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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江口 商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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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江口 商肆

燃燒過的烽火亭冒出滾滾濃煙, 立在茨山山頂,整座廣漢城裝在眼下,燃燒的火焰映紅半邊天, 城西已形成了火障, 阻隔了北疆軍, 城中百姓往東逃,只是東面也正次第冒出濃煙。

茨山距離廣漢城相隔廣漢城六裏有餘,一個人的哭喊聲是聽不見的,但交疊的哀哭嘶喊匯聚出尖銳的聲響,刺破長空,絕望淒厲穿入人耳,叫人臉色發白。

周慧到半山時已聽見了從廣漢城裏傳來的慘叫, 奔上山頂看見廣漢城裏人間煉獄, 心急如焚, 她是吳越人, 但被宋憐帶回廣漢, 從此遠離了噩夢一樣的日子,廣漢也是她的家,這些年東奔西走, 但廣漢在她心裏始終是特殊的。

親眼看著這座城毀在大火裏, 腦子裏都是街巷鄰裏的樣貌, 有笑的,有怒罵的,都是鮮活的,那大火吞噬的邊緣,慘烈的哀嚎傳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苦痛,周慧轉身, 看向身側的女子,語氣急切,“阿憐,這一城的百姓,你救救他們,你不會見死不救是不,阿憐,他們是廣漢的百姓——”

宋憐沈默看著,大火映入她眼眸,光影明明滅滅,起起落落,時間似乎過去很久,久到林霜臉上都露出了急切責備與陌生,宋憐才開口道,“你二人直接去洛水渡口,把渡江的橋毀了,往東出廣漢一共有三座橋,兩座木橋,都是昴隼,抽掉定梁毀壞速度會快些,不行放油放火燒,一座懸索小道,最遲需得在半個時辰內毀了。”

她將箭筒裏的箭矢勻出一半遞給林霜,“守橋的兵不會太多,要快。”

“毀了橋梁以後,盯著進城尋找工匠的孫家軍,凡一日內尋到的工匠,就地格殺。”

周慧想不明白,急急道,“毀了橋,不是更阻攔了百姓們出逃麽?”

林霜知道時間耽擱不得,接過箭矢,扯過周慧立時消失在了山林間,問了也不起什麽作用,只會耽誤時間,她們二人只需做好阿憐交代的事便好了。

宋憐依舊站在山頂,火光映照著,顯得她的面容越加蒼白,掌心被那枚可接管江淮兵馬的虎符膈出血痕,也察覺不出半點痛,只一瞬不瞬看著遠處燃燒的大火。

算著時間將近過去半刻鐘,方才拿著弓箭緩步下山。

孫覆率領六萬抵禦劉同率領的北疆軍,率領孫家軍從城東撤退,參將吳方回頭看向西邊燃燒的大火,再看向東城冒起的濃煙,心有不忍,“大火雖然能徹底阻隔北疆軍,但城中尚有三十萬百姓,城東燒起大火,三十萬百姓,被阻住了出逃的路,要活活被燒死在城裏了……”

周圍不少親信和士兵都面露不忍,吳方此言無疑動搖軍心,孫覆手起刀落,吳方人頭落地,他看向周圍士兵,厲聲呵斥,“保存我孫家軍實力,方有反敗為勝的時機,才能東山再起,誰再有異意,譬如此賊!”

參軍鄒勝立時呼和回應,“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誓死效忠將軍,效忠陛下!”

眾將士應和,震天的喊聲過後,周遭重新陷入寂靜,哭喊聲影影綽綽,臭味隨風撲來,孫覆臉色微變,厲呵一聲全軍開拔,準備往東回撤陽川,黑夜裏卻有急促的呼和聲和馬蹄聲傳來,相隔數十丈那信兵便從馬上跌下來,連滾帶爬奔到孫覆馬下,“報將軍,洛水……洛水橋被毀了——這是劉賊射來的箭——”

眾人霎時臉色大變,喁喁私語漸漸變成了慌亂喧嘩,東面與陽川毗鄰,皆是京畿,陽川守軍被調派廣漢增援,孫覆也派了十六人守橋,洛水橋怎會被毀。

莫非是駐紮徐州的梁煥那賊子已經南下,奪取了陽川,孫覆到底是領兵的大將,暴喝了一聲安靜,馬鞭卷過那士兵手裏的信,打開一看,見是那劉同的恐嚇,登時大怒,眼見東面洛水橋的地方冒起濃煙,本不放在心上,及至侄距離洛水之橋東側六七裏的地方也燃起濃煙,心裏跟著一突。

“一營的人,快馬前去查看,橋有損毀的,立刻把橋修好!”

