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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照辦 心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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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照辦 心悅。

屋舍狹小, 縱是有涼風,也並不太寒冷。

石幾上放著藥箱,宋憐用幹凈的布帛蘸著烈酒, 清理他手上的傷口, 除被她咬到的虎口, 手背上有半寸長的一條傷口,未見骨,擦拭完血跡,她手指輕觸,玄黑的袖口處依舊有鮮血洇出。

大約是舊傷傷口崩裂了。

宋憐擡眸看他一眼,解了他袖封,只他穿的武士服, 袖口算不得寬闊, 不怎麽方便。

宋憐探了探傷口不在小臂, 稍支起些身體, 去解他衣袍, 被壓住制止,也不抽手,只逗趣笑, “世子不是令妾洗幹凈頭臉, 等著世子臨幸麽?這會兒反悔啦?”

屋裏陳列不多, 兩人相對坐在草席上,她本是跪坐著,此時支起一截軟腰,瀲灩的杏眸含笑,明媚鮮活。

高邵綜靜靜看著,眸底漆濃如夜, 收納她此刻的模樣,卻也未置可否。

她慣常能曲能伸,暫時不能奈他如何,便也能垂順地給他上藥,與他笑語晏晏,厭憎悉數埋進心底,捂得嚴實,不露分毫。

他唇角牽了牽,笑意涼薄,緩緩松了手,雙眸半斂,看著她,心底不起半點波瀾。

那眸光並不鋒銳,卻似已洞察進人心,宋憐眼瞼輕顫,垂首避開他的視線,去解他的外袍。

左肩上半尺長的創口本已結痂,許是因為動用武力,又裂開了。

鮮血潺潺,需要上止血生肌的傷藥,宋憐問了聲小矛去哪兒了,不見有回答,猜可能是送什麽信去了,又輕聲道,“會有點痛,忍耐一下。”

那黑眸裏似帶著一點似笑非笑,又似沒有,大抵是嘲弄她戲演得拙劣。

此人文通武略,見過繁華,出入過地獄,嘗得人心冷暖,也受過親近之人算計,心竅已是洞隱燭微,拿住她的命門脾性,她這一點把戲,便不夠用了。

宋憐放下沾血的巾帕,看他半響,“我真是懷念高平那時的高蘭玠,或者那之前的高蘭玠。”

高邵綜視線掃過她眉目,拉起衣裳穿好,語氣不鹹不淡,“那時的高蘭玠,女君不是不要麽,日後也休要再提。”

宋憐軟下腰,重新坐回了腿上,“蘭玠,可以聊一聊麽。”

高邵綜整理衣衽的手指頓住,偏頭看向她,未說可,也未說不可。

地上鋪的是幹草,宋憐往右挪了挪身體,往他身前靠近,見他只是垂眸看著她,並不為所動,仰頭在他唇上輕輕吻了吻,後退了些,軟聲道,“我知道蘭玠待我好。”

唇上溫軟,柑橘香縈繞,高邵綜眸色越加嚴冷,夾雜著一絲隱於暗夜之下的森寒。

他幾乎能猜到她會如何處理困局。

先以她不能有嗣的理由,對他動之以理,讓他陷入兩難。

若他因子嗣結親,她正好斷了同他的關系。

他否決,她會提議同他安生相處,直至他結親的那天。

此路行不通,她也不惱,會同他剖心置腹,講明她身為蜀中之主,與他糾纏,帶來的不利會如何翻天覆地,完全忽略以他二人的能力,縱是相見,外人又從何而知。

若他並未為她花言巧語昏了頭,她會同他約定,兩人分開數年,待天下大勢已定,她贏了,會與他結為夫妻,她輸了,甘願為後。

實則並不難揣度,她只是千方百計,想同他了斷罷了。

心口傳來的窒痛翻覆,高邵綜擱在膝上的手指沒了知覺,被她纖細的指尖握住,輕輕牽到了她唇邊,柔軟的唇落在上面,是唯一的溫度。

被她咬傷的地方已叫幹凈的紗帕綁紮住,宋憐看向他,“如若說這世上我會心悅一人,那這人必只會是蘭玠了。”

饒是知這不過是其計中的一問,高邵綜也不由笑了,“真是榮幸,不知女君將陸祁閶放在何處。”

他盯著她瑩潔耳垂上的一抹淺粉,微微顫動似藏著三分不自在的長睫,嘆服於她做戲的本事,比之數年前,已是登峰造極,爐火純青。

他眸底嘲諷濃似厭惡,宋憐身體僵了僵,忽略心底牦牛針搖晃一樣的刺痛,問他北疆子嗣的事,“以蘭玠的品性,恐怕不願負定北王妃,我已絕無能擁有子嗣的可能,北疆將來兄終弟及,由子侄繼承基業,蘭玠會有遺憾麽?”

