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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 柏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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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柏林(三)

◎這是一場美妙的夢,但你該醒來了。◎

鐘明訣望著 她, 一肚子的問題找不到先開口的那一個,只能這樣望著她,像定格在了此刻。

忽的, 她走上前, 指尖輕撫著他下巴的傷口。

“痛嗎?”

只是淺淺的傷口,過了幾個小時就已經結疤。

可當她問起時,傷口又好似被撕開,疼痛感再度襲來。

鐘明訣猛地握住那只手,“為什麽要這樣?”

為什麽一定要讓自己體會完孤獨,然後再像救命稻草一樣出現, 給他希望。

只是問完,他卻又不想聽到她的回答。

因為他知道, 這是她的手段。

而非出自真心, 給自己驚喜。

“有很多原因, ”高海臻反握住他的手, “就看你是想聽真話, 還是想聽假話?”

鐘明訣垂下眸, 他想聽假話,哄一哄自己。

但他早已經習慣了聽她的真話,如果聽了假話, 是否以後便再也無法擁有這個只屬於他的特權。

可高海臻沒有給他選擇, 回答得真真假假。

“飛機誤機, 我太餓了, 就提前吃了晚飯。”

說完, 她走上前, 踮腳吻在他的傷痕處。

“這個解釋, 可以讓你不生氣了嗎?”

她的吻, 總是冰冰涼涼,像一片雪花。

可今天,是錯覺嗎?鐘明訣竟感受到了她吻裏的溫度。

像灼熱的火星,燙在他心頭。

“阿臻,我沒有生你的氣,”他擡眸看她,訥訥的開口,“我只是…”

“只是什麽?”她追問。

鐘明訣放開手,上前抱住她,頭埋進頸窩。

“我只是太想你了。”

想到,幾乎整夜整夜地做夢。

直到這一刻,他才敢確定,自己是醒的。

九點,柏林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兩人牽著手,路像是沒有盡頭,往未知的方向走。

“我以為你會不記得。”

鐘明訣忽然說。

“你忘了嗎?每年我都會跟你說生日快樂。”

的確,他經常會忘了他和高海臻認識了有十年,他總是會下意識以為,他們相識不過短短幾個月。

這短短幾個月,似龍卷風一般,來得猛烈。

他開始回憶,在過往的十年,她生日那天自己做過什麽。可鐘明訣發現,所有的記憶都沒有關於那一天的畫面。

對她,自己還是一無所知。

“你這次來,爸知道嗎?”

“會長知道的話,我可能就來不了了。”她說。

鐘明訣發覺,自己確實問了個蠢問題。

如果爸知道她來了,肯定會察覺到什麽。

他忽然想問問高海臻,自己想向父親坦白,她會同意嗎?

可看到兩人牽著的手,他還是沒有問出口。

她不同意的話,等回國後他們還能這樣嗎?

大概是不能的吧。

他只能繼續當小偷,在暗無天光的角落裏,偷走她的一片影子。

“那你什麽時候走?”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隨時隨地可能就要走。”

聽她不會久留,鐘明訣眉頭一蹙,追問道:“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

“那…”

高海臻突然停下腳步,堵住了他的話頭,“鐘明訣,不要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無聊的問題上。”

聽到這句話,鐘明訣忽然有一種預感。

如果自己不牽緊她,或許一個轉身她就會消失。

想到這,他不自覺攥緊了她的手。

“那我們去哪?”

高海臻沒有說話,只是朝著一個方向昂了昂下巴。不等鐘明訣朝那邊看去,她就已經帶著他,推開了那扇門。

室內燈光很暗,有個胡子大叔抱著吉他在唱歌,唱著濃濃的酒香,光是聽著,就足以讓人醉倒。

鐘明訣不知道高海臻是如何在這昏暗的環境裏摸清楚方向,她就像一個精準的導航,他可以把自己放心地交給她,去到任何地方。

“可以給我們兩杯啤酒嗎?”

來到吧臺,她對服務員說。

看到兩張陌生的異國面孔,服務生眼中露出一絲好奇的打量,但很快又轉變為熱情。

“你們想喝什麽口味的呢?”

