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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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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第四十章

◎“任何時候,找我都可以。”◎

應昀說到做到, 他回來的很快。

然而楊雪意卻覺得等待的每一分鐘都度日如年。

等他終於開門風塵仆仆地進來,原本端坐在沙發上的楊雪意難以克制,幾乎下意識站了起來。

“應昀, 你怎麽這麽慢!”

其實只過了半個小時, 但應昀沒有反駁, 只低聲道歉:“對不起。”

他這一道歉, 楊雪意心裏又難受氣憤起來——因為那個患者事件的打擊,他都已經隨口就低頭道歉了嗎?

以往的應昀別說道歉了, 就是連解釋都常常不屑。

“你道什麽歉?你又沒錯什麽。”

應昀楞了楞, 移開視線:“我馬上去洗澡。”

“不用洗澡!”

這把自己想哪裏去了!楊雪意又不是什麽色-中-惡-鬼!

她當場澄清:“我喊你回來不是因為這個事。”

楊雪意十分義憤填膺:“你約了人,是談你那個收紅包的事吧。”

應昀明顯地頓了頓,聲音有些低沈:“嗯,網上那些,你也看到了?”

他垂下視線,正好站在背光處, 無法照到光線的側臉隱在陰影裏:“當時患者情緒激烈, 覺得我不收紅包就不會給她好好手術, 為了安撫患者, 讓她放心,我收了,但收完我立刻就……”

“你不用說, 我相信你。你再困難也不會到要去占患者便宜、貪圖幾個紅包的地步。”

楊雪意心裏酸澀難忍:“所以你今晚本來是去談這個事對吧。”

“嗯。”

應昀的反應淡淡的,平靜得反而讓楊雪意更擔心,他能激烈的生氣咒罵甚至都比這樣的平靜來得好,過分的平靜讓楊雪意有一種他已經被生活徹底壓垮完全接受這不公平對待的隨波逐流感。

楊雪意不要應昀這樣。

“不要談了!”

“不許道歉!”

楊雪意知道自己有點霸道的過界, 這是應昀的私事, 輪不到她插手, 但她忍不住:“應昀,人爭一口氣。你又沒做錯什麽,憑什麽要忍受不公平對待?作為個人,你當然可以麻痹自己號稱自己寬宏大量去原諒,但你就算考慮到和你一樣的醫護人員,你也不能帶頭選擇原諒!”

“這種訛詐醫護人員的不正之風就應該被遏制!只有每次這種行為都被嚴肅地反擊,未來才能少很多仿效者。”

“我知道很多人都說醫生要善良,要有大善大仁義,可有鋒芒的善才是真正的善,無底線包容一切的不叫善良,而叫放縱。”

等待的半小時裏,這些話早已經在肚子裏百轉千回,楊雪意幾乎是一口氣迫不及待說了出來。

“倩倩生病了,我今天送她去醫院意外聽到了,現在你如果不道歉低頭找對方和解的話,醫院要處分你們科室,連坐扣錢是嗎?”

楊雪意虎著臉:“我剛轉了你六萬塊,你拿去用。”

應昀遇到這種困境,過高的自尊大概很難讓他低頭坦白找楊雪意借錢,還不如自己主動借他。

“你用這筆錢,去付科室連坐被扣的錢,剩下的去找律師,起訴那個女網紅造謠誹謗,一定要讓她付出代價,還有網上那些出口成臟帶節奏的網友,一個也別放過。”

“應昀,堅決不能道歉。”

應昀楞了楞,拿出手機,顯然這才看到了楊雪意的轉賬記錄:“楊雪意,錢我不用。我退給你,還沒到那個地步。”

應昀盯著楊雪意,大概楊雪意給他錢在最困難時願意支持他的舉動,已然讓他足夠動容,他的眼神變得溫柔,聲音也輕了下來:“你不是自己手頭也不寬裕嗎?”

