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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n We Hug(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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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n We Hug(6.2)

孟寅和許之一面向觀眾席,盤腿坐在地上。

視線抵達的某一處,上演著某段回憶,也不知道能不能去和解的曾經。

孟寅在三中的那兩年,很難簡單的用一個詞或幾句話來概括,但總的來說,過得並不算得上正常。

“雖然中考失利,我還是帶著憧憬去了三中。”躍進了時空穿梭隧道裏,孟寅不輕不重的開口,“進去沒多久,我發現這個學校有著一種默認的奇葩行為。任何行為語言上的不同,都能成為各個小群體間的話題,於是,你被嘲笑和欺負。有些老師看見了,象征性的教育幾句,另外一些老師,頂著名為‘升學率’的KPI,實施‘我是為你好’的語言暴力。”

“在我們班,有三個被認定的顯性或隱性的霸淩對象,一個是馬揚,一個是陸梓,還有一個,”孟寅頓了一下,吐出一口氣,說出答案,“是我。”

許之一已經知道這些事情,可知道和聽到孟寅親口說出來的情緒感受,太不一樣了,前者是憤怒和心疼多一些,後者則是無力感。

他沒有打斷孟寅,視線隨著她的側臉來到了她目光落定點。

“馬揚因為男生女相,所以被大家嘲笑和欺負;陸梓因為吃藥長胖,被大家指指點點;而我……大概因為不參與他們的合群,被排擠,也可能因為我認知裏的基本禮節,在另一些人眼裏挺茶,所以被列為對象。”

關於她成為被霸淩對象的原因,是她綜合那些碎語和她對自己行為得出的結論。

“我第一次被霸淩,是高一期末考試前在食堂吃飯……”

那次,孟寅正和室友吃飯,突然過來三個高二年級的女生,為首的女生只問了句“是不是孟寅”,得到答案後,端起桌上的紫菜湯往就往她身上潑去。

“孟寅,警告你,別那麽婊。”

那是孟寅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下平白無故地遭受到來自陌生人的惡意,憤怒和委屈剎那間席卷全身,而下一瞬,孟寅將桌上的另一碗紫菜湯朝著三人方向一揮,紅著眼擡眸,啞聲反問:“你們是不是有病?”

孟寅雖然一直給人笑意盈盈又有點嬌氣的印象,卻從來不是個所謂的軟妹子。

後來,孟寅才知道,為首的女生叫謝若,是高二年級段私下裏比較難管的學生之一。她會來找孟寅麻煩只是因為前一天的中午,孟寅在食堂門口撿到了張學生證,按著上邊的名字姓名給人送了回去。

事實上,她並沒有親手將學生證給失主,只是來到了高二(6)班門口 ,讓坐在門口位置的學生轉交。

離開沒兩步,孟寅被喊住,是那個丟了學生證的孟凡。

他手裏拿著學生證出來跟她道謝,孟寅回他說“不用客氣”。

這一幕被謝若看到,具體來說,是她看到了孟寅笑著跟對方說“不用客氣”,從而在主觀意識中斷定了孟寅的茶。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有那麽偏激而無理的占有欲。”

謝若和孟凡除了普通同學關系外,另一層關系是謝若喜歡孟凡但後者拒絕了她。就跟霸道總裁硬上弓的偶像劇橋段似的,謝若對孟凡有著讓人不可思議的占有欲,並不考慮她的行為是否會給對方造成困擾,只是偏激地不允許任何女生靠近孟凡。

這件事發生後的寒假,在三中的群裏和貼吧裏,開始流傳起一些關於孟寅的流言。到了開學,沒有人追究這些似是而非的流言背後的真相,有的只是班級裏開始對她的孤立,年級段裏認識了她面孔的人在背後對她的評頭論足。

孟寅知道這一切,甚至去追溯過流言的源頭,但沒有去追究。

她的不追究,卻進一步引發了謝若的情緒,她在廁所整蠱孟寅,路上碰上時拽住孟寅的馬尾,找人翻亂孟寅的課桌,在課桌內倒奶茶……

孟寅在女生廁所裏因為潑灑在地磚上的植物油,摔得差點起不來;在反反覆覆被拽住馬尾後,孟寅一挑三,在學校的後巷裏跟人打架,傷痕累累;在被一杯奶茶毀了一半筆記後,不再去食堂吃飯……

“我在三中成績還不錯,倒是沒有被老師為難過,”孟寅的聲音聽起來波瀾不驚,卻又波濤洶湧,“只不過後來,關於我的蜚語越來越多,找我麻煩的人不僅局限於她們仨了。“

有流言說她做了第三者,插足了高三某對郎才女貌;有傳言說她實際上沒有父母,私底下是未成年外圍來養活自己,臟得很;也有指點說她家庭背景是社會混混,所以還挺能打架,但因為是女生,家裏並不喜歡……

孟寅收回在觀眾席上的視線,沒有焦距似得落在腳尖,回答那天許之一問她的問題 —— 在三中最開心和最不開心的事。

“所以,許之一,“孟寅始終沒有看他,”我在三中最不開心的事,不是我成為了校園霸淩的對象,而是我回頭看,發現回到過去的難度,而我最開心的事,是我沒有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

在A市普通高中裏,三中的名聲算大,因為它的師資力量可以跟重點中學媲美,偶爾幾年的重點率可以跟重點吊尾車可以博上一博。也正因如此,很多學生家長不惜投入全身家當,買下一個位置。而不被人知的是,在三中全封閉式管理的教育體制內,老師對學生背景後的利益性攀比與關照,學生潛移默化中形成所謂的對“硬性合群”與“個性化選擇”的割裂。後者的個性化以博取關註而個性化為基礎,這樣的基礎迫使合群的發生稱為保全的方式。