他用著別扭的德式英語問。

鐘明訣正想著,就見高海臻朝他望了過來,嘴裏回答著服務生的話,“今天是他的生日,給他一杯你認為最好喝的啤酒就可以了。”

聽到有人生日,服務生揚起誇張的語調,“先生,生日快樂。我會給你們一杯全世界最好喝的啤酒,讓你永遠都忘不掉這個美好的夜晚。”

鐘明訣一向不善與生意場之外的人打交道,所以面對服務生的祝福時,想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謝謝。

可高海臻卻不同,她似乎善於與任何人熟稔的交流。

不一會兒,服務員就端來了兩大杯啤酒。

“給你,先生,這是我請你們的生日禮物。”

鐘明訣拿著錢包的手一頓,剛想說不用,就聽見高海臻說了一聲謝謝後便直接端來了那兩杯啤酒,絲毫不客氣。

“Paulaner,渾濁型的,好久沒喝這種的了。”

高海臻喝完一大口,感慨道。

見狀,鐘明訣也試著嘗了一大口,麥芽味很濃,有淡淡的檸檬香,味道的確很不錯。

“你以前來過柏林?”

高海臻一手拿著杯子,一手撐著腦袋,“來過。從柏林到漢堡,然後一路往南走,終點站是慕尼黑。”

聽到這一長條的城市路線,鐘明訣不知怎麽的,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她什麽時候去的,又是和誰一起去的?

大約是看穿了他的疑惑,高海臻回答了他未曾開口的問題。

“大學時候,我們學校有旅游社團。”

“因為是學生,大家都是窮游,四五個人擠一間房,吃最便宜的食物,喝最便宜的啤酒。每個城市待兩三天,然後坐十幾個小時的長途火車去下一個地點。”

高海臻想,如果是現在的自己,大概是受不住這樣的高強度行程。

沒有精力,沒有時間,也沒有人。

可她卻也不怎麽懷念那個時候,她很少懷念過去,總是習慣向前走。

端起杯子,高海臻又喝掉一大口啤酒,杯子裏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即使燈光很暗,鐘明訣卻看見她的眼睛是亮的。他的心似乎也有燈光照進來,是她打開的,關於她過去的出口。

“你呢?”她忽然反問,“以前去過哪裏?”

鐘明訣被她問得一時惘然。

他想了很久,關於過去,好像都沒什麽可說。

只有學習,以及生意。

忽的,一聲玻璃擱在木板上的鈍聲響起。

鐘明訣從過去的空白中抽離,望向眼前的人。

只見她杯子裏的酒已經空了,雙頰上已經浮起淡淡緋紅。

她從椅子上起身,走了過來,雙臂挽上他的脖子,貼著額頭。

“不記得的話,就到我的回憶裏去吧。”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雲。

帶著他,回到過去,回到她的記憶裏。

和她一起,擠在狹小的房間,吃最便宜的食物,喝最便宜的啤酒。

每個城市待兩三天。

兩三天裏,他們不知疲倦,不知方向。

坐十幾個小時的長途火車,看沿途的風景,再談及他們不曾知曉的過去,去往下一站。

臺上的歌聲漸漸淡去,鐘明訣睜開眼。

短短的一分鐘,空白的回憶已被填滿。

兩人喝完了酒,在杯子底下壓了一百歐的小費後,便離開了酒館。

一路上,鐘明訣又聽她說了很多話。

他感覺,今晚的高海臻很不一樣。

或許是喝了酒的原因,絮絮叨叨地說著她的過去。

說她初上大學時,因為英語不好被當地人歧視,排擠。

說她倒賣唱片的事情,如何反殺騷擾犯,在學校裏一戰成名。

說她在紐約,在巴黎,在塞爾維亞,邂逅的愛情。

她說了很多很多,就好像要在這一晚上,將她說盡給他聽。

說得鐘明訣心裏酸澀,卻又好奇。

好奇她的愛情,是如何產生,又如何消寂。

可鐘明訣卻發現,她不說她的童年,和她的母親。

他也不敢問,上次他問過一次,就差點讓他窒息。

但今天,她反常得很徹底,主動提起了那個他不敢觸碰的話題。

“我小時候很調皮,膽子也很大,經常找別的孩子打架。”

“為什麽?”鐘明訣問。

“因為他們對我不服氣,我要打到他們服氣,然後在學校給我和我幾個朋友當跑腿的小弟。”

“不過每回考試,我都會幫忙作弊,所以他們都對我很忠心。”

聽到這孩子氣的話,他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他想,如果童年時遇到她,他估計也會是小弟的其中之一。

