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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失蹤 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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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失蹤 謀算。

“…是絕嗣藥。”

北地風勁, 裹挾雪粒撲進營帳,沐雲生放下正仰飲的水囊,雋秀的眉蹙起, “女君足智多謀, 暗中替換藥物, 做下障眼法也不一定……”

他生就一幅玲瓏心,話說著停下了,斥候營行事,送來的消息必是驗過真假,李珣身為蜀地主公,既忌諱宋女君有嗣,想用假藥騙過他恐怕不易。

絕嗣藥的事大約是真的了。

無嗣又怎能任定北王妃, 以女君的性子, 恐怕也不會為妾, 此舉是杜絕了兩人將來的可能。

營外號角聲密集, 有軍情傳來, 沐雲生不由看向案桌後。

桌上鋪著北地輿圖,那人尚不及換下盔甲,玄鐵涼寒的質地映著深潭的黑眸, 自戰場上帶出的殺伐氣還未消融, 越顯嚴冷, 他一語不發,只是自墻壁上重新取下尚沾血的長戟,吩咐另換一匹戰馬,竟是要親自領兵。

隨令路明張了張嘴,想勸不敢開口,沐雲生攔了一攔, 目光落在那握著長戟的手上。

本是荊山玉石的顏色,偏有寸長的傷口拉過手背,腕骨上方鮮紅的血跡自衣袖蜿蜒而下,肩臂必是傷得不輕。

沐雲生眉頭越皺越緊,“不過是倉皇逃竄的殘軍,還用不著你親自領兵,你該休息了。”

高邵綜神色平靜,“能從劉同手下逃脫的殘軍,不是簡單的羯軍,我的傷沒有大礙,你叫軍醫過來給你治背傷。”

他生就一幅刀刻的容貌,疏離冷漠,神情蒼冷無緒,似乎心上人服用絕嗣藥這件事,與今日北疆下雪了一樣稀松平常。

語罷已不等旁人再勸,出了營帳,接過侍從手裏的韁繩,馭馬離去。

那大雪中的背影清正筆直,端的岳峙淵渟,仿佛兩天一夜未得眠的人不是他一樣。

沐雲氣笑了,擡手掐了掐眉心,讓隨令取了風袍來,“去請馮醫師跟著。”

路明見他也要去,急得勸,“先生身上也有傷。”

沐雲生擺擺手,自己取過風袍系上,“死不了。”

此番雁門遇襲,定北王借雁門府將敗勢,引左賢王入甕,於陽山設伏,斬斷羯軍左翼。

高家軍雖大獲全勝,但既要牽制郭慶,以防其伺機而動,護代郡百姓不受羯人侵擾,想以最少的傷亡滅左賢王大軍,高蘭玠再是殫精竭慮,也有陷入死地的境況,圍攻龍城時,沐雲生因監送糧草陷入敵營,不得已提劍殺敵,背上挨了一刀。

傷口看著嚇人,好在沒有傷筋動骨,當時已處理過傷口,在一眾傷兵裏算不上要緊,倒是高蘭玠,這幾年性子越加涼冷,戰場上不管不顧,傷了病了皆不放心上,一心只為開疆拓土,夙興夜寐,似乎連停一停的功夫都沒有。

欲清閹黨肅清天下是一,未必沒存著早一日平定戰亂,便少一分與宋女君刀戈相向的可能。

為此連日不眠不休是常有的事。

他自己精通醫術,礙不著性命的傷勢,潦草處理過,便全當不存在了。

不足千人的羯軍往河西逃逸,欲投郭慶,被截殺於曲陽,前後攏共不到兩個時辰。

厚雪叫鮮血融化,原野上血紅一片,士兵清繳兵器戰馬,填土掩埋,不留活口,沐雲生從來看不慣血腥,對這樣的場景卻提不出異義,羯人眼裏,大周人連牲畜也不如,動輒劫掠燒殺,高蘭玠要滅羯族裏能拿得動彎刀的,沒什麽不對的。

到這會兒才馭馬上前勸,“算算時間,還來得及制止女君,或者暗中將藥換了,馮老看過虞勁帶來的藥方,稍動一動裏面兩位藥,天下能看出藥方破綻的,絕不超五個,諒那李珣看不出來。”

