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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不安 兵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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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不安 兵變。

國公府承歷百年, 屋舍庭院布置嚴正端肅,又因歷經滅門血案,清洗過的石階依舊令人想起血紅色, 無端透著殺伐森然, 掛上紅綢婚燈, 喜意也壓抑冷清。

府中隨令仆從只知是世子要結親,不知是哪家女子,好奇想議論的,立在這高門深院的府邸裏,也都噤了聲。

屏風,旗鑼傘扇,青松蓮果, 冠, 服, 結親用的器具百數件, 雍容典雅, 厚重繁覆,張路指揮著仆從布置,看著庭院裏擺放不下的納征聘禮, 心驚肉跳, 主上已經瘋了。

無疑主上只會娶一人, 那便是昔日的平陽侯長女,現在的平津侯夫人宋氏,可宋女君若願嫁進北疆,又怎會隨平津侯南下去了江淮。

昨日斥候來報,本是定下這月十三進京給新帝賀壽的平津侯夫婦,也變了行程, 明面上還在廣漢,實則相攜著一道游玩,往東南邊走。

離京城和林州越來越遠了。

婚儀沒有女主人,主上與誰成親。

張路往書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門窗緊閉著,是和這座府邸一樣的肅然冷寂,自從繡媼給宋女君備下的婚服送進去以後,主上立在那繡服前,神情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麽。

但看著這座壓抑沈悶的國公府,和這一場沒有女主人的婚儀,總不會有好的事發生。

黑色吉服上繡繪祥雲瑞獸,風啼鶴鳴,環佩玉玦,交錯的金銀線浮著碎金流光,鳳冠霞帔。

高邵綜盯著,眸色昏暗,深不見底,“人現在在哪兒。”

虞勁埋著頭,屏息回稟,“兩月前平津侯在豫章買下了一座山,取名靖安,請人在山腳修建院舍,半月前,江淮文武大臣一並送平津侯和……宋女君去靖安山養病,江淮派遣斥候往京城送了信,新帝竟是肯秘密南下,昨日新帝已進了廬陵的地界。”

皇帝與宋女君已結下血海深仇,竟敢赴約,此舉實在讓人意外,暫時查不到那信裏究竟寫了什麽,虞勁擡了下頭,又迅速低頭回稟,“放走二公子前,平津侯托屬下轉告……”

暗冷的目光壓在肩上,虞勁悶聲道,“陸宴道,主上若當真心悅宋女君,當尊重宋女君的意願喜樂,而非強求。”

上首傳來一聲冷笑,空氣凝滯,虞勁提起宋女君時心底有敬有畏,但也正因為敬畏,認為平津侯言之有理,當放宋女君自由。

只是他笨嘴拙舌,不知該如何勸解。

他轉而想那封信的內容,“信是張青親自送的,此人謹慎,我們的人沒有機會取到信,宮裏的暗線暫時也不知信裏的內容。”

案桌上放著結親用的鳳冠珠玉,高邵綜將手裏已經做好的海藍寶耳飾放到鳳冠旁邊,手指撥弄著擺正位置,她進京的目的是為了李珣,倘若李珣願意南下,她自是不會進京的。

她篤定了李珣見到信必定會去見她,信裏的內容想必是叫李珣坐立難安。

“新帝狡詐,恐有意外,讓烏矛往豫章送信,斥候隨時註意新帝行蹤動向,務必護她周全。”

那聲音沈冷平靜,虞勁詫異擡頭,視線從那張深眉邃目的面容上掃過一眼,領命退下了。

書房裏恢覆了沈寂,高邵綜目光落在格物架上,一男一女兩身吉服並排放著,寬大的衣袖交疊糾纏,眸底妒色漸漸濃重。

她肯思慮李珣的事是好事,但她待在陸祁閶身側的日子,他一刻也忍不了了呢。

天光昏暗,漫天宿鳥噪鴉,高邵綜起身,從架子上取下吉服,慢條斯理整理著。

豫章縣。

茶樓靜室裏,宋憐看著面前的年輕公子,他未帶冕旒,穿的不是朝會正服,但紫金玉冠,玄黑衣裳上暗繡蒼龍,腰間懸掛五章綬帶,天子璽印,已昭示著他帝王的身份。

宋憐看著他,無聲地問,“為什麽。”

