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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劍舞 煩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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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劍舞 煩憂

“阿憐你經商為政都有道, 或許能屯到足夠的糧草,可兵呢。”

“莫說是阿憐,便是郭玉劉凝, 帶著萬貫家財到城門口招兵, 也招不到一兵一卒。”

“阿憐, 你該放下了。”

“王妃?王妃?”

傍晚的晚風帶起陣陣荷香,女子嬌怯的聲音微顫,飽含忐忑擔憂,沙沙的水聲被絲竹聲替代,午日令人眩暈空白的光影褪去,落日夕照的霞光漸漸清晰,宋憐從回憶中醒來。

面前獻酒的女子已換了人, 將近十六七歲的年紀, 著一身靛青色曲裾裙, 飛仙髻旁綴著一支水蓮簪, 五官秀麗, 立在案桌前,微微曲著的膝蓋隱隱有些發顫,因著周遭傳來的竊竊私語, 白皙的面容羞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 柳葉眼裏幾乎透出濕意來。

想是她走神太久, 叫下首的官眷們以為她不喜面前的女孩,故而竊竊私語。

宋憐孩歉意地笑笑,端起面前案幾上的清酒,擡袖遮面淺飲一口,放下後,堂下的議論聲小了很多, 女孩微繃著的雙肩跟著放松了一些,宋憐溫聲道,“是安倩是麽,你跳的什麽舞,這樣好看,我竟從未見過。”

女子清麗溫和的聲音並不高,卻成功叫那些刺背的目光和議論都安靜蟄伏了下去。

安倩眨去眼裏的潤濕,心下羞憤不安散去,擡頭飛快看了一眼。

她咬咬唇細聲回稟說是丹青扇舞,心裏是有竊喜和高興的,王妃看起來並不難相處,她不敢朝王府的仆從打聽王妃的事,但前幾日她在街上偶然得見王妃,這才不怎麽抗拒父親母親的命令。

是極平和的人,在街上被不小心的農人撞上,半點不動怒,遇見被夫君毆打的女子,她不提定北王府的身份,竟也將那女子從泥潭裏解救出來了,稍加點撥幾句,便叫那女子憑著繡技在一處繡坊尋到了生計。

那惡男子上了賭坊的套,欠下高債,跑去了外地不敢再回來,女子的日子,也就安生了許多。

從做局開始,到教那女子哄騙男子寫下和離書,再將男子嚇出長治,攏共不到一日的光景,她那日一早和友人陳惠去玉坊挑選今日要用的玉飾,因認出了王妃,便一直沒回府,心底震驚敬服之餘,原本因父母親暗地裏的陰司抗拒這一場宴會,心底也猶豫了起來。

定北王妃不能生育這件事只有少數幾名近臣知曉,他們安氏一族在北疆並不算顯眼,族裏官位最高秩的是父親,位居舍人主事,知道這件事亦是偶然,北疆的幾家權貴都心知肚明,北疆入主京城,已是看得見的。

陳惠勸她,總是要結親的,何不嫁那最尊貴的人,王妃秉性令人尊敬,將來便是有了子嗣,也必不會害了她性命,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去處了。

進了尋常人家,縱是做了正妻,後宅裏也絕沒有只她一人的,便不如似陳惠說的,嫁最尊貴的人。

將來王妃雖未必能將孩子當做親子,卻也絕不會害了孩子去。

今日這宴會上,家中凡有適齡女子的,都被長輩帶上了,悉數是嫻靜安分的裝扮,她在這些女子裏,論家世是不占優的。

可她也有自己的優勢,那就是她打從心眼裏尊敬敬重王妃,將來絕不會忤逆王妃,無論將來王府後宅裏有多少女子,她必站在王妃這一邊的。

可王妃未曾見過她,不知她的心。

陳老夫人坐在下首右側第一位,一直不顯山不露水的看著,她有個做丞相的兒子,對這位王妃同主君的糾葛,心裏有個大致,兒子也叮囑過不叫她插手,只是憑主君心裏如何只有這一人兒,無嗣都是實在的,終有一日是要應對的,今日還不顯,將來到了九五之尊的位置上,儲君之位關乎江山基業,天下安平,也由不得不考量。

