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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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話

三個月過去了,我不聰明的腦袋仍舊沒有想出任何法子,我除了白天聽話做事,就是在晚上一個人默默地發呆。

我雖然很笨,但反覆思量此事,我亦明白要弄清楚翠兒的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若是去問二少爺,我連想想都不敢,而且我總是疑心二少爺就是殺死翠兒的人。

那麽,我還可以問誰?可以去問王媽,因為翠兒的事情是王媽調查的。可是自從太太病了,王媽再也沒有來過廚房。像我這樣身份低賤的丫頭是沒有資格去主人住的院子的。即便我大著膽子去太太的院子徘徊,依我的身份,王媽肯定不會正眼瞧我,更何況是與我說話。若是我貿然對她問起翠兒的事情,她大概也是不會對我說實話的。至於我和翠兒偷聽來的話,王媽怎麽可能相信呢。即便是信了,又能如何,她就能把翠兒姐姐的死因查明白嗎?

所以,我覺得找王媽問明白翠兒的死也是不可能的。

可是,我心裏放不下。我的翠兒姐姐沒了,若要我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我做不到。

就在我一籌莫展暗自憂愁的時候,廚房來了一個人,一個這三年來從未踏入過此地的人。

那日,其他人都偷懶出去玩了,就留下我一個人在廚房裏幹活。

倏然,廚房的門被推開了,一個衣著鮮亮的女子走了進來,我知道她不是丫頭,但我並不知道她是誰,因為我從未見過她。

“你這奴婢楞著幹什麽,還不快給表小姐請安!”跟著這個女子進來的丫頭趾高氣揚地對我指責道。

我看著眼前的女子,懵懂地意識到,原來這位就是傳說中的表小姐。

杜府的下人都知道,表小姐是太太的娘家人,太太的二弟妹早逝,太太憐惜沒有娘的孩子,便將六歲大的表小姐接來了杜府住,表小姐比大少爺小三歲,從小與大少爺指腹為婚。兩人可謂青梅竹馬,今年正逢表小姐十五歲及笄之年,聽說若是大少爺沒有出事,這次大少爺回來就會和表小姐成親圓房。

一直聽廚房的嬸子們議論,說表小姐長得好看,美若天仙,性子溫婉,待人和善,大少爺好福氣。

今日見到表小姐,卻覺得與傳說中的不太一樣。表小姐面色蒼白,衣服穿得並不合身,明顯比身子大了一圈,眼裏沒有光彩,只有一種讓人看了覺得不忍的悲傷。

我發現跟著表小姐進來的丫頭瞪著我時,我才後知後覺地將自己一雙正在洗菜的手從水中拿了出來,在身上蹭了蹭,然後按規矩給表小姐請安行禮。

表小姐沒有說話,只是站到了揉面的地方,開始動作。

表小姐一面揉著面粉,一面落著淚。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似想起什麽,拿出帕子將臉上的淚水抹去,看向我問道:“你會生火嗎?”

我點點頭。

表小姐對我道:“你替我把火點起來吧。”

我溫順地點頭。

表小姐又對她身旁的丫頭道:“你去和王媽說,讓她勸著姑姑好歹把藥吃了,我知道姑姑這兩日胃口都不好,吹不下飯,一會兒我會親自下廚,做幾個姑姑平日裏最愛吃的點心,你讓王媽一會兒幫著勸姑姑多用一點。”

“是,小櫻明白。”

叫小櫻的丫頭離開後,偌大的廚房就只剩下我和表小姐二人了。

表小姐依舊看著自己手上的面,狀似不經意地問在一旁生火的我道:“水晶糕、玲瓏餅、琉璃湯,你可曾聽過?”