李珣註視著她,比起半年前,她瘦了許多,杏眸顯得更大,肌膚蒼白,更貞靜柔弱了幾分,卻只是表象。

那雙湖水一樣平靜的眼睛底下,藏著的恨意,只怕比山還高,比海還深。

報覆想必也是瘋狂的,她目光流連在他的衣服上,玉冠上,綬帶環佩,每一眼,都似有烈火劃過,她想要這個東西,只是平時冠上了謀士的名頭,便藏得極好。

她一身月色素衣,垂在身側的袖裏想必是藏了利器,鮮血順著她玉白的指尖往下流,她絲毫沒有察覺。

以她的聰慧,只怕從落進元頎手裏那一刻起,便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了罷。

但他敢來,便有敢來的依仗,李珣端起茶呷了一口,將茶盞重新放回了案桌上,示意她處理手上的傷口,“李氏一族已無後人,殺了我,江淮與京城為敵,先不說你願不願將江淮拖入戰亂,便是願意,殺了我,京城與江淮敵對,北疆連出兵的理由也不需要了。”

“高世子在京城擺下婚宴,宴請百官,你自可以躲到豫章,但若高世子做了皇帝,女君還有別的選擇麽?”

他瞳眸色淺,平靜註視著她時,似琉璃琥珀,“當年世子待女君已是情根深種,不可謂不好,二公子與你也並無恩怨,女君落魚山一把大火,險些讓其喪命,學生所做的,與女君又有什麽不同,為同一件東西罷了。”

宋憐臉色蒼白,筆墨放在手邊,卻也失去了提筆的興致,她與高邵綜從來算不上盟友,而她與李珣不是。

也沒什麽好爭辯的。

宋憐不再說話,她看向窗外,也許正如景策所言,她執意要見李珣,不肯承認是李珣遞過來的毒酒,只是因為不肯承認敗了。

李珣握著茶盞的手指泛白,不一會兒起身,身形有些僵硬,但手掌撐著茶幾,在案幾邊緩緩屈身,他跪得緩慢,膝蓋落地的聲音並不重,卻重重敲擊在他心底,他臉上騰升起燥意,又很快變幻成死白,負在身後的另一只手緊握著,難堪艱澀,“……阿母,我錯了……老師,回來罷。”

他聲音並不算清澈,這一聲阿母極小極含混,宋憐因吃驚擡頭,錯楞地看著他,回想起這聲阿母,竟隱隱有些反胃。

這間陳置不算多的寬敞靜室,也變得有些壓悶起來。

來時的路上阿宴給了她兩條路。

一是暫時放過李珣的性命,用不了多久會有新的時機,介時她自有能力手刃李珣。

可如今天下三分,大勢已定,怎會有什麽機會,她又有什麽能力。

二是殺了李珣,把李珣的命留在江淮,丞相鄒審慎會帶著江淮印章,率領江淮文臣武將,獻誠北疆。

如此無需兩月,十三州天下一統,百姓安平樂道,大周在高邵綜手裏,在京城、江淮、北疆這一幹賢臣名將手裏,內可安民生,外可平邊患,不出五年,必有一番海清河晏的盛世。

她和阿宴,帶上親信近臣,今夜便出海,遠渡州島,遠離是非紛爭,功名利祿,過清閑自在的日子。

藏在袖間的匕首只是障眼法,真正能毒死李珣的,是藏在案幾下的煙信,只要她輕輕扯一扯手邊的發絲,從窗棱梁頂上冒出的毒煙,能叫李珣七竅流血而死。

她拿著解藥,李珣走不出江淮。

宋憐坐著一動不動。

李珣一直緊盯著她,看見她眼底閃過猶豫掙紮,心下大喜,快速膝行到她跟前,扶著她的膝蓋道,“我李珣在此立誓,願同太後共天下,再不相負,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雙眼因急切通紅,聲音嘶啞,俊秀的面容因狂喜漲紅扭曲,宋憐恍恍惚惚看著,只覺她實則根本沒有必要再同李珣相見。

她終是沒有去碰案幾,她本說不了話,起身要走。

李珣身形僵住,許諾聲戛然而止。

宋憐取過幕離帶上,近來陸宴對外告知她的身份,他極得民心,凡她出現在街上,無論男女,無論老少,待她總是敬重可親,她並不習慣這樣。

身後茶盞撞擊地面碎裂的聲音叫她腳步微頓。

李珣目光怨毒,這質問聲嘶啞,“我不後悔遞過一杯毒酒,你若真心待我,又怎會編造那樣的汙言穢語,留著那些罪證!”