端看王妃有些精神不濟的模樣,想來心底也是明白的,就是不知會選哪一家的女兒。

叫她看來,這女子可當真得老天眷顧,出生侯府高門,初嫁是那陸祁閶,再蘸之女,將來坐的是一國之母的位置,是何等的造化。

且他們幾家臣婦,都得了家中主事千叮萬囑,萬不可沖撞王妃。

那幾家起了心思的,也不敢放肆,往日眼高於頂的,也一味姿態謙卑,往笨拙安分上了去。

儲君的生母,便不知哪一家得了這潑天的富貴了。

宴席是戌時散的,天光暗沈,宋憐屏退下人,自己在園中,圍著泛江湖散散酒意,聽聞泛江湖原先是沒有的,四個月前定北王府隔壁的府宅搬空以後,圍墻拆了,宅院裏的湖和亭臺便也被圈進了定北王府,栽種了許多蒲葦,正是蒲葦生長的季節,縱是深秋,看起來也並不枯敗。

只是金烏西沈,落日的餘輝穿不過密密叢叢的蒲葦蕩,便顯出幾分昏暗沈悶來,廊橋上碰見安倩,聽她直白的陳情,將人帶進荷風亭坐下,思量著怎麽處理子嗣的事。

只要她進了定北王府,不管願不願意,子嗣的事,就是她不得不處理的事,定北王府不比平津侯府,平津侯府需要子嗣,但除了婆母那一關,有無子嗣算不得多迫切,阿宴說過只想要同她的子嗣,若有,是幸,若沒有,亦無妨。

可北疆不一樣。

宋憐看著遠處日暮西山,高邵綜對這件事必然有應對。

能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很多,但風險最小禍端最少的,是過繼硯庭的子嗣,立為儲君,只是臣子們並不相信高邵綜年不到三十,後宅空虛,會選擇立兄弟的子嗣為繼承人。

她也知道他不在婚儀上直接定下這則有關儲君的策議,是因為這一項決議一旦洩露,廣而告之,她不是禍水,也是禍水了。

面前的女孩神情急切,柳眉下清澈的眼眸裏盛滿誠懇,“倩必衷心追隨王妃,若有違此言,情願天打雷劈死於非命。”

宋憐先前看過許多北疆的文書,知中書舍人安明禹雖是千秩文官,但在陳雲張昭吳奉卿姬長州幾人面前,實算不上有什麽建樹,將來三州合並,多的是名士能臣,安氏一族聲名不顯,將來在京城,便是有立足之地,恐怕也極微末。

北疆入主京城只在眼前,故此哪怕二人新婚不足月,臣將們也動了心思,將來進了京城,要玉成此事的機會更渺茫。

宋憐搖搖頭,讓跪在石桌旁的女孩起來。

安倩忐忑的起身,袖中的手指不自覺揪緊了帕子,來參宴以前,陳惠提醒過她,萬不能使那些後宅手段,王妃看起來似乎並不討厭她。

宋憐待她坐下,方才溫聲問,“你心儀主君麽?”

安倩心生忐忑,如坐針氈,不知該如何作答,宋憐知她不安窘迫,指了指正往油燈上飛撲的蛾,“若心儀,不管是心儀主君還是心儀正妻的位置,都可一爭,只爭之前可先想一想,可受得住陰謀陽謀,可有反擊之力,可能護自己周全,若能,爭一爭亦無妨。”

宋憐擡手揮了揮衣袖,趕走了還欲再撲的飛蛾,“倘若進了王府,誕下的是女孩呢,亦或是孩子不得主君喜歡,再進了旁人,人多了,總是要鬥一鬥的。”

“我觀你家中父母待你不乏真心,若非奔著王妃的位置,不如另擇良婿,過些輕快的日子。”