我點頭。我聽翠兒說過,這三樣點心是太太最喜歡的,這是老爺當初為了慰藉太太的思鄉之情,特意請京都的名廚來家裏做過的。據說這三道點心只有京都的百福樓有賣,就是宮裏的陛下娘娘想吃,也得請了百福樓的廚子去做,只因這是百福樓不外傳的絕技。

“你可知我為何會做?”表小姐並未看我,只是自顧自地說道:“是表哥知道姑姑喜歡,特意帶著月勝哥哥去偷師,表哥說只要是月勝哥哥吃過的東西,十有八九都能做出來。那次回來後,表哥特別高興,還特意讓月勝哥哥教了我。可惜,月勝哥哥這樣聰慧之人,卻偏偏身子不好,不到二十就因病去了。如今,表哥也撇下了我……要不是怕姑姑傷心,我真想隨著表哥去了……”

我看著表小姐這般傷心,有同病相憐之感,因為待我好的翠兒也去了……而且去得不明不白。

過了好一會兒,我發現有人在用帕子給我拭淚。

我張開嘴驚訝地看著眼前的人兒,不知該說什麽好。

“你瞧我都說了些什麽,你還是個孩子呢,我做什麽同你說這些讓人傷心的話,竟讓你也這般傷心……”

我搖了搖道:“不是表小姐的話,是我也剛失去了最親的人……”

表小姐憐惜地看著我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小聲道:“桑青。”

“你來這府裏多久了?”

我依然低聲回道:“三年……”

“想必也是個苦孩子出身,家裏可還有親人?”

我搖了搖頭。

表小姐看著我出神,好一會兒後對我溫柔言道:“我教你做水晶糕、玲瓏餅、琉璃湯吧,若是日後姑姑想吃,你也好替我做了孝敬姑姑。”

我用力點頭,表示我很願意學。

表小姐看著我感慨道:“桑青,你話真少,不似小櫻總是有說不完的話。”

我擡眼看著表小姐,不知該怎麽回話。

表小姐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於是廚房裏很安靜,我默默按著表小姐的指示做事。

我一直是廚房的雜役,像這樣真正做菜是頭一回。

因為是第一次,所以我很難忘。難忘教我做點心的那個人,也難忘那日學會做的三道點心。

表小姐那日臨走時,憐惜地摸了摸我的頭,她的手很纖細,很白皙,還很柔軟,可最重要的是,這雙手讓人覺得很安心。

是夜,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翠兒,翠兒始終在對我笑,她在夢裏對我訓斥道:“桑青你個小傻子,真是太笨了!我都走了這麽久了,你都沒有想到法子!你該明白表小姐是好人,你去求她,告訴她你聽見的一切,她會替我伸冤報仇的!快去,小傻子,晚了就來不及了!”

醒來後,我決定聽從夢裏翠兒對我的說的話。翠兒一向比我聰明,她說得總是不會錯的。

那日,是我第一次偷偷跑出廚房,也是我第一次逾矩偷跑到主子們所住的院子。

可是,我並不認得路。竟然一不小心走錯了地方,錯走到了二少爺住的地方。我一見到二少爺的臉,便忍不住全身顫抖。想也沒想,我轉身就跑。

我一個勁地往前跑,直到撞到了人,才不得不停了下來。

“你是哪個院子裏當差的小丫頭,怎麽大清早就橫沖直撞的!”本應該是申飭的話,但是他嗓音清潤,還帶著一絲笑意,讓人不覺得害怕。

我揉著被撞疼的腦袋,擡眼偷覷講話的人,因不知該說什麽而楞在一旁。

“韓大哥,你來了……”二少爺的聲音,讓我全身一個激靈,我第一反應就是想逃走。

因我被叫做“韓大哥”的人擋著了路,只能杵在原地不動,少頃便聽他對二少爺笑道:“我是來看伯母和素琴的。”聲音還是如方才一般悅耳溫和。

“你叫什麽名字?”二少爺眼神淩厲地看向我問道。

我害怕地說不出話來,只能低著頭不語。

二少爺不悅地冷聲問我道:“府裏的規矩都忘了,看到人都不知道行禮問安了?”

我忙對著他二人福身行禮道:“奴婢給二少爺和韓公子請安。”

“這小丫頭看上去像只受驚的小兔子,鳴義你就不要嚇唬她了!”韓公子對二少爺笑著說道,似是在為我說話。

二少爺對著韓公子說話,立馬就改了聲調,“韓大哥你是不知道,大哥走後,大娘又病了,我如今忙著生意的事情,一時顧不得家裏的瑣事。現在家裏的下人們都松散的很,不立規矩不行。不過,既然韓大哥為這丫頭說情,這次就算了。”說完,二少爺又換了副面孔對我威嚴道:“還不退下去!”

