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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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熱死了……”季臨谙翻了個身,腦袋抵在一塊堅硬的墻上。季臨谙在大照進來的陽光裏瞇著眼睛,迷迷糊糊推了一把那塊堅硬又散發熱量的墻。手搭上去的瞬間感覺不對勁兒,季臨谙猛地睜開眼睛,視線順著那層薄薄的睡衣向上看去。

夏政韜被身旁一直蛄蛹的季臨谙吵醒,在和懷裏蹭他的季臨谙對視後的下一秒,夏政韜把人推到一邊起身拿過一旁充電的手機,“快換衣服,你要遲到了。”

六點四十就已經開始抓早自習遲到,季臨谙坐在車裏撕下來一塊兒路上買的烤餅遞給玩手指頭的劉梓涵,“要不要吃?”

“要。”劉梓涵把嘴往前一撅,一小塊烤餅把她臉頰兩側塞的鼓鼓。眼睛掃過遞給她餅的季臨谙落在沈默開車的夏政韜,一副想說話又不敢說。劉梓涵總覺得今天早上的舅舅好可怕,好像在生氣。

夏政韜眼睛盯著交通信號燈,他確實在生氣,但是只是在氣自己。他好像已經很努力在保持兩個人應該有的距離和關系,但是事與願違。尤其今天早上一睜眼看見睡在自己懷裏的季臨谙,夏政韜自我厭惡的情緒達到頂峰。

他現在究竟在做什麽?和一個還沒高考的學生牽扯不斷。

“夏政韜,下次見。”季臨谙笑一下拽著書包帶,又和車後面的劉梓涵擺擺手才走進校門口。

孫朗看了眼墻上的時鐘,還以為季臨谙不來了,結果早自習鈴剛打,季臨谙準時踩點進門。班主任皺著眉頭看他也沒多說什麽。孫朗無聊戳戳季臨谙的肩膀,“踩點踩的這麽準。”

“羨慕啊?”季臨谙心情大好。

孫朗嘖嘖道:“心情這麽好?”說著自己摸向季臨谙掛在椅子上的書包,“小藍借我用用。”

“不是吧,你一大早手機就沒電?”

“那有什麽辦法,昨天玩嗨了忘充了。”孫朗摸了半天什麽都沒有,“不是,小藍哪去了?”

季臨谙忽然想到什麽,手指不自覺摩挲著紙張,側頭對孫朗道:“我忘家了。”

夏政韜沒有停留半秒把劉梓涵送回家。

劉先嘴裏還塞著牙刷,一開門看見自己女兒咧嘴笑,樂的差點把牙刷弄掉在地,隨後把劉梓涵接到自己懷裏看向夏政韜問道:“你吃早飯了嗎?在這裏吃一口?”

“我不了,昨天沒怎麽睡好覺,回去再睡會兒。”夏政韜送完孩子離開,也沒等到夏淑睡醒打招呼再走。

路上手機嗡嗡響個不停,在紅燈九十秒時夏政韜把消息通知欄翻開,趙鑫的頭像躺在上面,最新消息是兩分鐘前發的。

【確實是我的。】

【怎麽落在你那裏了?】

【今天來我家吃飯?】

夏政韜看著邀請,他能猜到趙鑫請這頓飯的目的。

【行。】

直到臨近傍晚,火紅的夕陽燒灼著馬路灌木叢,昨天那場大雨完全失去痕跡,沒有人提也就銷聲匿跡了。夏政韜看著因為大雨而抽出新芽的觀景樹,想到水跡和濕濘的泥土消失後那些嫩芽無聲無息記錄著昨天的大雨。

應了趙鑫的要求帶著一提啤酒上了樓,剛到趙鑫家門口,屋子裏飄香的味道順著門縫溜出來。

“進來吧。”趙鑫打開門把啤酒拎進去。夏政韜坐在沙發上無聊看著電視裏不知道重播多少次的比賽。

如果說夏政韜做菜一般那趙鑫絕對是大廚級別的,夏政韜夾了一筷子肉末茄子蓋在米飯上,趙鑫朝著客廳掃了幾眼才問道:“東西呢?”

“在李樂陽手裏,你上次送人家回家把東西落那了。”

“李樂陽?季臨谙那個膽小的朋友啊?”