—— 最不開心的是回不到過去,最開心的是沒變成自己最討厭的人。

這個答案,很意外,也很孟寅。

許之一的下顎線逐漸繃緊,又似乎有崩塌的跡象。

從孟寅口中流出的這些事情,相比許之一了解到的其中的細枝末節,顯得輕描淡寫,那些中傷她的流言,許之一一條條存檔著。

他看到過在三中後街的小巷中,孟寅一挑三後的手臂和臉上的抓痕和傷痕,眼神卻始終明亮堅毅的照片,看到過有人惡作劇,試圖剪去她的長發的圖片,也看到過她幫助三中其他被欺淩的同學……

可這兩年裏並不算頻繁的見面和聊天裏,在他面前,孟寅始終表現的和曾經一樣,以至於在他察覺時,這個總是笑笑嘻嘻,對人大方又不失分寸的姑娘已經在時間的沙漏裏負重前行了許多路,她沒有被壓垮更沒有被侵染,始終挺直她的脊幹,行走在暫時被烏雲遮住了的太陽下。

“所以才一直不提在學校裏的事?”

許之一更想問出口的其實是“你是怎麽熬過來的”。

孟寅“嗯”了一下,盤著的腿屈起,懷抱雙膝,目光在腳尖似落未落,”想說,又不知道要怎麽說,就恍恍惚惚的過來了。“

“許之一,我在三中很不開心。”孟寅終於說出口。

這句話,孟寅在對話框中打下過很多次,可最終都沒有發送給許之一過。

她記得每一次和許之一閑聊時,即便只是只言片語,許之一也能夠了解她的想法;記得許之一在她每年生日的零點,‘祝她生日快樂’;記得他錄下過尤克裏裏版本的《年輕的戰場》給她;也記得他分享的在這兩年裏每一個鮮花簇擁的時刻……

在三中的日子,反覆提醒著她,她和許之一之間的友情,太珍貴了,那是她在三中得以繼續前行的某部分力量,以至於她害怕告訴許之一。

“擔心我會相信那些蜚語?”

被勒著喉嚨似得害怕就這樣被許之一揭穿,孟寅反而像一塊石頭落地。

“是,”孟寅承認,“在那樣的情境裏,我實在沒底氣。”

尾音中夾著抹嘆息。

即使了解許之一的修養和為人,孟寅也不曾宣之於口,因為她有些不自信了,人在不自信的時候就容易想多和鉆牛角尖。她不知道也害怕萬一許之一相信了某一條流言,她該如何自處。可在一中短短的一個月,故事以另一種方式向她打開,層面更加豐滿的許之一,還有比任何時候都更相信他的自己。

“所以,學柔道也是因為這些事情?”許之一又問。

在路上遇上猥褻男之後,許之一就聯想到了。

“是。“孟寅說,“我預感過有些不好的事情會可能會發生,在那之前,我需要有保護好自己的能力。“停了一頓,她又說,”也是在那時候,我定了要轉來一中的目標。“

父母遠在澳洲,親戚們分布在全國各地,在A市她最親近的只有幾個老人,她能做的只是讓自己變得更強大,以此來保護自己。

學柔道不那麽容易,學理科也不那麽輕松。每次上完柔道課,累得站不起來的時候,每次解不出題,刷題刷到快崩潰的時候,她都會戴上耳機,單曲循環《Dream it possible》。過去的兩年裏,只有跟許之一聊完天,見完面,她才敢聽一遍《年輕的戰場》。

孟寅仰著頭看許之一,帶著點笑意,眼眶又泛著淚,”要轉到一中來的條件挺難的,許之一,我還是挺棒的。“

許之一突然挪了個位,盤腿坐在了孟寅的面前。

“心理情況出現過問題嗎?”

孟寅楞了下,想到“粉雄救兵”的故事,這的確是考慮全面、細致入微的許之一會想到的問題。

“許之一,你是擔心我沒有一個宣洩出口,又自己扛著這些事,心理會受不了,是嗎?”

“是。”許之一擰著眉。

“我發現自己心理狀況不太好,是在高二快結束的時候,考試結束,我就去了心理科。”

從高二上期中開始 ,孟寅開始頻繁做夢,什麽夢都有,最常夢見的就是許之一還有在附中的日子,她總是夢著夢著就哭了,胸腔裏的窒息感讓她醒了。每次醒來就再也睡不去,白天的精神狀態就只能強撐。夢得多了,就不敢睡了,害怕夢裏的前半段太美,醒來一場空後席卷而來的空虛和落差感。

“心理情況不算太嚴重,我遵醫囑吃藥,也按時覆查,現在已經好了。”孟寅看著許之一的臉上的紋理一寸寸繃緊,拍了下他搭在側膝上的手背,很鄭重的說,“許之一,一中和三中,像是一種教育的正負兩個面。在三中的時候,我覺得你像太陽,因為我們關系不錯,我得以跟著光跑,而你這個太陽呢,也總為我鼓掌。可來了一中之後,我覺得你不是太陽,你啊,是我最親愛的戰友。”

那些年歲裏,就是這樣一個人,紮在了她的心裏,成了她翻山越嶺的力量,使她到了這裏,才發現,他們是戰友,她以有許之一這樣一個戰友為榮。。

這回楞住的是許之一,他得以解開孟寅會在高三轉入一中的原因 —— 是因為他。

沒來得及回神,只聽見孟寅從地板上爬起來,又拉了他一把,說:“許之一同學,我的故事講完了,咱們抓緊排練吧。”

許之一沒動,透亮的眸色中似乎有一層霧霭,卻目光如炬,“愛哭包,我想抱你一下。”

你靠著我的肩,哭一場吧。

說著,許之一站起來,攏住孟寅。

這是一個很紳士的擁抱,卻又輕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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