“不要退給我!我不收!當我給你保管好了。”楊雪意態度很堅決,“我手頭不寬裕的意思是,需要留一筆錢以備不時之需,所以不必須的大額消費我都不考慮。”

“這筆備用的錢是我的底氣,雖然不多,但是至少可以在讓我面對不喜歡的工作、討厭的同事時,不用為了生計而被迫做出違反我內心的事,可以選擇不要忍耐,直接辭職。”

楊雪意解釋地很認真:“簡單粗暴來說,就是英語裏的‘fuck you money’,遇到惡心的事,因為這筆錢給的底氣和自由,可以爽快直接告訴對方‘fuck you’,我不幹了!然後讓對方滾。”

“本來這筆錢就是用在這種情況下的,所以現在拿出來給你用沒什麽問題。”楊雪意看了應昀一眼,“何況我運氣這麽好,我才不會像你那麽倒黴遇到這種事,所以短期內我肯定不需要用這筆錢,你運氣這麽差,還是你先拿去用吧。”

果然自己這話下去,應昀的臉色很覆雜。

楊雪意生怕他又要死要面子地開口拒絕,不等他開口,就搶先一步。

“而且你不要覺得我很無私。”楊雪意清了清嗓子,不想讓應昀有過多的心理負擔,“你可以把我給你這筆錢當成是投資,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不是很多這樣的嗎?趁著你在低谷的時候對你伸出援手,等你哪天重新東山再起就可以報答我了。”

應昀的表情有些晦澀莫名,他像是聲音冷靜地提醒楊雪意事實:“我和我爸沒有血緣關系已經是不爭的事實了。我也並沒有創業,不存在哪天就突然東山再起的可能。”

他的聲音有些低沈:“楊雪意,我只是個醫生。你對我投資,沒有必要。錢我還給你。”

即便遇到這種事,應昀的情緒其實仍舊相當穩定,他說這些話,臉上也並沒有頹廢和消沈,但越是這樣楊雪意越是覺得很難受——他這是情感都麻木了!甚至好像接受這種生活了,似乎已經有嚴重的不配得感,認定自己身上不應該發生好事!

太慘了應昀!

“怎麽沒有必要了?”楊雪意忍下心裏翻湧的情緒,“請問現代社會,不管貧富,誰還不會生個病呢?所以誰不想有那麽幾個醫生朋友?”

“應昀,就算你不是富家少爺只是個醫生了,你就不是你了嗎?以你的專業能力,難道你在骨科上未來不會有什麽建樹嗎?”

“我現在投資你,你未來在骨科領域裏叱咤風雲,不也是我的資源人脈嗎?”楊雪意盯著應昀,“我之前脫臼了好幾次,萬一以後習慣性脫臼呢?有你在不就有保障了嗎?”

應昀看了楊雪意一眼,扯了扯唇角:“楊雪意,你一輩子能斷胳膊斷腿幾次?你不能指望點自己好的?我對你能有多大用處?”

這人怎麽這樣,油鹽不進了!

楊雪意想起醫護人員說應昀甚至都去了精神科,想來遭遇這些事,應昀此刻內心充滿了自我否定,情緒也有些抑郁,覺得需要給他一些鼓勵和肯定。

“你雖然是骨科的,但醫院體系裏,你總有別的科室關系好的朋友吧?那我哪天有個頭疼腦熱的,你還不能幫我找你同事打個招呼看病時候多關照我一下嗎?”

“現在銀行利率低的要死,買理財基金還容易虧,所以你就當我投資給你,等我問你要的時候,你按照現在銀行三倍的利率給我利息,這總可以吧?”

“反正這件事你不能這麽息事寧人,又沒有錯,低頭認什麽呀!拿出你以前的氣勢來,以前也沒見你對我認什麽錯,憑什麽先給別人認了?要認錯給我先認!”

應昀看起來有點哭笑不得,但還是很好脾氣地解釋起來:“我沒打算和那個汙蔑我的患者和解,我會起訴她,不會認錯。”

“起訴?那你拿什麽錢起訴?”楊雪意瞪著應昀,“你要有這個起訴的閑錢,你最開始就完全可以自己單獨出去租個房子。至於現在和我合租嗎?”

