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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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楚松硯和林禹一同回了宿處,但也只是穿著整齊地坐在沙發上。

保姆早就準備好了解酒湯,林禹接過,仰頭一口飲盡,便對她說:“您先去睡吧。”

保姆輕輕地應了聲,臨走前還不忘貼心地替兩人打開房子裏的全部燈光,以備不時之需。

林禹解開頸間領帶,脫掉束縛著身體的西裝外套,將裏面襯衫的扣子也解了兩顆,一邊問楚松硯:“準備什麽時候走?”

“明天。”

“自己?”林禹又問。

“沒,林哥和我一起。”楚松硯說。

林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酒勁實在太過厲害,將面部肌肉都麻痹得徹底,僵硬得很,只露出個不倫不類的苦笑。

“明天就走了,今天喝點兒?”林禹已經朝著木質酒櫃走去,隨手拿了瓶紅酒,順手提起兩個高腳杯,一並放到楚松硯面前的茶桌上。

楚松硯沒拒絕,而是直接伸手替他起酒。

“少喝一點兒。”

林禹將工具遞到他手心裏,兩人的手指很輕地相撞了下,工具順暢地傳遞出去,楚松硯拿穩後,便收回了手。

林禹單手插著西褲口袋,垂眼覷著他的側臉,突然開口說:“《止淋》的題材不錯,網上也有不少話題是圍繞著它展開的,時間回溯,如果可以,你想要像寧哥一樣回到過去,永遠跟隨一只鳥嗎。”

這部電影他有投資,更是早就看過劇本,甚至還受邀參加了部分情節的討論采訪,但他對這些無甚興趣,全程也不過是保持沈默,偶爾應聲,欣賞著這個屬於楚松硯的絕對主場。

過去,林禹也偶爾會針對楚松硯出演過的電影發出些問題,這就像是資本家的本能,無論參與什麽,都要在後續進行覆盤重審,理清其中關系要害,以及利益人情。

而對情節的套用發問,就是他對楚松硯這個人的探索。

“時間回溯?”楚松硯輕輕放下紅酒瓶,沈默兩秒,仿佛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而他也確實得到了個極其篤定的答案:“我不需要這個能力。”

“大家都希望獲得異於常人的能力,哪怕自己並不需要。”林禹輕聲說。

“那你需要這個能力嗎?”楚松硯將問題反拋回去。

林禹想都不想便說:“需要。”

林禹插在口袋裏的手微微攥緊,也將原本躺在口袋最底端的戒指撈入掌心,冷硬的鉆石棱角將他的皮膚硌得有些發疼,可他卻還在繼續收緊掌心,如同一個貪戀痛感的受虐狂。

他說:“時間回溯,我就能夠選擇我現在更想走的那條路。”

楚松硯微微一笑,“生意場上總是有得有失,至少現在你是贏家,沒必要耿耿於懷。”

林禹在去年的時候,生意上失利,被拉入一場環環相套的騙局之中,為此流失了不少資金,甚至失去了一位曾經多次合作的好友,而這時也讓那時的林禹陷入低迷,行事手段也愈發雷厲風行,林氏公司內一時蒙籠著層令人無法呼吸的高壓。

後來,林禹憑借著自己的本事,將這場局原模原樣地還了回去,甚至還謀算來了更高利益合作方,但過去的損失也是實打實的,楚松硯以為他說的是這事。

林禹卻搖了搖頭,俯身拿起茶桌上的高腳杯,迎著璀璨的燈光,旋轉杯身,光線也被折射著照亮他漆黑的眸底。

“生意場上有得有失再正常不過,但有些事沒法用得失來權衡定義,我只是想擁有得更多,如果早一點,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他只是想,提前截停一艘無法靠岸的小舟,可惜,現在太晚了。

林禹還記得,他第一次見楚松硯的時候,是在一場葬禮上。其實和楚松硯的認知不同,他們的第一次相遇,遠遠要更早。

那時候的楚松硯身上穿著單薄的黑色西裝,西裝這種東西,很容易就能看出其品質好壞,因為只有昂貴的價格才能購置一套完全合身且體面的西裝,過於低廉的價格,只能購置來不合身、松垮走形的品類。

而楚松硯身上那套,顯得格外的廉價,甚至還被呼嘯得冷風吹刮得布滿醜陋的褶皺,如同隨手捆紮在腰上的繩索,扭曲彎折。

十七歲的少年就穿著這麽身衣裳,站在烏泱泱人群的最前頭,肅穆沈默,無聲地垂著眼,眸底情緒被聳落的睫毛遮得嚴嚴實實,仿佛這只是個剛燒好的陶瓷人,還未來得及找位巧手的工匠為其點睛賜魂。