“是!將軍!”

參軍鄒勝已亂做一團,“怎麽辦怎麽辦,那橋當真被毀了,沒有個三五日怎麽修得好,廣漢城外都是林木,初冬天幹,不消一日就能燒到洛水邊,我們出不去,這大火就是要把我們悶死在裏面啊!”

他亂了陣腳,連是否會動搖軍心也顧不得,廣漢城中濃煙滾滾,刺鼻的氣味和攀升的溫度讓人焦急心驚,孫覆自是知道在洛水上修橋要多少時日,那劉姓賊子在信中給他留了兩條路,一是給廣漢城的三十萬百姓陪葬,一道燒死在廣漢城,一是回城滅火,保住廣漢,孫家軍作為北疆降臣,是為功臣,他孫覆作為北疆戰將,將來分封諸侯,位比虎賁將軍。

那劉同所言,非高邵綜所言,豈能當真,且他當真要做這背信棄義之徒麽?

那高邵綜出了名的殺伐鐵血,縱是再有將才再有戰績,屠城之人他不會用,他便是降,將來恐怕也落不得好果子吃。

孫覆欲強渡洛水,五萬將士,以一萬人性命填江,折往京城的方向,可圖謀後進。

鄒勝看出主將心思,急忙道,“洛水橋失守,正說明陽川危矣,我等再往前,也是死路一條,大軍在前,追兵在後,將軍不如立刻下令,城中將士停止放火,疏通被截停的護城河水流,我等回撤廣漢城!”

“廣漢城城中富庶,城墻堅固,我等便是受困,也能以城為守兩月餘,謀求增援,將軍!”

鄒勝此言一出,立刻贏得了許多應和聲,有不願見城中人被活活燒死的,也有看著濃煙大火憂懼恐懼的,鄒勝見孫覆依舊猶豫不決,眼裏已起了殺心,這廝身有千裏馬,自可往安全的地方逃竄,似他們這等文人,恐怕只有被濃煙嗆死的份。

他上千急道,“將軍!耽誤不得了!請將軍顧念我等性命!五萬兄弟性命,俱在將軍一念之間了!”

鄒勝話說完,不待孫覆有令,早已有等不及的士兵往廣漢城的方向吹響了軍角,放飛信鴿,停止放火的軍令一層層往裏傳,層疊堆上雲空,士兵們自發往回撤,不過幾息的功夫,廣漢城城墻上的守軍收到停止放火的消息,立刻將信令傳至各街巷哨塔,護城河岔像洛水的分渠堵住道口,河水重新流向城中,城上守軍看正在點火的士兵轉而開始救火,不由也跟著歡呼,奔下城去,幫著一道運水。

周慧跟在林霜身邊,混在孫家軍裏一道進了城,看周遭的士兵救火時臉上無不露出急切慶幸的神情,也由衷的替他們高興,替這一城的父老鄉親高興,她將衣服包著的一兜土掀去火苗上,看火苗被熄滅,忍不住往茨山的方向看了看。

“阿霜你看,只要她想,她總是能解救很多很多人的,她本可以用她的才學能力救人,而不是害人。”她救了這一城的百姓,也救了這五萬兵馬,若非兩軍敵對戰亂,這五萬人也並非每一個都願意成為放火燒城的劊子手。

林霜沒答她的話,只是埋頭繼續澆水,她希望早些滅了火,早些回去阿憐身邊,阿憐不通武藝,廣漢城戰亂,周遭必定有逃難的百姓,她一人待在荒郊野嶺,並不安全。

打算從城西繞路城東的劉昂在天明時發現城東燃燒的火焰熄滅了,廣漢城城樓架起了投石器,那孫覆竟是不逃,打算拒守廣漢城。

他正擔心是孫覆疑兵之計,派去洛水燒橋的斥候飛奔回來報信,“回稟小將軍,洛水上的兩座橋都被毀了,連僅供兩人同行的懸索橋都斷了個徹底。”

斥候姓周,是軍營裏有名的神風腿,兩個時辰前將軍命令他帶小隊攜帶油酒繞過廣漢城,直奔洛水毀橋,意在孫覆,不想他還沒趕到洛水,便遇到了逃難折返的百姓,洛水上的橋被毀了,他不敢托大,還是親自奔去看了。

一看之下驚奇不已,朝江邊的人家打聽,那橋竟是昨夜子時就開始著火了。

也就是在將軍下令前的兩個時辰前,有人就已經燒橋逼孫覆折城救火了。

周斥候越說越激動,昨夜被大火阻隔在西城門外,軍將心急如焚,這時見城中百姓有救,怎會不激奮。

劉昂是為劉同之子,少小跟著父親征戰,頗有謀斷,知道燒橋的人此時便不是友,也絕非敵,便不是哪路諸侯王,也必定是位心懷天下臣民的義士。

他取出輿圖,略掃過一眼立刻做了決斷,“切斷廣漢城與周邊城鎮的聯絡,尤其陽川,傳信給鄭州梁將軍,告知廣漢城情勢,他必能拿下陽川!”