應昀楞了楞,像是剛想起這回事,罕見地沈默了,只是表情有些微妙和覆雜。

這就是做慣了有錢人,一時半會兒都想不起來自己沒錢了。

但饒是這樣,應昀還挺穩重,看了楊雪意一眼,語氣覆雜道:“楊雪意,你沒聽過一句話嗎?借別人錢的時候,要做好要不回來的打算。”

應昀的聲音變輕了些:“你真的想好了嗎?要對我這麽好把積蓄借給我。”

自己對應昀好嗎?

好像是挺好的,好得都明顯超過楊雪意內心的安全線了,但楊雪意不想承認。

應昀回家之前,她其實緊急看了幾篇關於克服抑郁情緒的文章,對於逆境中頹廢抑郁的人,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他一個人待著,要給予足夠的陪伴,用熱鬧的氣氛感染對方,要讓他忙碌起來,並且感受到被需要,才能最終從自我否定裏走出來,認可到自己的價值感……

楊雪意胡亂地想,其實也不是對應昀好,主要還是因為她善良。

明明遇到困境的是應昀,但他卻反而像是不想讓楊雪意幫他一樣,規勸楊雪意冷靜,此時此刻只垂下目光:“楊雪意,你最好好好考慮,我對你其實沒什麽大用。真的要對我這麽好嗎?”

“怎麽沒有大用呢?!我失眠沒好!”楊雪意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可能是一時沖動,更多的是鬼使神差,心虛地想要掩飾自己虛張聲勢的內心,總之等她反應過來,自己這些話已經脫口而出。

她瞪了應昀一眼,很快移開視線,惡聲惡氣道:“所以你還要繼續陪我。”

應昀楞了楞,大概楊雪意如此坦然地說出非分要求,他剛才過分冷靜的盔甲像是終於被打破,應昀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但並沒有當場激烈地拒絕。

楊雪意想不出自己在別的什麽地方能找出非應昀不可的理由,於是只能硬著頭皮劍走偏鋒,她實在心虛,手心都微微冒汗,不想被應昀看出端倪,總覺得一旦被應昀看出喜歡,就會落了下風,最後被應昀拿捏,得不到應有的珍視。

她覺得自己的理由找的也算合理。

畢竟看來比起自己需要一個醫生人脈,自己需要一個失眠陪伴更讓人信服,更能讓感覺到自己被切實地需要著。

也是,就算看骨科醫生,楊雪意能做的選擇也很多,但如果是“治療”自己的失眠……

應昀在片刻的楞神後,很快移開了視線,只是這一次,他此前的偽裝終於被打破,露出被這場收紅包無妄之災波及的正常反應來。

應昀的表情有些落寞,語氣帶了點自我嘲諷:“楊雪意,你也不是一定需要我給你治療。我並不是什麽獨一無二的人選。”

楊雪意不想看到應昀臉上露出這種傷感的表情。

話在沖動之下就這麽說了出來——

“你怎麽不是獨一無二的人選了?”

“幹凈的不纏人的男人太難找了。”楊雪意虎著臉,“而且你知道的,就算找到一個幹凈的男人,即便一開始說好了幫我治失眠,但我魅力這麽大,萬一和我在一起時間久了,看上我了怎麽辦?到時候糾纏我要當我男朋友,我也很難辦的。”

楊雪意看了應昀一眼:“但你沒事。”

沈默片刻後,應昀擡頭看向楊雪意,聲音變得低啞:“為什麽我沒事?”

“因為你又不喜歡我。”

應昀要是不落難,他們根本不會合租,也輪不到楊雪意趁機對他欺男霸女。

這自然是事實,楊雪意十年來都知道。

只是此刻故作輕松地說出口,楊雪意心裏還是難免自己給自己捅刀子的酸爽感。

但越是這樣,楊雪意越是要裝做灑脫不羈——她竟然會暗戀應昀已經夠倒黴了,如果這段不可能得到回應的暗戀還要被當事人知道,那簡直是地獄級別。

一定,一定不能讓應昀知道。

可不知道是不是懷疑楊雪意的說辭,應昀明明剛才還冷靜自持的臉上,此刻臉色很差,表情凝重,像是想要說什麽。

昏黃的燈光下,是他沈默的側臉、緊抿的嘴唇以及皺起的眉。

生怕應昀說出拒絕,楊雪意幾乎搶先一步,裝作很不在意地看向應昀:“所以你也不用怕我因為這種事就纏著你,非要當你女朋友或者和你結婚。”