“但後來,這件事被老師發現告訴了家長,他們的父母都很生氣,讓他們以後再也不要和我來往。”

聽到這裏,鐘明訣看了她一眼,她談起這件事,表情好像不是很在意。

可時間過去這麽久,她還記得,又怎麽可能真的不在意。

“不過我媽媽沒有怪我,每回我惹禍,她都不會生氣。”

“她人很好,是個很好的媽媽。”

“鄰裏的人都說,我這樣頑皮的孩子,不像她親生的。”

“說著說著我就信了,之後還纏著問過她好幾次。”

每次高海臻這麽問時,母親都會露出恍惚的表情將她抱進懷裏,說她就是她的孩子,永遠都是她的孩子。

那時她不懂,母親的話是什麽意思。

後來她懂了,這句話,就不再是原來的意思。

聽她談起這個,鐘明訣記得那天早晨自己在她的床頭,看到過一張照片。

是十一二歲的她,和一個中年女人的合照。

那時候他沒有很記得那個女人的長相,只看見了那個小女孩,的確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樣。

可現在想起來,鐘明訣忽然覺得有些奇怪,但奇怪在哪,他說不出來。

不過這個問題,他年少時也曾經問過母親。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她親生的,不然怎麽能忍得下心幾年來對自己不聞不問。

但母親只說,父親不讓她探視他。

他信了,但後來鐘明訣發現,不來只是因為她有新小孩了。

再後來,她又離婚了,對自己才又開始關心起來了。

當她進入第三段婚姻時,這零星的關心,自然而然地再度消失了。

父親對他的關註,也因為鐘念璽他們的長大,分散了許多。

不知不覺,兩人走了快一個小時。

可夜色在這一個小時裏似乎沒怎麽變過,人還是那麽多,熱鬧也還是熱鬧的。

走過一座橋,他們來到腓特烈大街,街頭藝人常出沒的地方。

街邊有人在小提琴演奏鋼琴曲改編的爵士樂曲,駐足的人,將他圍成了一圈。

他們沒有去湊這個熱鬧,而是站在不遠處,聽這首曲。

“以前初中的時候我也想學過小提琴。”

高海臻說。

“後來學了嗎?”

鐘明訣問。

她搖頭,“那個年代,小提琴課很貴。”

鐘明訣微微蹙眉,他沒想過,她曾經也有過為金錢煩憂的時候。可在他看來,自己從小到大的富足生活,似乎也沒有比她過得快樂。

小提琴的餘音落下,留下一片黯然。

聽完,兩人找了個咖啡館歇歇腳。

“現在喝咖啡,你就不怕睡不著嗎?”

聽她這麽說,鐘明訣看了眼時間,已經十一點了,的確不是喝咖啡的好時候。

而且這個時候正是他平常睡覺的點,可今晚的時間那麽少,他不想浪費在睡覺上。

“你困了嗎?”

高海臻笑了聲,“我睡醒來的。”

“那就喝吧。”

點了兩杯咖啡,兩人拿上號碼牌,找到位置坐下。

從這個角度看,可以看見勃蘭登堡門。

暖黃的燈亮著,像柏林的金色燈塔,照著大街上形形色色的人。

牽手散步的熱戀情侶,踩著滑板一掃而過的朋克青年,剛從寫字樓下班滿臉疲憊的西裝精英,以及抱著滿袋子面包和身旁的老伴說話的老人。

他們從四方的窗前走過,玻璃隔絕了他們的聲音,如電影裏的空鏡,推動著夜晚進入下一段劇情。

“以前我有想過,如果不需要繼承公司,會去哪座城市定居。”鐘明訣讓畫面有了聲音。

“想到了嗎?”

“沒有,”他想笑一笑,可嘴角的弧度是那麽勉強,“因為根本沒有這個可能,所以覺得費心去想,就是在浪費時間。”

高海臻的視線從窗外收回,“現在可以想一想,咖啡送來之前都是可以浪費的時間。”

鐘明訣靜默了一會,似是在思考,可最後卻沒給出答案,而是將視線從桌上插著的玫瑰花瓶裏,轉移到了玻璃的倒影上。

高海臻今天沒有戴眼鏡,她的腦袋靠在窗邊的粗花布簾,望著街上的人來人往。

窗外的路燈和店裏的光都是暖黃的。

暖黃的光,仿佛能將一切變得柔軟。

在這片柔軟裏,鐘明訣的心裏忽然有了答案。

他想,他會住進這片玻璃,住進她的倒影。

“晚上好,兩位來自東方的客人。”

一個女人的聲音打破了這短暫的平靜,她的口音很別扭,帶了些西部風味。

兩人的視線齊齊朝她望了過去,她長著一張典型的西部女人的臉,金棕色的頭發,藍色的眼睛。

極為特別的,是她的鷹鉤鼻,配合著臉上恰到好處的皺紋和黑灰色的斑馬紋長褂,整個人看起布滿了神秘的氣息。

“如果等待的過程中很無聊的話,可以讓我為你們占蔔一次塔羅牌嗎?”