我低著頭按規矩福了福身,趕忙退下,頓時失去了去找表小姐的勇氣。

可是,走了幾步後,我覺得自己不能就這樣放棄。一想到翠兒在夢裏對我說的話,我咬著牙鼓起勇氣追了上去,拉了拉韓公子的袖子,接著福了福身,懇求道:“求公子告訴我表小姐的住處,奴婢找表小姐有事。”

韓公子並未說話,先出聲地是一旁的二少爺,“看你這樣定然是急事,你到底有什麽事情要找素琴?”他的語氣有一種陰冷,聽來讓我心裏發毛。

我低著頭,不敢說話。我向來不會說假話,可真話此刻是萬萬說不得的。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沈默。

好在韓公子是個好人,他對二公子說道:“鳴義,女兒家的小心思你又何必多問,這些日子,伯母和素琴心情都不好,說不定見了這個小丫頭倒是能開心點。我正好要去見素琴,就讓我帶她去吧。”

二公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後,臉上瞬間浮起了一抹笑容,對一旁的韓公子道:“就依韓大哥。”

我跟著韓公子,並未如願的見到表小姐。只見小櫻擋在門外,對前來的兩位公子冷淡地說道:“小姐昨夜受了風寒正躺著休息呢,不能見兩位了,請兩位回吧。”

韓公子看著二少爺,一臉溫潤笑道:“既然素琴病了不能見客,我去看看伯母吧。”

二少爺的聲音也很平靜道:“也好,我也一同去。我昨日剛從外面回來,還沒來得及給母親請安呢。”

韓公子看了看我,問道:“小丫頭,你怎麽打算?是留在這兒等還是回你當差的地方去?”

我未想到韓公子會留意我,我趕忙福身回道:“奴婢想要留在表小姐這裏。”

韓公子未再對我說什麽,只是回頭對二少爺道:“鳴義,我們走吧。”

很快,他們二人就離去了。

待他們的身影不見了,小櫻對著我冷冷地問道:“你就是昨天廚房裏的那個小雜役吧,你來這裏做什麽?”

我急切道:“奴婢有事要對表小姐說。”看小櫻眼中都是不信的神色,我又加了一句:“是很重要的事。”

小櫻不屑笑道:“你個小雜役能有什麽重要的事情?不要覺得表小姐待你好,你就敢癡心妄想不守規矩!這兒是主子們住的院子,不是你這個雜役可以隨意來的,還不快給我退開!”

我一向不會說話,萬千言語只化為了一句簡單的話:“奴婢不走!”

“你若再纏鬧,休怪我不客氣!一會兒我叫家丁來趕你,你就麻煩了,少不得要挨罰受板子!”

我不是不怕挨罰受板子,可是比起心中在意的事情,我決心今日不論如何要見到表小姐,於是我雙膝一曲跪了下來:“奴婢要等表小姐出來!”

小櫻冷哼了一聲,沒有再理我。她開門進去後,又將門關了起來。

我從早上跪到了晚上,雖然這道門因為丫頭們送飯遞水進進出出開關過幾次,但我始終未見表小姐的身影。

直到半夜,我的肚子咕咕叫,我依然不曾見到表小姐。我曾猶豫是否要繼續跪下去,也曾擔心回到廚房後會受到重罰,但想到夢裏翠兒對我說的話,我便沒有任何遲疑了,我要一直跪下去,跪到表小姐出來為止。

這一跪,就是三天三夜。

但我還是未能如願見到表小姐,反而因為夜裏的一場雨,失去了意識。

待我醒來的時候,坐在我身旁地竟是韓公子。

他問我的第一句話更是出人意料,他問我道:“桑青,從今日起你可願意跟著我?”

我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韓公子為何會突然這樣問我。

我想了想,還是決心對他說實話道:“奴婢想見表小姐。”

“桑青,你身體底子差,跪了三天三夜,又淋了一場雨,大病了一場,能夠轉危為安已屬不易……在你昏迷的這半個多月裏,發生了很多事,你還不曉得,伯母太思念鳴仁了,竟然服毒自殺了,素琴知道後,也懸梁自盡了……”

我想起表小姐憐惜我的眼神,想到她那雙讓人安心的手,我的淚湧了出來,原來翠兒說得對,是我太笨了,我早該去找表小姐的,因為我去的太晚了,所以就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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