“宋憐!你把東西給我!”

他撲上來要撕扯她搶,宋憐微微偏頭,朝他示意噤聲,旋即打開了門。

李珣回過神來,止住腳步,好似懼怕被透進來的光灼燒到,連連往後退了兩步,靜室裏只餘他粗重的喘氣聲。

宋憐不去管背後那幾乎要將她千刀萬剮的目光,走到樓下,景策往樓上看了一眼,神情覆雜,“你何必同他廢話,把證據送去京城,他的皇帝夢,也就到頭了。”

既非李氏血脈,又是兄妹□□之子,天下之大,哪裏還能容得下他。

她藏著這樣大的秘密,將李珣送上帝位,且將其當做真正的盟友,主君來輔佐,實在非同常人。

景策見她不說話,只一味的在街上走著,追上前去,“你不想覆仇麽?”

宋憐不答,當年偶然得知這件事,她便已經將能證明李珣身世的信件燒了,玉玦已毀,兩名伺候過太子妃的婢女隨商隊西出陽關,她既有心送人走,也為免後患,便沒派人跟著,過去這幾年,想查到蹤跡也難。

風吹起面紗,露出她一張精致明麗的面容,景策看見那上面悵然神傷,一時怔然,片刻後也明白了過來,心間亦是滯澀,她追名逐利,不願隨好友隱居避世固然可憎,但未嘗沒有君子立身的風姿氣度。

同好友,本也是極登對的。

張青鄧德隨主上等在風頌茶肆,從窗戶的地方,正好能看見靜室側堂的位置,皇帝帶來的禁軍若有異動,江淮衛立時能處理了。

看見夫人從樓上下來,便知夫人不肯出海,張青一時便不知道是喜還是憂。

陸宴將手裏的長弓遞給張青,“放禁軍通行,盡快將李珣請出江淮。”

“是。”

宋憐走到風頌茶肆,看著朝她而來風清朗月的男子,腳步竟覺有千斤重,他光明磊落光風霽月,而她似河溝裏的碩鼠,沾滿泥汙,既無力改變又心有不甘,除了皮囊,一無是處。

肩上有暖意襲來,他將帶狐絨的風袍展開,輕輕給她披上,垂首給她系著頸下的繩結,“阿憐好生聰穎冷靜,竟能明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道理。”

他語氣溫柔,眉目間俱是暖意,好似她是三歲的小千,宋憐一時語塞,知道他能看懂她想說的話,無聲問,“你不怨我麽,若我肯動手,你和景策天下太平的心願便能成了。”

陸宴笑了笑,“李珣活不活,並不重要,只是我相信阿憐,高蘭玠能做得皇帝,阿憐也能,甚至可以比高蘭階做得更好。”

他聲音並不如何高,溫和寧靜,好似平素問她想不想去散心一樣稀松平常,清雋的眉目間帶著暖意溶溶,宋憐停住腳步,察覺他並非說笑,一時怔怔看著他,唇動了幾次,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

終只是探手,去牽他寬袍廣袖裏修長的手指,略碰了碰,被他回觸,才將發涼的指尖放進他手心裏,不再提這件事,只是說想去城郊的雲海山看景。

陸宴握住她的指尖,牽著她上了馬車,“去雲海山有半個時辰的路程,你昨夜未得好眠,先睡一會兒罷。”

宋憐靠在他膝上,聽著隱匿在街肆喧鬧裏的車轍聲,漸漸泛起困意,思緒空乏,竟也睡去了。

膝上的人漸漸睡去了,夢裏倒帶出了淚痕,陸宴指腹輕觸那淚珠,叫那潤濕灼燒得呼吸窒痛,他知道她能做得很好,只是明白得太晚,若早些醒悟,必不至如此。

“砰——”

馬車出了城,陸宴掀簾去看,北面燃起煙信,陸宴掀簾去看,神色微凝,信兵從遠處奔馬趕來,急報,“清江水邊有大軍集結,恐有兵變。”

宋憐被驚醒,從馬車裏出來,接過信報看了,心中升起些許失控的急躁不安,這時候發兵攻打江淮,是李珣瘋了,還是高邵綜瘋了,江淮又為何沒有收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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