“我單純是要找一個我不討厭的幹凈的男的,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沒有後顧之憂。”她板著臉道,“我喜歡對方不行,我怕我陷進去;對方喜歡我也不行,我有心理負擔,覺得對人家不公平,也怕他糾纏不放或者走不出來,反正絕對不會找男女感情上喜歡我的人。”

楊雪意不希望自己被看穿,於是昂起下巴,不去看應昀的眼睛,開始為應昀拒絕自己先行找好下臺階:“反正我對你沒有非分之想。”

“應昀,你對我也沒那種意思吧?互相不喜歡這樣才公平。”

楊雪意說完,才轉頭看向應昀。

大約是在這種事上被需要,比起因專業能力或者某種品行而被需要,總是更難以啟齒些,應昀的表情相當不好看,像是被迫吃了某道自己討厭的菜品,但還是一言不發地咽了下去。

也是此刻,楊雪意心跳如鼓,剛才豁出去的勇氣蕩然無存,臉像是被火撩過一樣的燙,如今,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應昀也未必就會同意這種長期關系。

畢竟他那麽高傲。

“所以楊雪意,你現在是想和我當friends with benefits?”

像是對“炮-友”兩個字難以啟齒,應昀甚至用了英文。

他看向楊雪意:“我喜歡你的話,你就會換人?”

說得那麽暧昧,可真有這種可能嗎?

楊雪意也 沒計劃過這種發展,此刻就仿佛明明是個小學生,卻被迫來到了大學課堂進行考試,只剩下文不對題的言不由衷和亂七八糟的含糊應對:“差不多吧。不行就算了。”

就算在應昀面前可恨,楊雪意也不想顯得可憐。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燈光交錯下的某個瞬間,應昀的臉上看起來有點沈悶。

但很快,楊雪意就意識到,自己確實看錯了。

因為應昀低下頭,垂下視線,把左手背到身後,淡然地給出了回應——

“嗯。”

他語氣平淡:“確實,對你沒有那種意思。你可以放心。”

得到果真如此的答案,楊雪意既松了一口氣,又覺得難受的要死。

她裝的十分灑脫:“既然這樣,那你就繼續陪我治失眠,但提前約法三章,你陪我治療期間,不可以找別人,這點對我們雙方都有同等的約束力。另外,如果任何一方有喜歡的人了,那要及時告知另一方,這段關系立刻終止。不可以不道德!”

楊雪意仔細想想,其實這也沒什麽不好的。

至少應昀年輕的肉-體都歸她享受。

“所以六萬塊你現在不用還給我,趕緊把你那個糾紛處理掉。也不是不要你還,你在醫院裏好好幹,每個月工資裏還我一點,千萬別想不開辭職什麽的,直到把本金和利息都還清才行。更不要覺得我是做慈善給你六萬,我單純希望你能狀態好點好讓我不用忍受失眠的痛苦。”

話雖然這麽說,但楊雪意根本沒打算問應昀要利息。

六萬確實是她攢了挺久才攢下的錢,但借出去的時候並沒有考慮太多,只希望應昀能先渡過難關。

她盯著應昀沈默的側臉再接再厲:“畢竟你如果為了這些糾紛天天要加班處理,我晚上睡不著怎麽辦?”

“不要因為這種事就悶悶不樂的,或者想不開什麽的,你身體或者精神狀態不好了那我失眠怎麽辦?某種程度上,我現在也算你半個患者,應昀你作為醫生總得對我負責吧。”

楊雪意惡狠狠的:“而且就算你不加班,老為這些事心情郁結悶悶不樂,還會影響發揮!”

應昀楞了楞,像是本不想反駁,但最終忍不住一般,聲音低沈,有些忍無可忍:“不會影響。”

但好在自己這樣一番話後,應昀沒再推辭這六萬塊了。

他只看了楊雪意一眼:“以後家裏的開銷都我來,要花錢的時候就找我。畢竟這是你所有的積蓄,所以以後家裏的開銷,全部由我來負責,你出去逛街買東西、聚會、見朋友,都可以帶上我,我來買單,好嗎?”