當時的林禹也不過二十歲出頭,父親突然離世,林氏內部完全是一片混亂,狼子野心處處可見,他就這麽被包圍著逼審,疲於應對。

“林禹。”西裝革履的男人沈著張臉,身後還跟著位低眉垂眼的助理,他擡手拍了拍林禹的肩膀,手掌格外用力,仿佛一遍遍揮下的棒槌,敲擊著林禹的肩骨,逼他曲背,“公司裏的事你也不用太過憂心,還有大伯,是吧。”

林禹連絲虛假的奉承都做不出來,直接擡手揮開他的手臂,冷靜地開口說道:“我爸臨走前已經交代過我不少東西,公司也是我爸留下來的,我自然要憂心,而且我爸的車禍實在蹊蹺,警方已經在調查了,據說查到了您和我爸發生了爭執,是嗎?”

“你、你……..”男人指著林禹,連說了幾個“你”,臉色漲紅著,又有些後泛上來的陰沈,最終冷哼了聲,毫不客氣道:“我能和你爸爭執什麽?盡管去查好了!”

林禹稍稍頷首,舉止挑不出絲毫錯處,“我會拜托警方調查地細致些的。”

男人黑著張臉,轉身離開。

在他離開後,原本被他整擋住的方位也瞬間暴露出來。

林禹掃了眼,對面那位少年也正在被一群人圍堵著,瞧那架勢,應當是正在上演刁難人的情景,但少年始終沒什麽表情,不卑不亢的,完全置身事外。

林禹對這種戲碼見得不少,也沒什麽興趣,很快便收回了視線。但他剛扭頭對以前跟在父親身邊的助理交代了兩聲工作上待確認的事項,便倏地聽見遠處傳來道刺耳的響聲——

是巴掌聲。

林禹重新看過去,便見那個少年偏著張臉,精致的側臉上突兀地多了道鮮紅的巴掌印,如同洗刷不掉的屈辱烙印,格外刺眼。而他身上的衣裳仿佛也隨著這被迫的偏身而堆縮起來,看著頗為怯懦。

少年如同被定格的雕塑,保持著這姿勢數秒,才緩慢地將臉扭轉回來。

這天是個難得的艷陽天,連續幾天的陰雨多雲,積壓出的烈陽刺得人眼睛生疼,止不住地擴散出一圈暈影。

暈影之後,少年那雙黑眸成了唯一聚焦點,裏頭是藏不住的冷意。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下,視線筆直地落到那扇了他一巴掌的男人身上。男人面上還略帶著抹嘲諷,手指更是要戳到少年的額頭上,毫不掩飾自己咄咄逼人之勢,口口聲聲道:“楚松硯,醫生說阿婆的病老早就出現了癥狀,你理應早就發現了,卻不留在阿婆身邊照顧,還要跑出去拍什麽破戲,真當自己是未來巨星了?”

林禹向後退了半步,重新躲到助理撐著的傘下,視線就這麽停留在那出鬧劇上,靜靜地看著。

下一秒,他便看見少年臉上神情變都未變,仿佛只是聽了聲不打緊的狗吠,卻倏地擡起手臂,毫不留情地扇了那男人一巴掌。

同樣的方向,同樣的力道。

男人被打得踉蹌了下,險些摔坐到地上。而他周邊的人或是抱著看好戲的神情,或是蹙眉別開了眼,一時之間,竟無一人主動伸手去攙扶。

林禹在心底默念了聲他的名字。

楚松硯。

好名字。

而楚松硯打完巴掌後,只是淡淡地收回手,在西裝衣擺端隨意地蹭了蹭,便接著上前一步,垂睨著正弓腰捂著臉的男人,啟唇說了些什麽,雖然林禹辨別不出他的口型,也能猜出不是什麽好話,因為男人顯然是被激怒的姿態,擡手便要打過去。

之後,不知從哪橫穿出來個少年,一身風塵仆仆,明顯是剛匆忙趕來,卻絲毫不顧身上的淩亂不妥之處,直接伸手攔拽住男人的手臂,以完全不容置喙的姿態站到楚松硯的面前。

一看見這張熟悉的臉,林禹瞬間想起來些什麽,視線再一一滑過周邊圍擋著的人,最後落到個女人的臉上,才與記憶吻合上。

顧家。

顧予岑。

林氏和顧氏曾經也算是合作夥伴,但主要設計的領域不同,林禹也就是幾年前在飯局上曾經見過顧予岑一面,如今,顧予岑長開了不少,眉宇間曾經死死藏著的陰鷙也徹底爆發出來,看那男人時就像是在看個無力喘.息的死物。

在顧母靠近後,顧予岑松開了鉗制男人的手,就在大家以為一切都要就此平息時,顧予岑陡然伸手死死掐住男人的脖頸,將其撲倒在地上,壓制著。

那架勢,就像是不掐死他誓不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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