高邵綜凝視她面容,“沒有自己的子嗣自是遺憾,但我父親優柔寡斷,既不能斷絕同恩人之女的關系,又不能斷絕同心愛之人往來,致使府中兩位女子郁郁而終,妾生的幼弟既不受父親待見,也不受祖母祖父待見,幼年早夭,高某此一生,不會重蹈覆轍。”

他看著她臉色微白,為擺脫他窮思竭慮的模樣,“女子養育子嗣,本是九死一生的鬼門關,你不願意,便也罷了,雖遺憾不能見到融有你我骨血的孩童,但沒有也無妨。”

他話語緩慢,清貴俊美的面容溫和沈穩,宋憐怔怔看著他,幾乎要說不出已備好的說辭,只她同他再糾纏不清,或許可得一時之利,將來卻是禍患無窮,她步步為營走至今日,不會為一點情愛之事為蜀中基業埋下禍患。

宋憐斂住心神,取出寫好的婚書,遞給他,“十年,再遲,想必十年後,也當見分曉了,十年後若蘭玠贏了,介時還瞧得上我,我會親筆寫上這封婚書,心甘情願嫁做你為妻。”

“如此,蘭玠可放心了。”

高邵綜唇角噙著笑,“我看阿憐並不如何心甘情願,是覺得對不起我麽?”

宋憐矢口否認,“我只是並不認為自己會輸,我也沒有對不起蘭玠的地方。”

她贏了,不會讓高邵綜、高硯庭活,她輸了,也不會茍活於世,這也是她必須同他斷離的原因。

無用負累的感情,早斷早好。

知面前的洞察人心,宋憐並不敢松懈,看著他溫言軟語,“希望蘭玠,自此不要踏入蜀越的地界,也不要再幫我了。”

心底最後一絲希望熄滅,高邵綜接過那封婚書,裏面果然沒有字跡,只有右下角末尾印章的地方,書寫宋憐二字,印著那枚從不示人的私印。

高邵綜不甚在意地接過,疊好壓在掌下,終有一日,她會在這張絹帛上寫下與高邵綜合婚五字。

且那一日不會太遠。

宋憐見他接了婚書,仔細看他的神色,松下了緊繃的神經,她解決了一直以來的不安定,心裏輕松,又潛藏著絲絲不安,只不待她開口,便聽他道,“答應是可以,但我有要求。”

“既已許下婚約,你我二人便是未婚夫妻,當忠貞自重,目的達成前,你我二人,身心皆屬於彼此,不可與旁人有半點牽連齷齪。”

高邵綜盯著她,緩緩開口,“你我屬於彼此,若違背誓言,我必諸其人,必誅陸祁閶,起翠華山墳冢。”

“勿要怪我暴虐無德,若阿憐是背信棄義之人,做長輩的,是失教之過。”

他聲線沒有波瀾起伏,不帶半點情緒,壓在她身上的目光卻似泰山之重,宋憐屏息,目光平靜的看向他,自季朝過後,這幾年她不是沒有空乏動念的時候,但每每念頭一出,他的身影揮之不去,北疆強大的實力是一道壓著她讓她直不起背的陰影。

她擔不起節外生枝的代價,故此便是有尋人的念頭,也並不敢當真去謀算。

同他提的條件,其實沒有分別。

宋憐答應了下來,看向他,“蘭玠放心,我宋憐雖非君子,但既然答應了,這十年裏會信守承諾。”

高邵綜心中冷嘲,神情寡淡刻冷,“我可以信你麽?”