“嗯。”

沈默間,兩個人都不可避免想到那天酒吧迷離色彩的事情。

“我和季臨谙……”沈默片刻最後還是夏政韜開口,坐在對面的趙鑫挑挑眉道:“你知道我想問這個啊?”說完拿起一罐啤酒,起開時的氣泡聲和客廳電視機裏傳出來的口哨聲交疊。

“那小孩兒是喜歡你嗎?”趙鑫回憶起他作為第三視角旁觀到的纏綿熱情的親吻。

“我不確定,因為他還太小。”

“別忘了你和孟寧可是高一就早戀了。”趙鑫被夏政韜看的不自在,想了一下補充道:“好吧,沒在一起不能說是早戀,但你們難道沒有玩暧昧嗎?你那會兒可比現在的季臨谙小兩歲。”

夏政韜不明白趙鑫總是把他的曾經扯進來做什麽,手掌不自覺合攏把放氣過後的易拉罐捏的有些變形。

“我說這麽多就是想告訴你,季臨谙已經十八歲了,他這個年紀已經能為自己所做的事情負責,又不是小學生初中生不至於連一個喜歡都不清不楚的。”

“你知道他是怎麽覺得自己是同性戀的嗎?”夏政韜應該是沒聽見去趙鑫開導他的話,杯子頂部漂浮的白沫已經完全消失,“他是看到我和孟寧糾纏才覺得自己是同性戀的。我們都有過那種經歷,所以你知道我在擔憂什麽。”

他們都有的經歷。在小學期間,愛情簡直是高懸在天的月亮,朦朦朧朧看不清的同時又距離他們無比遙遠,到了初中,青春期的萌動讓男男女女開始在意異性的目光,但是總有一類人和大群體背道而馳。

夏政韜就是這一類裏面的其中一位。在初中男生對著雜志上白花花的大腿和柔軟胸脯進行遐想時,他只註意到那個帶給女人歡快的男人。換言之他對女人的柔軟完全沒有興趣,他喜歡同他身體結構一樣的男人。

可喜歡男人終究是一個迷糊的概念。這種不明確的念頭在夏政韜初二那年炎熱的夏天徹底化為實體。

綠蔭遮蔽的羊腸小道上,夏政韜騎著單車前往同伴所說的“秘密基地”—一個破爛不堪的小土廟。小道不像大路一樣是鋥亮的柏油路,而是坑坑窪窪的土道。四周都是成片的樹林把視線遮擋的嚴實,兩邊還挖有深溝,如果一不小心栽進去那就危險了。十五歲的夏政韜頂著烈日專心看前路,額頭上的汗珠已經劃到眼角,握把轉彎的瞬間和一個背著古時的書篋的男孩撞在一起,書篋裏的幾本書籍被撞出來,男孩兒癡癡倒在一邊不叫也不動,眼睛落在同樣摔在一旁的夏政韜不語。

自行車沒掉進坑裏已經是不幸之中的萬幸,他捂著磕在地上的腦袋把自行車扶起來腳邊踩到一本奇奇怪怪的藍皮書,上面的文字他沒見過也讀不懂,隨後擡頭便和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的男孩兒四目相對。

“對不起,是我轉彎騎得太快了。”夏政韜伸手把男孩兒拉起來,又彎腰一本一本將那些奇怪的書籍撿起來,送到男孩兒背著的書篋裏,“你沒受傷吧?”男孩兒不說話,但是會點頭搖頭。他拉住夏政韜的手嗯嗯啊啊不知道想說什麽。但是夏政韜已經沒有多少能在這裏耗下去的時間,他不想讓朋友因為等他耽誤時間。

發覺夏政韜壓根沒有想搭理他的意思後,男孩兒松開他的手,默默背上放在一邊的書篋,最後深深看了眼夏政韜把一本書不由分說塞進他的自行車筐內跑走。

夏政韜本想叫住他,只是那男孩兒跑的太快一眨眼就已經順著這條小道跑了很遠。

夏天的風都是帶著烈火的餘溫,吹動夏政韜襯衫衣角也把那本拿在手裏的書本吹動,夏政韜鬼使神差低頭看向被風翻到的那頁,是兩個男人赤裸著身子交疊在一起索吻進入。

夏政韜一頁又一頁看得面紅耳赤,翻到最後一頁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竟然把這一整本全部看完,他看了眼遠處的寺廟,然後自行車轉了一個彎,追著那個男孩過去。

