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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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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話

我沒有能力帶著琴去到陛下的寢宮,但是我去了禦花園。

我之前聽宮人們說閑話的時候說過,陛下最近夜晚常常一人來此散步,而且會讓眾人回避。我特意在陛下劃定的範圍外落座,輕輕撥弦,聲音之響足以傳到有心人耳中。

我知道,此計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失敗。成功的話,我便可以救瑞王的性命;失敗的話,我必然會死。我不是不怕死,我只是不想眼看著身邊一個個自己關心在意的人都離開。這一次,我不要無所作為,我要拼盡全力。如果當初我聰明一點,勇敢一點,或許翠兒、阿牛、少爺、霞姐姐……他們都不會這樣輕易離我而去!這一次,我一定要努力幫助我在意的人,我再也不要聽從命運的安排,我恨老天爺總是那樣輕易地帶走我所在意的人!

一曲《女曰雞鳴》,緩緩從我的手下流瀉而出……

老天垂憐,我的計策成功了!因為,陛下對端妃還有餘情,所以他來了。

“大膽賤婢,竟敢在此彈琴驚擾陛下,你可知罪?”陛下沒有說話,陛下身邊的太監就向我問罪了。

我站起身來,並未請罪,只是看著陛下的眼睛,平靜地說道:“奴婢來此彈琴,是為了見陛下一面。奴婢自知身份低微,沒有資格來見天顏,但是端妃娘娘在天之靈想要奴婢替她來見陛下一面。她想告訴陛下——‘瑞王無辜,不該受病痛折磨。如今照顧他的宮人和太醫都不盡心,他恐怕危在旦夕。還望陛下垂憐,不要讓無辜之人枉死。’”

“大膽賤婢,見到陛下竟然不行禮!”

“胡三,你退下!”

“是!”

“你很大膽!那就摘下你的面紗,讓朕見見你的樣貌!”

我頓時跪下身子,俯首拜道:“奴婢剛剛說過,奴婢是被罰入宮中的賤奴,一生只配在宮中勞作,不配見到天顏。如今所作所為,只是因為端妃娘娘托夢於奴婢罷了。”

我看到陛下的靴子上前走了兩步,“可朕想見見你的容顏!難道你敢抗旨嗎?”

我仍舊低頭跪在地上道:“奴婢已經毀了容貌,只怕摘下面紗會嚇到聖上,若聖上堅持,奴婢可以摘下面紗讓聖上一看。”

陛下並不死心,他道:“朕命令你摘下面紗!”

“是!”我擡起頭,拿下面紗,我從陛下的眼中立刻看到的了驚訝和厭惡。

隨即,我將面紗帶回臉上,再次頭貼著地面俯首請罪道:“奴婢讓陛下受到驚嚇了,請陛下恕罪!”

“你的臉,被何人所傷?宮中的任何刑罰,都從不許對宮女的臉進行損毀。”

“奴婢進宮後生了病,因為沒有及時醫治,所以才毀了容貌。”

“你是因何罪被罰入宮中為奴的?”

“奴婢曾和姐姐一起在街上看見歹人行兇,後來歹人將我和姐姐捉到了他的府邸,再後來……”我未語淚已流下,但我還是堅持說了下去,“他在我面前對姐姐施暴,我去拉他,不想被他打傷,姐姐為了救我被這歹人殺害,再接著奴婢就被這歹人……奸汙了,這之後我一直被歹人關在府裏的地牢裏。那日,他欲要再對我施暴時,傳來了聖旨,我才曉得他是楚王,犯了謀逆大罪。”

“你是那個孽子的女人!那你又是如何認得端妃的?”陛下的前半句有厭惡,後半句有威嚴的責問。

我跪在地上稟報道:“我不是逆犯的女人!我只是一個無辜受到他牽連的可憐人罷了!奴婢感謝陛下替奴婢報了殺姐之仇!至於端妃娘娘,奴婢從無緣得見,只是進宮後常聽宮人說起娘娘從前對六宮之人的恩惠,所以感念娘娘恩德。想必娘娘知我真心真意敬服她,定然會全力完成她的托付,不會拜高踩低明哲保身,所以才托夢於奴婢。”

“你很會講話!進宮前是否讀書認字?”

“奴婢從小就不會講話,只會說心裏話。奴婢曾有幸跟隨先生讀過幾年書,略識得幾個字。”

“看來你也是個好人家的女兒,倒是被那個孽子給害了!你說的事情,朕知道了,朕會派人去看顧瑞王的。你退下吧。”

“是,奴婢告退。”

我還未走遠,就聽陛下對身邊人說道:“胡三,你親自把端妃的琴送到朕的寢宮裏。還有,今夜的事情,只有咱們三個知曉,若是宮裏有一人敢提起,朕就唯你是問。”

“奴才明白陛下的意思,絕對會把事情辦妥。那個小宮女,陛下你看?”