宋憐因他近乎羞辱的反問刺痛,也知自己身體的隱癖,他疑心也正常,便道,“我便是起了意,也只自愈,若蘭玠連自娛也不允,我會忍耐。”

她輕咬著唇,已是將他的羞辱鄙薄全盤接下,他卻不見展顏,眉目壓著森冷,盯著她面沈如水。

宋憐的忍耐亦幾乎到了極致,她的歡樂喜怒並非全部來自於情事,但這亦是她活著覺得有趣喜歡的一部分,如今被迫舍下,並不是多讓人心情舒悅的事。

宋憐看了看天色,溫聲道,“天色不早了,蘭玠早些回去歇息,小珣傷勢重,需得靜養幾日,聽聞南嶺山東側有一處風景不錯,蘭玠若不著急離開,明日可否陪我一道去看看。”

北疆的人並不住在孫莊,斥候回稟他們在離此地二十裏外的山林裏宿營。

高邵綜來時已是沐浴過的,聞言起身,淡淡道,“今夜並不想宿在山野,故來尋你,一道歇息罷。”

他踱步至床邊,慢條斯理鋪了床,不見動靜,緩緩直起身體,折身看她,“怎麽,有不便的地方麽?”

宋憐搖搖頭,起身去洗浴,剛安頓下來時她沐浴過,便只就著溫水稍加洗漱,脫了鞋躺到榻上,冬日夜涼,本該像昔年一樣,窩進他懷裏,但因那燈火下能將她完全籠罩其中的陰影,失了同他歡情的興致,便只背對著他,怔怔躺著,看著虛空的黑夜出神。

心緒紛雜,睡不著,卻也失去了周旋的欲望。

月光從窗縫灑落,落下一地銀霜,月亮高遠,明亮,星辰再耀目,叫這月光映襯著,也顯得暗淡無光了。

宋憐思緒飄得遠,背後有陰沈的聲音傳來,“阿憐入睡時,素不喜著衣,如今你我已有名份,卻要和衣而眠麽?”

宋憐心口起伏,幾乎想翻身立刻騎去他身上,他不就是想看她浮浪醜態,借此羞辱拿捏她麽?

她卻也不是置氣的性子,斂下眼裏冒出的水漬,轉了個身,臉埋進了他懷裏,聲音是困頓的含混,“那兩位聖尊這些年也救弱濟貧,不少信徒是真心追隨的,寺裏查不到名錄的僧人還有四名,還未到廣漢,並不是徹底安全,這樣更安全方便些,蘭玠莫怪……”

她鬼話連篇,高邵綜本欲剝了她衣裳,因那一絲壓抑克制的鼻音停住,眸底暗沈晦澀,終只是將她攬入懷中,力道漸漸收緊,下頜壓在她發間,片刻後開口,“我明日晨起先行一步,最後再問一次,當真不需要我的相助麽?”

驚喜乍然充盈心間,宋憐幾乎立時擡起頭來,又克制住了,“怎麽會這麽快,這麽突然——”

又略支起些身體,於黑夜裏認真看著他,“謝謝蘭玠,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他並未說相助什麽,但宋憐明白,北疆於蜀中是柄雙刃劍,並不如何好用。

月光已移得遠了,屋舍裏暗黑,高邵綜目力極好,她一雙杏眸裏有堅定,也有傲視群雄的從容有度,雲鬢華顏之下,是朝陽烈日一樣燦耀奪目的靈魂。

高邵綜將她的模樣收入心底,片刻後應了聲好,掌心握住她右肩,稍用力,她吃痛低呼,旋即擡眸瞪他,一雙杏眸水光瀲灩,終是抵不住困意,沒能掙紮開,便沈沈睡了過去。

高邵綜凝視她睡顏,擡手將被褥拉至她肩,就這麽坐在榻邊,看著她,守著她,欲私藏的心過於骯臟陰暗,似藤蔓瘋長,直至天明時,方恢覆了些理智。

該起程了。

她尚在熟睡,並未驚醒,高邵綜立在榻前,看了片刻,戴上榻邊放著的儺佛面具,離開了院子。

“主上。”

王極見了禮,因女君事先有交代,北疆的人不便出現在村裏,他便扮成了普通商販的模樣,一路都避著人,進了山林也不敢開口說話,雖是同女君共處一夜,但沒有半點開懷心悅的樣子。

高邵綜淡聲吩咐,“差遣兩路人馬,一路往宿州,將蜀中欲助益州截殺李家軍的消息傳給李奔;另一路往藤州梁棟,傳我軍令,發六萬兵馬攻彭城、永城,截斷李奔糧道。”

王極呆了一呆,他不領軍務,斥候營也沒有查到過這樣的信報,可也懂得蜀中若要出兵助益州羅冥攻打李奔,必定是女君定的軍策,傳給李奔,豈不是壞了女君大計。

王極遲疑不定。

高邵綜眸底冷冽,“照辦便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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