這樣倒是可以。

楊雪意點了點頭:“行。你明天我記得是調休吧,我找倩倩推薦下,找個她認識的律師,給我們打個折,我帶你去見,趕緊簽下協議,讓網上造謠網暴的人付出代價。”

結果自己這麽一說,應昀倒是有些不自然起來:“沒必要。”他避開楊雪意的視線,“我自己找律師就行了。”

那怎麽行!

楊雪意生怕應昀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在醫院和奇葩女網紅患者的重壓下選擇息事寧人,說什麽也要一起去見律師:“你別害怕,你這種網絡侵權事件,律師有很多收費物美價廉的,六萬塊處理這個事加上補上你們科室的罰款都足夠了!侵權官司贏了還可以要求被告付你的律師費!”

楊雪意說完,就要拿手機聯系倩倩推薦律師,只是她還沒來得及撥號,應昀先一步制止了她。

“楊雪意,我會去找吳律師。”

楊雪意者才想起來,應昀自然有認識的律師,吳律師是原本長期服務應昀媽媽的律師,但……

“吳律師很貴,不劃算。”

應昀倒很平淡:“沒準願意給我打折,先試試。”

還給你打折?想什麽呢!

明明落難後嘗盡冷暖應該現實點才是,應昀說這句話的表情卻篤定又確信,也不知道一個人怎麽能天真成這樣。

律師又不是做慈善的,哪會願意打折接業務。

但楊雪意沒再戳破應昀的幻想,她只堅持:“吳律師願意那也行,不行就換我認識的律師,反正我要和你一起去,你就當我監管資金的去向好了,錢是我出的,我有權利確認用在刀口上吧。”

應昀看起來還是有點抵觸,但大概因為楊雪意是出資甲方,他最終沒說什麽,像是有點無奈地默許了。

他盯著楊雪意的眼睛:“楊雪意,謝謝你。”

應昀鼻梁高挺,模樣英俊到不真實,眼神專註到仿佛以後也只會看楊雪意一個人,他總有那種能力,明明性格冷淡難以接近,但卻長了一雙深情的眼睛,盯著人看時,不自覺就讓人沈溺做夢。

他盯著楊雪意的眼睛:“我知道你給我六萬是想幫我。”

“現在知道我人有多好了吧?”楊雪意沒忍住,“以前對我那麽差。”

不知道是出於感激還是真心,應昀這次的回答一秒鐘都沒耽誤。

他低下頭,幾乎算是從善如流:“對不起。”

“以前,我是對你有點差。”應昀的眼神看向不遠處的掛鐘,聲音帶了點不自然,竟然生平第一次為過去十年認了錯,“因為很多原因,我那時候很幼稚,也很愚蠢。”

“你來我家的時候,是我這輩子最差勁的時候。”

雖然楊雪意如今回想起來還有委屈,但如今看應昀的樣子,也有點自己的猜測:“青春期叛逆是嗎?對我敵意那麽大,我都很努力想給你留下好印象了,對我那麽刻薄,現在知道後悔了嗎?患難見真情,看出來我這個人多正直了吧?”

“嗯。後悔。”

“所以我會聽你的,不向汙蔑我的患者認錯,但先向你認錯,十八歲的我不怎麽樣,讓你難受了,對不起,楊雪意。”

窗外的夜色沈寂,星星閃亮,眼前的應昀溫順到近乎不真實。

她沖動把六萬給應昀的時候並沒有想從應昀身上得到什麽,但此時此刻,應昀給的已經物超所值了。

他的道歉把楊雪意帶回酸澀的青春時代,讓她略微釋然了那麽一小點。

“其實除了青春叛逆期外,我當時脾氣那麽差,也有別的原因。”夜晚總是讓人更有傾訴欲,應昀像是被打開了某個開關,願意對楊雪意敞開他的心扉,他的聲音低沈,“我知道這些聽起來都像借口,人也不應該出於任何原因而對別人有敵意,這都不正當。”

“但當時對我來說確實遭到了重大顛覆。”應昀看向窗外的夜色,聲音艱澀,“那時候我發現我和我爸沒有血緣關系。”

楊雪意驚了驚,十年前應昀就意識到自己不是應文俊親生的了?

