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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 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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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神像

◎神像彎下了他的頭顱,有了血肉的溫度。◎

玄關燈下, 鐘士承望著自己的兒子,久久沒有說話。

見狀,鐘明訣也明白了此刻父親出現在高海臻的家裏, 意味著什麽。

“爸, ”他又喊了一聲,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

“她走了,不會再回來了。”

鐘士承打斷了他的話。

聽到這句話,鐘明訣的心猛地一沈。

“為…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

鐘士承的聲音很平靜,靜到連呼吸都沒有一絲起伏, 就像一個無情的法官,對一個罪犯宣判了死刑。

“她”

鐘明訣張著嘴, 發出一個字的音節, 但下一個字該說 什麽, 該怎麽發出聲音, 他卻是什麽都忘了。

只是呆呆地望著父親, 像一個無助的孩子。

看到兒子這副模樣, 鐘士承的心就像一顆被埋在深雪裏的石頭,被丟進了火爐裏。

冷熱交替,折磨著他的靈魂。

“明訣, 以後我不會再逼你任何事情, 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回去吧, 回去好好休息。”

他不想和他談高海臻的事情, 他避免去想任何關於這兩個孩子的關系, 他不想再次直視曾經作下的孽, 也不想和自己的兒子爭吵, 分裂。

他老了, 再也承受不了那麽多了。

可鐘明訣卻只是眼神呆滯地站在門口,對他的話沒有任何反應。

見他半天不說話,鐘士承撐著拐杖,向前走了一步,想要伸手去觸碰兒子時,他卻向後退了一步。

“我想她回來。”

繞不開,即便鐘士承怎麽避免不想面對,關於她的話題都繞不開。

“明訣,你為什麽就那麽糊塗,”他的聲音像絞著刀子,只是刀尖對準的是自己,“難道你看不出來嗎,她對你根本就沒有真正的感情,從頭到尾都只是在利用你。”

“我知道,爸,這些我都不在乎。只要你能讓她回來,以後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不管是好好繼承公司,還是跟誰結婚也好,我都聽你的。爸,你讓她回來,讓她回來好不好。”

他沒有歇斯底裏,只是聲音裏的顫抖,找不到落點的視線和不斷重覆著讓她回來的話語,都暴露了他情緒已經處在崩潰的邊緣。

鐘士承的手,幾乎要將拐杖捏得粉碎。

他知道兒子喜歡高海臻,卻沒曾想,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如果是一般的女人,也就罷了。

可偏偏是高海臻,是他最不能喜歡的人。

鐘士承也想和他說出實情,但就兒子現在這個樣子,這讓他怎麽能承受得住。

“明訣,”又冰又燙的石頭堵著他的喉嚨,讓他的每一個字,都說得那麽痛,“忘了她吧,算爸求你。”

從小到大,鐘明訣沒有見父親跟誰低過頭。

在他心裏,他就像一座昂首的神像,冷硬且威嚴。

所以他們的相處,從來都只是他仰望這座高大的神像,而神像永遠不會向他低頭。

可現在,父親灰白的頭發,錯亂的衣扣,拄著拐杖的佝僂身姿以及方才示弱的話語,都讓這座神像彎下了他的頭顱,有了血肉的溫度。

鐘明訣想,這大概是他們父子倆的心距離最近的時刻,他曾經最夢寐以求的時刻。

他看向父親身後的那扇緊閉的門

他的心,他的靈魂,早已在幾個夜晚,在那間屋子,交付了出去。

現在,它們鎖在裏面,已經無法獻祭給神明,換來與父親的靠近。

門外的男人,慢慢彎下膝蓋。

門內的光,將他的影子打在背後的墻上。

在父親垂老的身軀前,矮小的影子仍需要仰望。

“爸,我求你,讓她回來。”

鐘士承的手已經捏得幾近發白,可他沒有去看跪在自己面前的兒子,而是擡起頭,仰望著一個屬於他的不存在的神。

乞求它,幫他,幫他忘掉這一切。

可他的頭頂,只有一盞刺眼的燈,和封閉的天花板。

他身體微微顫抖著,喉嚨裏發出一聲長嘆。

這就是報應嗎?