信兵應是,立時往東去,橋雖是毀了,但劉家軍麾下斥候身負武藝,以懸索渡江送信,也並非難事。

劉昂又另差遣一人,去江邊查問燒橋的人,此人聰穎敏慧,深谙人心,用兵用謀和父帥不謀而合,若肯效忠劉家軍,劉家軍便多了一員參軍將才。

此人必受重用。

便當真是朝野義士,不肯入仕,結交一二也是好的。

那小兵領了差事,也不耽擱,立時去辦了。

宋憐將‘劉同’的信‘送’進孫覆軍中,沒有再回茨山,也並不想進廣漢城,沿江一直往南,到了江陽渡江口方才停下。

渡口周圍俱是逃難的百姓,都看見了廣漢城燃燒的大火,咒罵孫覆和朝廷,有義憤的,已開始大逆不道咒罵新帝死於火刑,開始自發面朝北疆立拜,稱呼高邵綜為真帝。

“李家的人果真暴虐,竟同羯人勾結,可見不是什麽天綬之子,當初的年少賢名,想必也是裝出來的,我是決計不會再信的。”

“高家軍快些滅了朝廷,我等也有些安生日子——”

多是些讀過書的在議論,尋常百姓,步履蹣跚,佝僂著身形,擠在船板的角落,挨著船沿蹲下的時候,仿佛到這一刻才能喘口氣,對著南面,一張張臉上有難過,有茫然,也有對未知的忐忑。

船分兩路,一路逃往益州,一路順水東流,蜿蜒六七個時辰,進入江淮的地界,是安平盛世。

自是逃往江淮的要多些,哪怕江淮離故土更遠。

“去往江淮就好了,那平津侯是一等一的愛民如子,往年災民過去,江淮的官員都能一一安頓好,還分地和水田,我們奔著他去,一準沒錯的……”

老農絮絮叨叨的聲音,讓困窘心惶的人群生出幾分希望,提起江淮和北疆,似乎連語氣都輕松了很多。

宋憐背著包袱,立在渡口的甲板上,被後頭要趕著上船的人撞得趔趄,臉頰擦到桅桿,火辣辣拉出血痕,她扯著包袱的帶子,沒有知覺,只一動不動看著江面。

“那逃難的女子,你去哪裏,去益州還是去江淮,你這孤身一人,還是去江淮的好——”

船家聲音粗啞,不見宋憐回應,當她是拿不出船錢,搖晃著腦袋,喊開船出發了。

抱著飴糖箱的老婆子湊過來拍了宋憐一下,提醒她船要開了,不見她動,瞧著她不似尋常農婦,又問她要飴糖不,還不見她答,嘟囔著走了。

“真是倒黴,早些年不會做飴糖,沒趕上趟,現在會做飴糖,又不是賣的時候,唉——”

婆子嘆息聲一聲重過一聲,宋憐瞧著水黑則淵的洛水,竟又想縱身往裏躍,是的,她就似那不合時節不合時宜的飴糖,時不我待,時不與我,她所思所願,與民心背道相馳,縱備下赴死之志,也絕不會成功。

她沒有機會了。

就算掌權江淮,也終究不會成功。

老婆子瞧著那女子身形搖搖欲墜,擔心她一頭栽進江裏,急忙又走過去拉了一把,往她手裏塞了一把飴糖,被褶皺包圍的眼裏俱是憐憫,“你可是遭了什麽難,可得挺住了,如今這世道,你能活到現在,可真不容易的。”

這婆子力道極大,宋憐一猜她就會些武藝,否則也不會敢賣飴糖,一時宋憐都懷疑她是哪家的斥候暗探,只待要去細想,又覺得疲乏,索性什麽也不想了。

她朝婆婆道了謝,背著包袱茫然四顧,一時竟不知該去往何處。

反是林霜尋到了她,追到了渡口,不想人還沒到跟前,宋憐便聽周慧急道,“陸侯在益州出事了!”

“商肆剛傳來的消息。”

宋憐心底顫了顫,沒問周慧,陸宴究竟會出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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