“學校科學項目作業,關於血型分析和家族隱性顯性基因對比,我發現我和我爸應該沒有血緣關系。”

“那你……”

應昀抿著唇,表情有些不真切:“我沒有再做和我媽的分析,因為我爸媽感情很好,所以我根本沒想過別的可能,加上我長得確實既不像我爸,也不像我媽,於是先入為主地認定我是他們領養的。”

“我其實曾經有個妹妹,我媽本來懷孕了,但在來參加我學校家長會的路上遇到車禍,她人雖然沒事,但是我妹妹沒有了。就在你搬進來之前沒多久。”

楊雪意完全不知道這些內情,驚訝又無措:“所以你那時候很難受?很自責?”

應昀輕輕點了點頭:“我覺得是我的原因,如果我沒讓我媽來參加家長會,她就不會出事了,因為我的錯導致他們沒能生下自己親生的孩子,我覺得很愧疚,內心深處覺得家裏的財產應該留給他們的親生孩子。”

應昀講到這裏,楊雪意突然有點晃過神來:“所以你當時拒絕了出國留學讀商科,突然要在國內念大學?”

“嗯。當時他們還年輕,我總覺得他們未來會有自己的孩子,我很感激他們,也還是把他們當成父母,但沒法理所當然地再接受一切,覺得自己不應該繼承我爸的家業,而應該另起爐竈有一份技能,可以靠自己養活自己,等他們有了自己的親生孩子,家裏企業應該由這個孩子繼承。”

“十七八歲的時候,人的頭腦可能沒發育完全,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但當時確實一個人沈浸在某種情緒裏,矯情地覺得這個家不是我的家,爸媽也不是我的爸媽,有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零零感,為自己的身份羞愧又憤怒,遷怒給別人,甚至覺得是這個世界對不起我……”

應昀說到這裏,楊雪意也終於明白他當年的別扭和脾氣差是出於什麽原因,十七八歲的男孩,發現自己並非親生,大概無法對自己的身份進行認同,混亂又無措,不知道心裏是不是還哀怨地想過自己為什麽被親生父母拋棄。

楊雪意沒有親身經歷,很難真正共情,但多少有那麽點理解。

她十五歲時也會把一丁點脆弱情緒放大,覺得全宇宙都苛待她,她是整個銀河系裏最委屈最可憐的小女孩。

只是沒想到十年後的今天,真正的事實比應昀想的還殘酷,他是他媽親生的,卻不是他爸親生的……

應昀不想提及太多家事,楊雪意也不追問。

“我那時候太年輕了,沒能處理好這種情緒,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的自己很糟糕,Roy的死是意外,但我卻把它不分青紅皂白遷怒怪到你頭上,把自己的情緒發洩給你。”

應昀看著楊雪意的眼睛:“楊雪意,那時候我真的很差勁,對你也不夠好。”

“但以後不會了。”

楊雪意從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十年裏,幾乎沒停止過罵應昀,他對她確實算不上多好,但要說很壞,其實也沒有,多數時候是冷淡和敬而遠之,甚至在楊雪意困頓的青春時代,被排擠難以適應高中生活的時期,是應昀罵她叫她抗爭,把她拉離了泥沼。

如今風水輪流轉,楊雪意便生出了很強的任命感,現在得靠自己對應昀伸以援手救贖一下這個落難少爺了。

“Roy的死我也很抱歉,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我的原因,如果我不搬進你家,它確實可能還活著……”

楊雪意說到這裏,突然想起什麽:“應昀,你等一下。”

她沖進臥室,從抽屜最深處拿出一個盒子,然後遞給了應昀。

“這是當時用Roy遺留在家裏的狗毛做的狗毛氈,是按照你和它合照上的樣子來做的,我第一次做狗毛氈,不是很熟練,做的有點粗糙,能力有限只能做成那樣了……”

應昀的表情很意外,他接過了楊雪意的盒子,又道了一次歉,語氣堅定:“楊雪意,你沒必要自責,Roy的死和你一點關系沒有。我很早就該和你說,但錯過了機會。”