報應他,做過的所有錯事。

可為什麽,要用他的兒子來報應他呢。

他的兒子又做錯了什麽,要讓他受這樣的折磨。

“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

說完,鐘士承沒再看他一眼,走過他身邊,離開了這裏。

康利大樓會議室,鐘臨琛等一眾高管被叫來開會。

馮道全坐在邱淳雁身邊,視線落在上首空著的位置上。

“聽說今天會長要來。”邱淳雁主動搭話。

“是啊,會長這也好久沒來公司了吧,也不知道突然把我們叫來是要說什麽。”

“明訣不是前兩天突然從柏林回來了嗎,可能是跟他有關吧。”

馮道全搓了搓手,他心裏也隱隱有這種猜測,只是從鐘明訣回京都後一直都未在公司出現,現在鐘士承又召集他們開會,這讓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老馮,那個曹總監的事調查得怎麽樣了?”

邱淳雁突然問。

似是沒想到她還記得這一茬,他手上的動作一頓,道:“這事我都快忘了呢,怎麽,有新進展了嗎?”

邱淳雁半瞇著眼,試圖分辨出這老家夥是裝不知道還是真不知道,可他那張臉上的褶子都舒展得很自然,找不出什麽異樣。

“這不是問你麽,我還以為你會知道呢。”

“這投資中心的事也不歸我管,”馮道全呵呵笑了兩聲,“你要是想知道的話,可以去找管這事的人問問。”

邱淳雁理了理外套上的褶皺,“我也只是突然想起來有這麽個事而已。”

兩人談話間,一陣腳步聲在會議室外響起,緊接著就見鐘士承帶著鐘臨琛以及一幹人等走了進來。

馮道全看了過去,許久沒見,他感覺這位老大哥似是蒼老了十歲不止,不僅頭發白了一大半,甚至連皺紋都多了不少。

更讓他意外的是,鐘士承整個人的舉止神態,不再似從前那般自若,連坐椅子都得借著拐杖的力才能穩穩坐下。

等來的人都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後,馮道全朝著門口望了望。只是會議室的門已經關上,再沒有別人的身影。

“今天叫你們來,是想跟你們商量一件事。”

鐘士承坐在上首,嗓音像是生銹的鐘表,緩慢而又吃力地轉動。

他在室內環視一圈,“關於誰來接替我CEO位置的事。”

此話一出,在座的眾人臉上都露出不同程度的震驚。

這句話,不僅是老爺子表達了想要退位的意思,更是代表著正坐在這裏的鐘臨琛和缺席的鐘明訣之間的爭奪,即將要產生結果了。

鐘臨琛坐在父親身邊,擱在桌下的手緊緊攥到了一起,勒出鮮紅的血印,努力克制著自己的內心的波濤洶湧。

鐘明訣提前回國的事情他也有耳聞,今天他沒有來,也確實在他的意料之外。

但他的缺席,不代表自己一定就會贏。

早在自己剛進公司時,決定他任命的董事會上,鐘臨琛就已經經歷過了父親的耍弄。

所以,他並不覺得自己現在有什麽把握。

然而鐘士承的下一句話,便將他忐忑的心,定了下來。

“臨琛最近一段時間的表現,想必你們也都看在眼裏,所以我相信他現在應該有能力替我管理好公司。”

眾人目光皆往鐘臨琛的方向望去,只見他呆呆地望著鐘士承,顯然對他的決定也並不知情。

由此,他們心裏不約而同地發出了同一個疑問。

鐘明訣,發生什麽事了?

只是鐘士承似乎也並不想對此做出什麽解釋,繼續問道:“你們覺得呢?”

被問到的高管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有先開口。

見狀,鐘士承微微嘆了口氣,“淳雁,你說。”

被點到的邱淳雁慢慢坐直了身體,她知道,對方是要她來給所有高管一個無法反駁鐘臨琛坐上CEO位置的理由。

“小鐘總雖然來公司時間不長,但他的成績,我們都有目共睹。包括像合川的收購,就用超出我們預期的價格達成了交易。”

說到這,邱淳雁看了眼最上首的鐘士承,見他表情沒什麽變化,便繼續往下說。

“另外在前段時間的緊急情況中,他也展示了相應的風險應對能力,幫助公司穩住了局面。最主要的是,小鐘總現在年紀尚輕,未來還會有無限可能,所以我也相信他會能帶領康利,走向無限可能。”

她的一番話將鐘臨琛方方面面都誇到了位,這其中有多少水份,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

但他們的老板,人家的爹就坐在這,還能說什麽。

“其他人呢,還有別的意見嗎?”鐘士承問。

他讓邱淳雁這個老三黨開口,基本上就已經定死了鐘臨琛的上位,其餘人自然也不會有什麽意見。

“既然沒有別的意見,那CEO的位置…”

他說到一半,突然停下,表情變得黯然。

“會長,您沒事吧?”