因為口音的問題,兩人聽了兩遍才聽懂她在說什麽。

鐘明訣本來不信這些,但今天,他忽然想信一次。看了眼高海臻的表情,見她似乎並不排斥,他便答應了下來。

“那就麻煩了。”

女人從包裏拿出一團發舊的紅布,布上印著佩茲利紋樣,看起來像是用了很久的一塊布。

打開紅布,裏面則是她用來占蔔的塔羅牌,跟這塊舊布比起來,塔羅牌倒是意外的新。

將布鋪在餐桌上,她指尖掠過牌面,將整副塔羅牌分成三疊,而後又交錯疊放。

塔羅牌在她手中,像一團無形的命運絲線。

“冒昧地問一下,兩位是什麽關系?”女人問。

鐘明訣一楞,下意識看向高海臻。

他忽然也很想知道,在她心中,他們是什麽關系。

同事,朋友,普通朋友…

還是,一個他想聽到的回答?

可沒想到,高海臻卻給了他一個預想不到的答案。

“他是我哥哥。”

女人笑了笑,道:“女士,我知道他不是你的哥哥,所以請不要欺騙我,這樣會影響我的判斷。”

高海臻揚起眉,“為什麽會認為我在騙您?”

“因為您和這位先生長得並不相像。”

“那如果我告訴你,他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呢?”她繼續追問。

聽到這句話,鐘明訣眼皮一跳,想要出聲否認時,就聽見女人十分篤定地回答了她。

“不,他不是。”

高海臻撇撇嘴,“好吧,他的確不是。”

女人將目光重新對準鐘明訣,“請在心中默念您想問的問題,關於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但只能問一個。”

限定的一個問題,讓他抉擇了許久。

過程中,兩人點的咖啡端了上來。

在這個插曲裏,他默念著心中的問題。

等服務員離開,鐘明訣這才抽出來三張牌。

女人將三張牌從左至右翻開,鐘明訣掃了一眼,花裏胡哨的圖案讓他皺起眉。

看了眼桌上的三張牌,女人眼瞼微動,口中喃喃了一句聽不懂的話語。

盡管聽不懂,可鐘明訣能看得出她的表情不太好。

“怎麽了?”他忍不住問。

“先生,這是一場美妙的夢,”女人將塔羅牌拾起,目光定定看著他,“但你該醒來了。”

鐘明訣望著她,眼中一片茫然。他的問題似乎與這句話沒有任何聯系,可又牽系著千絲萬縷。

“咖啡要涼了。”

高海臻的聲音,拉回了他的思緒。

他攏了攏神,發現女人不知何時已經離開。

“您信這個?”高海臻問。

鐘明訣說不出信還是不信,但就現在來說,他是不想信的。

“不信。”

“那就忘了她吧,”她放下杯子,“她一天要說那麽多好話壞話,又何必為這一句,擾亂你的情緒。”

高海臻說得有理,可那股奇怪的惆悵感,卻已經影響了他的情緒。他忽然有些後悔,後悔讓這三張牌,戳破了今晚美好又虛幻的氛圍。

端起咖啡杯,鐘明訣似是想到什麽,將杯子又重新放下。

“為什麽你要跟她說我們是兄妹?”

高海臻聳聳肩,無所謂道:“試探一下,萬一是來騙錢的呢?”

“下次別這麽說了。”

對鐘明訣來說,簡直像一句噩夢。

“那下次我就說您是我弟弟。”

“為什麽?”

