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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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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大雨

◎該回哪裏,就回哪裏去。◎

由於路程不遠, 十來分鐘就到了鐘明訣住的公寓樓外。

確認好身份,車進到樓裏。

乘坐電梯,按下二十六層。

上升速度很快, 卻也很慢。

來到門口, 按下密碼,門應聲打開。

高海臻走了進去,還沒來得及看清屋內的場景,腰就被一把攬住,抵在墻上,摘掉了眼鏡。

購物袋裏的東西, 滾落一地。

鐘明訣的吻很用力,像是要將她徹底融化, 咽進自己的身體裏。

他一只手按著腦袋, 另一只手將掛在她胸前的吊墜揉進了衣領。

衣服下擺從裙邊扯起。

玄關燈下, 急促的呼吸, 仿若有型。

像四面掛滿水汽的玻璃, 將兩人籠罩在朦朧又潮濕的世界裏。

火燃至手心, 鐘明訣想要探索她的秘密。

他記得她的秘密藏在哪裏。

記得她饜足的表情,

也記得,她是如何在他指尖顫栗。

然而裙擺的拉鏈不聽話。

拉不動, 像是在故意為他制造障礙。

一陣笑聲傳來, 打斷了鐘明訣的動作。

“笑什麽。”

“笑你手笨。”

“是你的裙子有問題。”

高海臻手伸到背後, 是拉鏈順滑的聲音。

“你看, 沒有問題, 是它對你有異議。”

鐘明訣一怔, “有什麽異議?”

她拉好拉鏈, “沒飯吃, 當然有異議。”

不等鐘明訣反應,身體就被猛地推開。

“我餓了,快點收拾好東西去做飯。”

說罷,她便整理好衣服,向屋內走去。

鐘明訣靠在墻邊,渾身燥得厲害。

可他拿她沒辦法,只能平覆好呼吸,將地上的東西一一撿起。

高海臻來到客廳,簡單掃了一眼這座屋子。

後現代化的裝修風格,空間大多都是開放式布局,黑白灰為主色調,不論是家具還是裝飾線條都偏直線,少有曲線變化。

整體看起來很簡單明了,少了幾分作為家這個字眼的柔和,多了幾分屋字的硬朗沈穩。

不過,跟鐘明訣這個人的氣質倒是匹配。

高海臻將大衣脫下,丟到沙發,轉身來到廚房。

廚房裏,食材都已經被拿了出來,鐘明訣卻站在案臺前發呆。

“你在為它們祈禱嗎?”

高海臻調侃他。

鐘明訣回過神,望著桌上花花綠綠的菜,臉上罕見露出一個難為情的表情。

從小到大,他進廚房的次數屈指可數。

上一次,還是在高海臻家裏為她做早餐。

但也只是簡單地煎一些東西,沒有覆雜的步驟。

現在不一樣,望著滿桌的東西,鐘明訣第一次體會到無從下手是什麽感覺。

“你知道下一步怎麽弄嗎?”他問。

“我如果知道的話,”高海臻倚在案臺邊,“我就不需要你了。”

“而且我不是說過麽,我喜歡做飯的男人。”

“還是說,鐘先生想要做我不喜歡的人?”

鐘明訣被嗆住,撐在案臺的手蜷縮了一下。

到底還是沒說話。

拿出手機,在網上搜索了教程。

粗略看過一遍後,他洗凈了刀,拿出一個檸檬開始切。

手法很笨拙,看得高海臻這個廚房小白都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

“所以以前都是別的男人給你做飯嗎?”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將高海臻的註意力拉了過去。

“什麽?”

“我說,”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有很多人為你做過飯嗎?”

聽到這個奇怪的問題,高海臻忽的笑了一下。

“不多,”她說,“也不少。”

“都是誰。”

“像你一樣的人。”

刀又繼續開始切動,只不過力道要大上許多。

“什麽叫像我一樣的人?”