坐在他旁邊的嚴仁城怕是他身體出來什麽情況,便喊了一聲。

鐘士承喉間滾了一圈,隨後擺擺手,“沒事。”

他整理好表情,沈聲道:“接下來我的工作將由鐘臨琛代為處理,下個月,我會向董事會提出任命並且正式辭去CEO一職。”

聽到是下個月,一群人的心思又活絡起來。

其中自然是有馮道全,他能感覺得出來,鐘士承要把位置給鐘臨琛並非完全出自自願。

方才那個停頓,明顯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現在的情況是,他必須得馬上找到鐘明訣,不然等鐘臨琛上位後自己就真的要退休了。

會議結束後,鐘士承快步離開了會議室,有意或者無意地忽略了想要找他說話的鐘臨琛。

他呆坐在椅子上,沒有離開。

明明得到了長久以來期盼的位置,可不知為何,他並沒有感到任何的興奮。

反而是愈發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這個兒子,只是作為父親不得已而為之的備選項。

下了電梯,馮道全一邊往辦公室去,一邊拿出手機找到鐘明訣的電話。

然而還是和前兩天一樣,打不通。

這小子,怎麽也跟高海臻一樣消失。

不會是私奔了吧?馮道全不禁想。

看到屏幕上的未接來電,鐘明訣神情微動,沒有回撥過去。

在他心裏,馮道全與半個父親幾乎無異。

鐘明訣知道他想說什麽,但是他只能讓他失望了。

他回不去了,也不想再回去了。

收起手機,鐘明訣擡手按下面前的門鈴。

好一會,門從裏面打開。

看見是他,孟雲崢沒覺得意外。

只是對方臉上的疲憊與無力,讓他有些吃驚。

“鐘總,您找我有事嗎?”

“你有高海臻的消息?”

孟雲崢搖搖頭。

見他也沒有消息,鐘明訣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難過。

從京都到阪東,再回到京都。他沒日沒夜地尋找她的蹤跡,可仍舊沒有一點消息。

以至於他不得不把這根救命稻草,放在了孟雲崢身上。

阿臻幫過他,或許對她而言,他是特別的。

縱然鐘明訣有萬般不情願來求證,可只要能得到她的消息。

讓他抓住稻草後,再斷掉也沒關系。

但現在,似乎這根稻草,已經斷在了這裏。

“如果你有阿臻的消息…”他壓住喉中的腫脹,“可不可以請你馬上告訴我。”

聽到他的請求,孟雲崢眼神動了動。

“嗯,我知道了。”

“謝謝,”鐘明訣像丟了魂似的轉身,“謝謝。”

來到電梯,他按下一樓的按鈕,隨後整個身體蹲靠在墻壁上。

疲憊如洪水一般,吞沒了他的身體。

鐘明訣緩緩閉上眼,像那晚在柏林,對著細小的蠟燭許願。

祈禱一睜眼,就回到那天,看見她出現。

似是心有所感一般,恍惚之間,鐘明訣好像聞到了依蘭花的氣息。

可鐘明訣不敢睜眼,只是讓這股氣息,拖著他往下墜。

電梯屏顯裏的數字不斷減小,到了一樓,叮的一聲,門緩緩打開。

鐘明訣睜開眼,門外空無一人。

關上門,孟雲崢站在客廳裏,看向窗臺上靠在軟椅上輕輕撫摸著懷中黑貓的女人。

他回想起鐘明訣方才的模樣,那樣低微,頹廢,全然沒有了他所認識的鐘家繼承人的驕傲。

孟雲崢想象不到也無法想象,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麽,讓他變成了這副樣子。

那麽他呢?他也會如此嗎?

忽的,女人撫摸著黑貓的手停下,朝他望了過來。

“是誰來了?”她問。

“鐘明訣。”

“哦?”

“他問我,有沒有你的消息。”

“那您怎麽說呢?”

“我沒有。”

她輕笑了聲,重新撫摸起懷裏的貓。

“它很乖,讓我摸了這麽久。您說,我要不要獎勵它點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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