安倩臉色蒼白,幾乎搖搖欲墜,知王妃這是不喜她,要趕她走,她還欲再說些什麽,只到底面皮薄,含著淚,顫顫巍巍行了禮告退。

宋憐沖著右側一株榕樹喚了聲王極,待人出來才吩咐,“你尋個風袍給安女君,叫人引著她從角門出去。”

王極很是不喜那女君,宴席後多少人盯著定北王府,叫人知道那安家的女君晚出去一會兒,明日便會成為北疆臣將們的眾矢之的,嘲笑刻薄是免不了的,只是那女君年歲尚小,少不更事,王極也就不計較了,閃身出了庭廊,安排人去做,不消片刻又回來了,手裏提著宮燈。

他見女君還不大想回去,將宮燈放在石桌上,輕聲回稟,“主母勿惱,實則月前主上便已有了安排,一月後主母服下假孕藥,十月以後會有一婦人同時誕下子嗣,二公子誕下子嗣之前,那孩子會當主君的孩子來養,這些人的心思也就能散了。”

宋憐點點頭,靠著亭欄邊賞景,過一會兒問王極,“街上現在還熱鬧麽?”

王極眼皮一跳,熱鬧是熱鬧的,可結親這一久,王極看也看得出來了,主上是更喜歡主母待在府裏的,五日前兩人不知生了什麽氣,二人從城郊回來,主上夜半不歸,主母搬去了茗院,雖是住在同一處府邸裏,兩人卻是好幾日沒見了。

王極躊躇遲疑,宋憐溫聲道,“蘭玠生辰將近,我想隨意逛逛,尋些合心意的生辰禮。”

王極聽了臉上就帶出笑來,“那屬下去安排。”

宋憐想自己單獨出去轉轉,並不想讓人跟著,“我只去珍品閣逛逛就回,你們一直跟著我閑逛的話,日後我也不敢出府了。”

王極就不敢再跟了,只默默站在原地,看主母自己提著燈往北去,從來了長治府,主母從不用貼身的婢女,出府越來越不喜侍衛跟著,似乎連暗衛都叫她心情不愉,凡出了府,尋得一家茶肆,聽著人說書,亦或是看什麽變戲法的,一看能看上一整日。

漫說是主上,便是他,也隱隱能感知到,主母實是不喜歡這座王府的。

府裏的侍衛不會攔著主母不讓出門,只是整座城裏,大小三十四坊一百七十九條街巷裏,共有三十四處哨點,星羅棋布,便是有強兵來襲,主母也是出不去的。

王極將主母出府挑選生辰禮的消息帶去書房,提及安家女君,王極屏息道,“主母恐嚇那女君,把人嚇走,想是不願見主上牽連安家的。”

也不願走漏今日安女君來過的消息,否則處罰一下,這女君名聲也就毀了,一輩子興許就到這兒了。

高邵綜眸色晦暗陰郁,她待誰都心軟,除卻他高邵綜。

今日她未將他推給旁人,不過因勢單力薄,心知推不出去罷了。

從鏡湖回來,她去主院歇息,便再未踏進這裏一步,連敷衍也懶得敷衍了。

案桌上的輿圖緩緩被收起,高邵綜將它放回文墨桶裏,取過軍報,淡聲吩咐,“除了安氏,恐怕還有些不長眼的,讓暗哨註意,提前清理了,莫要再撞到她面前。”

“另外查一查,消息是從哪一家透露出去的。”

王極應是,領了命令去安排。

書房陷入沈寂,張路送進來了各州府送來的文書,撥亮油燈,安靜退了出去,到戌時聽得書房裏的人問王妃在哪兒,張路忙去尋了侍衛,不一會兒有鴿信傳來,他摘下信條看了,不敢去看上首人的神情,“主母在鴻坊三閑街一處戲樓前看戲。”

高邵綜下頜緊繃,放在輿圖上的五指虛虛握著,她看什麽戲,他從不知她有看戲的愛好,“已是戌時末,她看什麽戲。”