“朕說過了,今夜什麽事情都未發生,朕也從未見過任何人。”

“是,剛剛是奴才糊塗了。”

回到無人處,我用清水洗去了臉上的藥水,頓時恢覆了本來面貌。我不想做皇帝的女人,所以我必須毀去容貌,必須告訴陛下我已非完璧之身,而且我是身份低賤的宮人。這樣,我才不會因為陛下的一夜,而終生糾纏於可怕的宮鬥之中。

霞姐姐說得不錯,我是她的妹妹,自然不傻,關鍵時刻我懂得怎麽做。可惜,當年我卻無力救下待我一直很好的霞姐姐。這是我終身之痛,比我失去貞潔更痛。我此生大概再也無緣見到吳先生和常大廚了。若是有機會,我也無顏再去見他們,因為我沒有保護住霞姐姐。

我回到浣衣局,仍舊是最低賤的奴婢,任人差役,隨人呼喝。好在我自小受人欺負,早就是個沒脾氣的人。宮裏的消息,不時飄進耳裏,但我並不上心。唯一讓我覺得安慰的是,瑞王的身子好了起來。每月初五,我仍舊可以聽到那好聽的笛聲從慶祥宮傳來。這於我,已經足夠了。我不貪心。我知道自己是不被老天眷顧的人,所以能有這樣的結果,我已經無比感謝上蒼。我想,這或許是翠兒姐姐和霞姐姐都在天上護著我的關系。

一年的時間,就這樣平靜地過去了,我的生活一路既往。

我聽說,瑞王自從一年前生病那時起,陛下對他比從前好了許多。聽到這裏,我很安慰。可我還聽說,瑞王過年後就十六歲了,就到了分府出宮的年紀了,陛下最近正在為他的婚事頭疼。瑞王說,他病中曾在夢裏聽到了一個十分好聽的女聲,所以他對陛下說他除了夢中的女子誰也不要。陛下斥責他胡思亂想,卻因為他身子病弱又不忍苛責他。我便覺得瑞王實在是太癡了,他不應該因為這樣的事情頂撞陛下的,他合該娶一個美麗溫柔的名門貴女,琴瑟和諧的過一生的。

是晚,我又悄悄去了端妃娘娘的寢宮,想再見瑞王一面。可這次,和一年前不同。宮裏宮外都是值夜的宮人,這裏再也不是一座冷宮,而是陛下也常常來的宮殿,所以合該是人多熱鬧的、難以進入的。

我沒能如願見到瑞王,於是我打算悄悄離去。

卻不想,瑞王卻從宮外的過道上走來,於是我與他相見了。我很慶幸我提前蒙面而來,否則現下我該多麽尷尬。

我本來按規矩福身行禮後,就打算離開的。但是我沒能走開,因為瑞王叫住了我:“我知道,是你來找我了。”

我低下頭,故作驚訝道:“我和瑞王是第一次相見,瑞王千萬不要和奴婢做這樣的戲言。”

“既然是第一次相見,你怎知我是瑞王?”他的聲音很好聽,雖然是質詢,但語氣溫柔,並不見嚴厲和威嚴。

我心裏一驚,頓時又平靜下來,福身回話道:“貴人身著黃帶子,又出現在慶祥宮門口,這裏從前是端妃娘娘的住處,如今是瑞王的居處。所以,奴婢大膽猜貴人是瑞王。若是說錯了,還請貴人海涵。”

他溫潤道:“陛下已經將你如何求他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我了。父皇原以為,我會介意你的容貌或身世,又或嫌棄你非完璧之身。可他不知道,我都不在乎。知道這些,我只會更加憐惜你的遭遇,更加感激你為我以身犯險,更加不忘你在危難之中向我伸出援手。我喜歡你善良純真的心地性情,遠勝於那些在我眼裏一錢不值的外貌家世。”

聽了瑞王的話,我心頭驚駭。尤其是陛下的舉動,更讓我擔憂不已。我只能抵死不認道:“瑞王認錯人了,奴婢只是路過的宮女而已。”

“那你可敢將面巾摘下,讓我一看?”我知道,他逼我取下面巾,不是為了讓我難堪,只是想逼我承認身份。可我如何可以取下面巾?莫說我今天臉上沒有塗藥,絲毫沒有毀容痕跡。即便我毀了容貌,也不能拿下來。我臉上若是有傷痕,則是承認了身份;若是沒有,便讓他得知了我的長相。無論哪一條,對我都是不利的。於此,我只能捂緊帕子,“奴婢被毀了容顏,相貌醜陋,不願嚇到王爺。”

瑞王看著我的眼神變得越發溫柔起來,他的聲音也是,“你別怕,我不會逼你的。你要是不願承認便不承認,可我認得你的聲音。你的聲音我已聽過兩回,我都記得。第一次我肚子痛倚在宮墻,你正巧路過要幫我;第二次我病得昏沈,我聽到你鼓勵我,還說你會去找父皇來看我,讓我堅持住。”

“瑞王真的認錯人了,奴婢只是聲音與瑞王認識的人相似罷了。再說,奴婢覺得瑞王年輕英俊,又有陛下眷顧,理應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子成婚,琴瑟和諧的幸福一生,而不要執意於一個低賤的奴婢。”

“在我心裏,她是我的仙女,從不低賤。我和她之間,低賤的只會是我,唯恐配不上的人也只能是我。”

“可是……”

“沒有可是!”

我覺得,我不能再和瑞王糾纏這個話題。於是,我主動換了一個話題道:“瑞王若是真的感念那位女子的救命之恩,可否看在奴婢與那位姑娘聲音相似的份上,請瑞王為奴婢吹奏一曲?”

“好。”

接著,瑞王和我都沒有再說話,他第一次當面為我吹奏了這首曲子。

瑞王吹奏完,期待地看著我。

“奴婢想知道,這首曲子叫什麽名字?”

“《思鄉曲》,是端妃娘娘生前最喜歡的曲子。”

我立馬垂下眼簾,不想讓他發現我剛剛偷偷擡眼看了他好幾眼,我真心誇讚道:“這笛聲真好聽,改明兒要是有機會,我希望我也能學。”

“我願意教你。”

我低著頭,敷衍道:“好,但願有機會。”我心裏知道,我和瑞王斷無這樣的機會,也無這樣的可能。

可我還是聽到他斬釘截鐵道:“一定會有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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