“朋友,或者普通朋友。”

聽到普通朋友四個字,鐘明訣垂著的眸子暗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突然覺得很可笑,明明做了那麽多親密的事,卻被囊括到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

四個字仿佛在他眼前無限放大,大到足夠包裹住他的心臟,包得嚴嚴實實,不留一絲縫隙,讓他喘不過氣。

刀再次落下,偏移了一寸,劃開了指尖的皮膚。

疼痛轉移了註意力,他不自覺倒吸一口涼氣。

刀割得不深,但還有檸檬汁液滲進了傷口裏。

他看著那傷口,又酸又疼。

擠出摻了檸檬的血液,鐘明訣正要打開水龍頭去沖洗,手卻被人握住。

“鐘先生,”高海臻看著那道傷口,“你知道為什麽你和他們一樣都是一樣的人嗎?”

鐘明訣喉間一滾,聲音沈沈,“為什麽?”

“因為你們,都喜歡在切菜時劃傷自己。”

鐘明訣下意識就想辯駁,可最終還是將解釋咽了回去。

他知道,她已經看穿了自己。

說再多話,也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那你知道,傷口最後都是怎麽處理的嗎。”

高海臻又說。

鐘明訣不想知道。

但沒有擠掉的檸檬汁液,已經順著血管湧進了他的心臟,酸得他難受,忍不住開口。

“怎麽處理的。”

高海臻彎起嘴角,將他的手指放置唇邊。

濕濡的舌尖,一點一點,卷走了檸檬的酸澀。

而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像一條蛇,僅是看著,就將人捕獲。

鐘明訣知道,高海臻在告訴自己,這是她狩獵的伎倆。

也在告訴自己,這些伎倆百戰百勝。

她將布置的陷阱都明明白白地告訴了他。

可他還是上了當,一腳踩進陷阱,無法阻攔。

鐘明訣收回手,攬住她的脖頸,欺身想去吻她。

可高海臻卻後退半步,躲開了他的動作。

“快九點了,鐘先生,別浪費時間。”

她又抽離得那麽幹脆,那麽毫不留情。

徒留他一個人在原地,被欲望燒得神志不清。

九點半,三盤不可名狀的東西被端上了桌。

高海臻看了一眼,要不是原料是自己親自去挑的,她還真看不出這幾坨黑糊糊的東西是什麽。

鐘明訣也知道自己做得很爛。

但每一步他都是按照網上教程做的,他也不明白,為什麽成品會是這個鬼樣子。

“說不定,味道還不錯。”

他說得心虛。

高海臻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看似是肉的東西放進嘴裏嚼了一下。

鐘明訣看著她的表情,心裏無端有些緊張。

像是小時候將成績單交給父親時那樣。

“還不錯,能咽得下去。”

鐘明訣提著的那口氣,松了下去。

他這才放心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然而當食物放進嘴裏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味覺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混著鐵銹味的血和各種調料味在他嘴裏拌開,難以下咽。

“高海臻,這你也能吃得下去?”

他一臉不可置信。

“我沒必要騙你,這比你家裏的菜可好吃多了。”她沒撒謊,畢竟口味早已被鍛煉得百毒不侵。

當然,除了鐘家那些水不拉幾沒味道的菜。

見她吃得氣定神閑,鐘明訣也只能相信了她的話。

只是關於她的認知,又被翻開了一面。

從冰箱裏拿來一瓶水,鐘明訣漱了好幾口,才將嘴裏那股怪味沖了下去。

再看著桌上那三盤稱之為菜的東西,他決定放棄這次晚餐。

“所以你不喜歡吃鐘家的菜。”

“不喜歡。”

“那你怎麽不跟阿姨說。”

“鐘先生,”高海臻輕笑一聲,“我只是一個秘書。”

鐘明訣也反應過來,自己的話說得可笑。

但又覺得神奇,明明當了父親九年的秘書,他卻第一次意識到,他們已經認識了九年。

好似過去的九年只在眨眼間,他來不及記住,便一晃而過。

“但如果您願意回家幫我說,我倒是不介意。”

提到回家,鐘明訣沈默了下來。

從父親手術後,他們的關系也沒有緩和。

他沒有聯系自己,自己也沒回去看過。

即便鐘明訣已經低了頭,可他們之間沒有臺階,他無法向上走,父親也無法走下來。

局面好似僵住了,卻沒有人伸手打破。

“在想你和會長鬧矛盾的事?”