為什麽不能是另一個答案,他想知道。

可還是沒勇氣問。

高海臻雙手匍在桌面,傾身向前。

“因為鐘明訣在床上的時候,是一個很聽話的弟弟。”

“阿臻!”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鐘明訣下意識左右看了一圈,見沒人看過來才徐徐圖出一口氣。

為她的胡言亂語,他耳根紅了個透,“不要亂說話。”

“這裏沒有人聽得懂我們說話,不要害怕。”

她笑得狡黠,與他局促的模樣,形成了強烈的對照。

鐘明訣深吸一口氣,他也許該多多學習她的大膽,從各方面來講。

“幾點了?”高海臻問。

“11點50。”

“走吧。”她站起身。

“去哪?”

“去吃生日蛋糕。”

推開門,他們離開了咖啡店。

深夜時分開著的蛋糕店不多,但在繁華的腓特烈大街,她好像什麽都能找得到。

像在酒館裏一樣,高海臻讓服務生推薦了他們家口味最好的蛋糕,盡管鐘明訣肚子已經很飽,卻還是想在胃裏擠出一片餘地,和她一起給生日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來到某間餐廳門口,兩人挑了張餐桌坐下,因為已經打了烊,所以沒有人會來趕客。

蛋糕很小,四寸左右,款式簡單,香氣很濃。

聽說是過生日的蛋糕,店員還特地贈送了一小瓶草莓醬。

高海臻拿起蠟燭,插在蛋糕中間。

用打火機點燃,蠟燭在兩人之間亮起了光。

光很微小,像從世界之外飛來的一只螢火蟲,落在他們身上。

“鐘明訣,許個願吧。”她說。

鐘明訣望著那道光,卻沒有閉眼。

他的願望已經實現,再許一個,還會實現嗎?

貪心的人,似乎都沒什麽好結果。

可看著眼前的人,他不貪心,也做不到。

鐘明訣再度閉上眼,在一根細小的蠟燭面前,虔誠地許下他的心願。

然而就在他要睜眼時,一陣熟悉的氣息靠近。

片刻後,唇上便多了一分柔軟。

等鐘明訣睜開眼時,高海臻已經坐了回去。

她揚著笑眼,看著自己。

他沒想到,這麽快,生日願望就實現了一半。

因為蛋糕不大,一人吃一半也綽綽有餘。

鐘明訣不愛吃甜食,而且國外的甜食普遍都甜得發膩,只是今天特殊,他拿起小叉子叉起一塊蛋糕放進嘴裏。

果然,奶油膩得他忍不住皺眉。

可看高海臻倒是很喜歡,一口接一口地吃,但她好像覺得還不夠甜,倒了點贈送的草莓醬。

莫名其妙的,看她這樣,鐘明訣感覺嘴裏的甜味似乎也沒有那麽難以下咽了。

一口接著一口,也吃掉了一大半。

可吃著吃著,他就感受到了一絲不對勁

身體好像越來越燙,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密密麻麻的,布滿了紅疹。

下一刻,鐘明訣感覺自己的喉嚨出現了明顯的腫脹感,堵住了氣道,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

強烈的窒息感,讓他幾乎眩暈,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

朦朧間,他聽見高海臻在喊自己。

他想回應,可被堵住的呼吸,說不出一句話。

只是發著無用而粗重的喘息,以及身體裏,如流沙一般漸漸消失的力氣。

可他還能感知到,自己正靠在一個人的懷裏。

是依蘭花香,是她的氣息。

他的手,在緊緊攥住這股氣息。

聞著這個氣息,在半明半暗的灰色回憶裏,鐘明訣忽然記起八九歲,母親帶自己去看馬球比賽。

中場休息時,她餵給自己一片有花生醬的面包。

那時候他躺在母親懷裏,以為自己快要死了,可他卻不感覺到害怕。

他想,或許這樣,母親就能永遠記得他。

仔細想想,這個想法實在愚蠢。

可現在,他發現自己還是和從前一樣,愚蠢得可笑。

淩晨一點,醫院裏。

高海臻站在床邊,拿起他的手機找到最近的聯系人發送了一條短信。

發完後,她將手機放在床邊的櫃子上便離開了病房。

來到路邊,她招手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路燈一次次闖進車內,又一次一次縮回夜裏。

高海臻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按下開機鍵。

一打開,密密麻麻的消息和未接來電彈了出來。

可她還來不及去查看,一通電話就打了過來。

她按下接聽鍵,聽那頭的人講完,說了一句知道了後便掛斷了電話。

收起手機,高海臻重新看向窗外。

遠處的勃蘭登堡門,頭頂布滿了沈沈的烏雲。

好似風暴,即將來襲。

【作者有話說】

下次周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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