的頭發會有些自來卷,並不是很直,甚至被風一吹就毛毛躁躁的。

像只會在早晨起床特意把頭發拉直,穿上制服,讓自己維持得體的小獅子。

而這一點,沒有人比她更清楚。更沒有人,知道她知道。

棠悔漫不經心地想。

卻也鬼使神差地伸手——

沒摸到隋秋天的頭發。

因為隋秋天在這時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側頭看她。

於是。

她的手指戳到了她輪廓柔軟的臉。

“棠小姐。”那一刻隋秋天楞住。

眼睛睜得很大。

像一只突然滯住的貓頭鷹。

她像是意識到什麽,目光在棠悔有些逾矩的手上停留幾秒。

再有些意外地。

看向棠悔原本應該什麽也看不見的眼睛。

有些遲疑,像是怕貿然開口會傷害到她,欲言又止,“你……”

棠悔看著她疑惑的眼睛,很明白只要自己隨便找一個理由,她都會信。

因為在她心中,棠悔善良體貼,從來不會撒謊,也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選擇欺騙。

她和棠悔是完全相反的人。

隋秋天總是坦誠,大概心底從未有過陰暗的角落,對棠悔有無條件的信任。

而棠悔總是偽裝,卻從不後悔自己的隱瞞和偷窺,甚至極為貪婪地、想要獨占這一切。

所以她移開手,“碰到你了嗎?”

真的像個體貼的雇主一樣,幫隋秋天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發絲,“抱歉。”

之後收起手。

背在身後,輕碾觸碰過後的殘留觸感,柔聲解釋,

“你的頭發剛剛吹到我臉上了。”

因為除了這種不太真誠、也不太善良的手段之外,棠悔什麽也不擅長。

也因為棠悔並不善良。

而她仍舊不知悔改地想,這一點最好永遠都不要被隋秋天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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