高海臻適時問。

“沒有。”

他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大口。

“那你們就打算這樣僵持下去?”

“就這樣也挺好的。”

高海臻撐著腦袋,“真的嗎?”

鐘明訣眼神動了動,手中瓶蓋不斷揉搓。

“不是真的又能怎麽樣,他不想見我,我也沒理由去見他。”

憑他這一句話,她就知道,他早就已經低了頭。只是沒有機會,將這顆頭,低到鐘士承腳邊。

撐著腦袋的手放下,高海臻站起身,來到他身後。

“怎麽沒有理由,”她伏在他肩頭,“只要你想,就有理由。”

鐘明訣握著瓶蓋的手停下。

“你有什麽理由?”

“手機給我。”

“幹什麽。”

“給你找理由。”

鐘明訣楞了一下,但還是把手機遞了過去。

解鎖後,高海臻翻找到一個電話撥了出去。

“告訴電話裏的人,明天你回家吃晚飯。”

鐘明訣看向手機,屏幕上正是鐘士承的電話。

他瞳孔猛然收縮,下意識就想去掛斷,可還沒來得及按下,手腕就被人握住。

“聽話,”高海臻將他的手慢慢按下,“照我的話做,不會很難。”

她的聲音,讓他忐忑的心,突然安定了下來。

恰在此時,電話被接通,聽筒裏卻沒有傳來聲音,似是在等待他先開口。

鐘明訣的喉嚨滾了一圈,嘴唇幾度張開,卻說不出一個字。

見狀,那只扣住他的手松開,撫上他的發頂。

一下一下,輕柔至極。

鐘明訣轉頭看她,那句‘不會很難’在腦中回響。

他心中一軟,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積蓄著勇氣。

“爸。”

第一句開口,後面的話便不再有阻礙。

“您身體好些了嗎?”

“那就好。”

“我…明天晚上回家吃飯。”

“嗯。”

“您早點休息。”

掛掉電話,鐘士承看了一眼坐在床邊的佘少嫻。

“誰的電話?”

“明訣。”

佘少嫻有些詫異,但又不覺得意外。

“這麽晚給你打電話,肯定是想家,想回來看你了。”

鐘士承哼了一聲,“他要想回來,早就回來了,何必拖到今天。”

佘少嫻也明白他的口是心非,過來拍拍他的肩膀,“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孩子們都忙,這不一忙完了就馬上回來看你了。”

鐘士承本就是那麽一說,那口氣也被她三兩句話捋順。

“明天跟老李說一聲,讓他明天送新鮮的東星斑回來。”

說完,他翻身去拿杯子。

卻忘了,自己才剛剛放下。

佘少嫻記得家裏每個人的口味,所以知道鐘明訣愛吃這種魚。卻沒想到鐘士承也記得,而且還記得這麽清楚。

只是不知道,他只記得一個人,還是所有人。

佘少嫻懶得猜,也不想猜。

猜來猜去,庸人自擾。

她站起身,就往門外走去。

“你去哪?”鐘士承問。

“打電話給老李,從他那開車過來得三個小時,得讓他提前準備。”

鐘士承應了一聲,門便被關上。

放下手機,鐘明訣一把將高海臻拉到腿上。

埋在她的脖頸,長長地呼吸。

他沒想到,連日來的積郁,只用一通簡單的電話就可以消除。

確實沒有想象的那麽難,可如果沒有高海臻,似乎也沒有想象的那麽簡單。

鐘明訣抱著她的手越來越用力,幾乎要將人融進身體裏。

他突然很慶幸,慶幸她對自己發號施令。

讓他可以不用猶豫,不用糾結,不用選擇。

只用服從命令,就可以解決一切問題。

“怎麽了?”

高海臻的聲音難得溫柔。

埋在脖頸間的腦袋蹭了蹭,悶聲道:“其實我不想的。”

“不想什麽?”