定北王府結親這十日,長治府並不宵禁,今日是最後一日,許多人趁機出來游玩,故此街上燈火通明,竟比上元節還要熱鬧,三閑街整條街都是用來玩樂的,君子六藝館,鼓瑟行,軍武擂臺,酒樓茶肆,戲樓說書,奇譚雜耍,什麽樣的都有。

宋憐坐的這一處鼓樓前,搭著架臺,上頭兩名戲角正演著一出祭祀月神的儺戲,唱詞似從遠山來,等閑並不能聽懂,漸漸的看的人便少了,畢竟今夜的街上,好吃好玩的數不勝數。

宋憐懶得挪窩,聽一旁賣瓜果的兩個嬸娘閑聊,才知這處鼓樓本有很多好戲目,只因前幾日被請去其他地方參宴,樓裏沒剩下什麽人,生意才蕭條的。

待賣瓜果茶水的攤販也散去,這一處天地竟似被隔絕在了喧騰之外,鬧中取靜起來,宋憐便懶得挪窩了,臺上的人見生意不好,唱得也越發稀松平常,宋憐也不管,要了一壺酒。

她帶了半片面具,遮住了眉眼,坐在案幾前端起酒盅,嗅了嗅,縱不是什麽美酒,也有了飲酒的興致。

察覺有人看她,也並沒什麽意外,縱是她說了不需要人跟著,高邵綜還是會時時刻刻叫人暗中盯著她,她習以為常,也懶得去分辨誰是尋常百姓,誰又是斥候。

她喝得並不快,偶爾淺飲一口,看著臺上的戲,十分專註的樣子,只多看一會兒,便知她根本沒在看罷了。

永樂自是認出了那女君,這七年他在長治也有一些消息來源,知自家大人未奉令秘密潛回長治,一是為祭祖,二便是因女君了,這些年那女君安平則罷,凡有不好的消息,這裏便寢食難安,他想不知道宋女君的事也難。

見大人已在窗前站了有一刻鐘,輕聲道,“今夜定北王府有宴,各家官眷赴宴,旁的小人不清楚,但馮家,劉家,梁家,都盼著入京前,家裏出個貴人。”

張昭不認為她會為這樣的事煩悶,可確實與平常不太一樣,消沈頹敗,不得歡顏。

手不自覺握著窗棱,張昭站了一會兒,交代永樂,“你去一趟趙府,告訴趙澤帆,今日亥時,城外見。”

永樂吃驚,見他要下樓去,攔了一攔,“大人慎重,這城中到處皆是王府斥候,若同女君搭話,恐怕極易漏了行蹤。”

張昭溫聲道,“安心。”

永樂放下了半顆心,左右不日他們便會借由邊城政務回調長治,想襄助女君,也不急在這一時。

他帶上鬥笠,下樓去趙府,路過鼓樓時,瞥見戲臺上帶著儺戲面具握著長劍的人時,也差點驚出聲,險險忍下,知勸亦無用,站了一會兒,怕引人註意,只得先去辦大人交代的正事了。

他換下了儒生青衣,脖頸臉頰塗抹丹青遮蓋原有的膚色,赤翎面具遮住面容,手中長劍挽出劍意,見她在遠處,似因臺上換了人微微怔住,隔著面具朝她微微一笑,在書院時修習君子六藝,他不擅騎射,平素也不配劍,舞劍一曲,若能叫她有片刻開懷,倒也叫人舒心。

她似鮮少見人舞劍,被吸引了註意,不再去碰酒了,張昭心意舒展,手中一柄君子劍,行雲流水,映照著天邊圓月,皎如輝光。

周遭停留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只大多受那劍舞游龍驚鴻,灑脫自在所感,並不出聲,偶爾驚呼叫好,無不稱讚,宋憐安靜地看著,一時似被拉進沒有紛擾的桃源,心底竟十分喜歡這劍舞,漸漸看得專註,忘卻了旁的煩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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