不過結果當然是沒追到,只是當天晚上在父母的責備聲中,憶起那個陌生男孩兒的容貌。在睡夢裏他因為那一次見面那一本已經被他扔掉書籍裏的插畫夢遺了。

那年夏天吹拂熱風滿是綠林的小道就像一場瑰麗的夢。然而夢也僅僅是夢,沒有更多的細節也沒有任何後續。

夏政韜那時也想,他是不是愛上了那個奇怪的男孩兒。夜夜夢見夜夜纏綿不是愛又是什麽?後來孟寧的出現完美夏政韜回答了這個問題,那不是愛,那只是你最徹底的一次啟蒙。

夏政韜灌進去半瓶啤酒,滋啦的酒精在喉嚨裏擁擠,“我們都經歷過對啟蒙的愛戀,但是我們現在也都知道那不是什麽愛情。但是季臨谙不知道,他也沒意識到。”

趙鑫也沈默下來,他所說的所有無論是前期的“忠告”還是現在的勸解,無非都是為了這位友人。

杯子裏沒有一滴酒,夏政韜在沈默中又緩緩道:“他分不清愛情但是我分得清,我沒辦法因為自己的私欲去放縱季臨谙在錯誤的路上繼續走下去。”夏政韜緩了緩,“我甚至覺得他根本不是同性戀。”

趙鑫原本輕叩桌子的手一滯,“你喜歡他?”夏政韜不說話,趙鑫反而笑了,“你們一個兩個好奇怪,”說著把手背到腦袋後面微微仰頭,“我還以為所有學生都會像我一樣,見到老師會煩躁到頭大。”

“其實大多數都是這樣。”

“呵,兩個奇葩。”趙鑫這樣打趣,“那現在呢?你應該不聯系他了吧?”說完趙鑫又給這個關系重新換了一個更常規的名字,“所以你現在是失戀了?”

“我還繼續帶他。”

趙鑫聞言皺眉道:“不像你啊,為什麽?”

這又是另外一個故事,是昨天剛剛發生的故事。夏政韜趁著醉意事無巨細講述出來,沒有什麽明顯的起落情緒只是單純講述。夏政韜講得平淡不代表趙鑫聽得也淡然。

“我還以為他在酒吧接吻是喝醉了,原來他性子本身就這麽……猛。”趙鑫屬實想不出來還有什麽詞能準確形容季臨谙這個人。見夏政韜沒搭腔,趙鑫能感覺出來他在難受。

可不是,好不容易擺脫孟寧,結果發現和季臨谙糾纏還不如讓夏政韜默默想著孟寧呢。

他們是大學時相識,本來兩個人性格天差地別更別說玩到一起去。趙鑫標準的好不容易考上大學完全放飛自我型,愛玩會玩。寢室夜聊他也聽過夏政韜自述在初中時和家人賭氣的叛逆期,並且自嘲到現在還會和父母鬧。

趙鑫跟著大家一起笑,但事實上他不信。

一個水課都老老實實做筆記,學習成績始終優異,班幹部學生會一個不落,平時也從來不去酒吧網吧玩的人有什麽可和家裏鬧的。

後來趙鑫撞見夏政韜和孟寧下了晚自習在一間空教室接吻。趙鑫終於知道那句自嘲真的是帶著難言的苦澀。於是乎,擁有同樣秘密的三個人成為了朋友,孟寧不願意說話平時冷著一張臉也不好接近。慢慢的,趙鑫把孟寧劃出朋友的範疇只將夏政韜拉進來。孟寧在他這裏只有一個“夏政韜戀人”的標簽。

再後來,趙鑫終於明白為什麽從見面到發現他是同性戀之前的那段時間,他總覺得他們是不一樣的。

那天趙鑫親眼看著孟寧穿著暴露的服裝走進酒吧,被夏政韜帶回去時冷笑著甩開他的手,狠狠把夏政韜推到一邊,用著本來就不熱情的聲音道:“他只是請我喝酒,我認識他。”

他是誰,趙鑫滿腹疑問。

“但是那杯酒有問題。寧寧,李超不止一次說過一些難聽的話。”

他是李超。趙鑫回想起幾次社團活動,李超總是帶著澀情羞辱意味和他的那些朋友討論什麽然後哄然大笑。原來他在討論孟寧。

趙鑫不由想笑。孟寧看起來膽小怕生,好像別人一句話就能把他嚇得縮在夏政韜懷裏不出來,可實際上又那麽渴望別人的目光。

只是走神半分鐘,夏政韜已經低著頭向孟寧道歉。這種道歉趙鑫見過太多次了,不管是誰的錯,夏政韜總是願意低頭願意寵著這個性子裏帶著卑劣的男人。

夏政韜帶著別人的酒氣回到宿舍。宿舍只有他們兩個,趙鑫看了眼夏政韜默默帶上耳塞。無意間掃過夏政韜不斷張合的嘴型,忽然想到。

那個在別人嘴裏備受稱讚的優點是夏政韜自己最致命的缺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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