“很多。”

不想道歉,不想低頭。

也不想惹父親生氣,更不想松手。

但這些話,鐘明訣說不出口。

他怕自己說出來,就變得依賴。

讓她變成茫茫大海上,唯一撐住自己的浮木。

他不想說,高海臻也不追問。

她不擅長扮演知心姐姐的角色。

煽情的環節,她向來只覺得啰嗦。

“那就不想。”

她說。

可她不問,鐘明訣又覺得心裏難受。

他想她多了解自己一點,了解他們並不一樣。也想多了解她一點,讓她知道,他們不一樣。

他是個矛盾的人,有矛盾的想法,做矛盾的事。

“你和父母吵架的時候,也會這樣嗎”

話說完,鐘明訣感覺懷裏的人身體一頓。

“不會。”她說。

“那是什麽樣?”

“忘了。”

“忘了?怎麽會忘了?”

然而他話剛說完,就見她從懷中坐起了身。

“這不是一個好話題。”她說。

他望著面前的女人,表情漠然,仿佛上一秒的溫柔,只是短暫的幻覺一般。

“為什麽?”

可鐘明訣還是忍不住問,他能感覺到,這是她心的入口。

“沒有為什麽。”

“那你…”

“鐘明訣。”

聽到自己的名字從她嘴裏喊出,鐘明訣心中一緊。

高海臻的聲音冷淡無比,“別讓我再說第二遍。”

丟下這句話,她起身就要離開。

猝不及防的變化讓鐘明訣有些慌張,下意識就拽住了她的手,“高海臻,你怎麽了?”

她回過頭,陰沈灰暗的眼睛沒有一絲情緒,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不喜歡聽不懂話的人,你很掃興。”

她毫不費力地掙開了他的手。

來到沙發旁,拿起衣服和包就往大門走去。

見她要離開,鐘明訣慌張的情緒瞬間蔓延至全身,讓他不經過任何思考,三兩步沖到門前,攔住了她離開的出口。

“高海臻!”

他只是喊著她,卻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明明今晚的氣氛很好,明明他們可以更靠近。可她總是這樣變換莫測,總是讓他上一秒墜入火爐,下一秒又如墜冰窟。

“鐘先生,”她望向他,嘴角揚起一絲弧度,說出來的話卻無半分溫度,“別惹我不高興。”

兩 兩對視,兩兩對峙。

她說過她不會輸,所以鐘明訣知道,他不會贏。

他垂下頭,側過了身。

轟隆一聲,窗外雷聲乍起,

蓋過了關門的聲音。

雨珠從天花板砸下,砸壞了他頭頂的燈。

燈閃爍了幾下,屋內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像死了一般黑暗。

車急停在路邊,雨刷器來回晃個不停。

可任它晃得再快,也抵不住這大雨滂沱。

高海臻將煙塞進嘴裏,想去拿包裏的打火機。

然而,平時放置打火機的袋子此時空空如也。

可她明明記得,它就在這裏。

手又在包裏摸了好幾遍,東西碰撞著雨水的聲音,叫得人心裏愈發煩躁。

一氣之下,高海臻將包裏的東西全倒了出來。

東西在副駕座上散開,她翻了個遍,卻仍然不見打火機的蹤跡。

像是在跟她作對,高海臻臉色一變,抓起手裏的東西,就向車窗上砸去。

砰的一聲,天邊雷聲又起。

蓋住了所有噪音。

卻蓋不住她心裏喧嚷的情緒。

高海臻煩躁地將嘴裏的煙丟到了一旁,

閉上眼,一頭趴在了方向盤上。

吵架?她當然有跟母親吵過架。

吵得很兇很兇,吵到高海臻到現在都記得她們說過的每一句話。

她讓自己不要去找他。

她不想為他的生活添麻煩。

即便已經那時的她已經病入膏肓。

她求自己給她留最後一絲尊嚴。

可建立在病痛之上的尊嚴,又值幾分錢。

付不了手術費,救不了她的命。

所以高海臻沒有聽她的話,買了去往京都的車票。

可在她踏上火車的那一刻,母親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沒有讓自己見她最後一面,也沒有給她道歉的機會。

她們永遠不會和好了。

高海臻慢慢擡起頭,深吸了一口氣,

將掉在副駕座下的包撿起。

散落的東西一點點歸置好,

該在哪裏,就放哪裏去。

扣上鎖扣,她重新發動車子。

該回哪裏,就回哪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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