他接過楊雪意盒子的模樣十分鄭重,然而卻根本沒打開。

嘴上看起來很認真,但心裏說不準很嫌棄吧,畢竟只是不起眼的狗毛氈而已。

楊雪意有點不高興了:“你都不打開看看嗎?就算我說自己做的粗糙,你也沒必要看都不看吧,我做的時候好辛苦的,因為不懂,根本不知道要買指套,針紮了好多次手指,好痛的……”

“楊雪意,你狗毛過敏。”

應昀的聲音低沈,然而敘述的事實卻讓楊雪意無法反駁:“你做這個狗毛氈的時候吃了多少抗過敏藥?我不希望現在你還要吃。”

“我沒有嫌棄你做的不好,不論做成怎樣,我都很喜歡,謝謝你,我會好好保管,但不會當著你的面打開,因為我不希望你又過敏了。”

明明應昀只是客觀陳述事實,然而楊雪意還是不自覺的心緒晃蕩,像是被應昀無意間攪亂的湖面。

她的心奇異般變得滾燙,像是快化作天上熾熱滾燙的太陽,心情變得明亮,仿佛黑夜和雲層都無法遮蓋住的明滅閃耀的星。

始作俑者卻還嫌不夠似的,楊雪意聽到了應昀壓低的聲音。

“現在還痛嗎?”

楊雪意剛想開口說早不痛了,然而應昀卻先一步執起楊雪意的手,把她的指尖貼近嘴唇,輕輕啄吻了一下。

他的聲音一本正經,非常有信服力:“以後不會痛了。”

楊雪意的臉開始發燙,心驚肉跳地想要掩飾自己的情緒,生怕被應昀看出端倪,不知道為什麽,她又想罵應昀了。

她抽回手指,移開視線,已經顧不上生硬,只想轉移話題——

“既然你這麽誠懇地道歉,我決定大發慈悲地原諒你。”

“反正那時候我也沒少背地裏罵你,不是還給你寫了幾大本《應昀罪行書》嗎?但你那時候人是不行,嘴巴挺壞的,說起話來簡直有毒,感覺你抿一抿嘴唇都能被自己毒死的程度……”

說起過去,楊雪意有一堆可以吐槽應昀,然而她還沒來得及說完,應昀放大的臉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

猝不及防的,他低頭,直抵楊雪意的鼻尖,楊雪意感受到應昀有點紊亂的呼吸,然後他親了楊雪意。

這是個蜻蜓點水轉瞬即逝的吻,像蝴蝶翅膀般輕輕扇動微風般拂過楊雪意的唇瓣,讓楊雪意有些僵硬地楞在原地。

應昀並不比楊雪意好到哪裏,也沒有了往日做什麽都運籌帷幄游刃有餘的感覺,顯得有些不自然。

但楊雪意的目光瞟過去,他仍舊理直氣壯的模樣。

“破除謠言。”

應昀面無表情道:“你看,你也沒被毒死。”

楊雪意:“……”

“總之。”應昀擡起手,輕輕碰了下楊雪意的臉,“楊雪意,謝謝你包容當年這麽差勁的我。這些年辛苦你了。”

楊雪意難以免俗,在應昀輕聲的感謝裏頭重腳輕,被應昀手指觸碰到的臉頰有一股微弱的電流酥麻麻地在四肢百骸裏奔竄。

應昀的手順著臉頰一路下滑,觸碰到了楊雪意的嘴唇。

有意無意的,應昀揉著楊雪意的嘴唇。

“如果你不討厭我的話,以後別找別人了,找我就可以。”

“任何時候,都可以。”

應昀說完,捧起楊雪意的臉,俯身再次親住了她的嘴唇。

【作者有話說】

本章掉落200個紅包[讓我康康]

今天字數真的好多的說,所以明天會字數少一點點呢,大家肯定是可以理解的吧~

大家不要急哦,誤會會一點點都解開的呢,畢竟對抗十年互害十年,彼此的心意是慢慢被知曉的~

應昀收了錢準備隨時隨地跟去買單也不知道安了什麽心(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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