大雪簌簌而下,不過一刻,草原上血紅已被白雪覆蓋,再不見一絲蹤跡。

高邵綜勒馬轉身,馭馬回營,“這些年她幫著收攏不少能臣武將,李珣頗有威望,如今雖不能同她分庭抗禮,卻也再不是當年一無所有的貧弱少年,蜀中此時經不得半點風吹草動,若禍起蕭墻,蜀中基業功虧一簣。”

“絕嗣叫李珣放了心,方可圖謀長遠,她當不得一點閃失,絕嗣是逼不得已當斷則斷的抉擇,站在她的立場,並無不妥。”

他聲音沈冽,不見半點怒痛,沐雲生啞然,說不出辯駁的話,單是她與江淮、同北疆過往的糾葛,要叫李珣與諸臣僚放心,絕嗣無疑是永絕後患,當下最好且最有效的辦法。

“可這樣,她同你再無可能了。”

馬蹄踏入已結了冰的河流,帶起冰漬,濺入傷口,是刺骨的寒,高邵綜握著韁繩的手指收緊,驅馬馳策。

冰冷寒冽的聲音落進風裏。

“定北王妃並非非她不可。”

沐雲生勒停白馬,冷眼看向那道陰沈的背影,輕呵一聲,不是非她不可,這些年你倒是成親啊。

臨近軍營,遠遠可見火光盛烈,歌舞歡笑聲穿透寒夜。

北疆軍與羯人征戰數月,暴雪覆蓋原野,阻隔行路,眼下羯王元氣大傷,羌、胡兩族畏懼北疆軍兵事,探出來的觸須已悉數暗中收回冥河以西,至少這一個年關是安穩的。

關內百姓得了牛羊,反將好酒好菜送至軍中,篝火燃亮半邊雪天,烈酒烹煮,歡笑聲驅走雪夜涼寒。

以後會越來越安穩。

沐雲生長舒口氣,聽著營地裏的歡笑聲,心底不由跟著舒朗,伸了個懶腰,也不驚動眾人,慢吞吞從後頭回了營帳,取了他私藏的上等花雕,去尋他那孤寡的好友。

“拄拐將軍,幹!這世上能讓老吳佩服的,除了王爺,就是將軍你了,那日你忽然站起來,提刀殺羯人,可是驚呆了弟兄們!”

北地漢子言語粗狂,惹來士兵哈哈大笑,“是的是的,驚得老子刀差點掉在地上。”

高硯庭亦朗笑出聲,陶碗相撞,仰頭一飲而盡,眉目俊朗,依舊是當年國公府二公子疏懶散不羈的樣子,“那不是眼看刀子要落小六身上,急了麽?”

“那還得感謝小六,叫二公子站起來了,哈哈——”

“虧得小六是男的,要是女子,拐將軍高低不得以身相許,報小六的大恩了!”

笑聲一陣高過一陣,一時你來我往,熱火朝天,二公子同他們混慣了的,下了戰場大家夥兒也不怕他,參將江平往主帳的方向望了望,捅了捅二公子的輪椅,“往常大勝,主公再怎麽也會同將士們共飲一盞,這次活捉左賢王,滅敵數萬,給十六縣百姓換來這麽多牛羊,主公也該慶賀慶賀才是。”

“二公子將這酒送去給主公罷,是關內來的美酒,聽說千金難得,這雪大的,喝點酒,暖和些。”

那酒裝在碗口大小的木器裏,高硯庭隔著竹塞聞了聞,疏朗的眉目微怔,沈寂片刻,便沒提兄長平素滴酒不沾,有傷在身,不宜飲酒的事。

酒香清冽,清幽綿長,柔中帶醇,竟是一壺已絕跡了的雲泉酒。

天下雲泉酒皆出自一人之手。

“將軍,將軍——”

江平連喊了幾聲,高硯庭回神,握著酒囊的手指收緊,片刻後灑然一笑,朝江平道了聲謝,自己推著輪椅往主帳去。

兩盞油燈燃盡,燈火灰暗,映照營帳內光影明滅,海東青褪去幼羽,通身雪白,已和成年海東青相差無幾,此時占據一半案桌,只是半年來凡進了營帳,必是要背對著定北王,只留一個絕不轉向主人的後腦,顯然氣得性長。

高蘭玠封好信印,看向窩在彩籃裏一動不動的鷹隼,指腹摩挲著袖間琥珀石,緩聲道,“是去蜀地給她送信,當真不去麽?”

海東青霍地睜開雙眼,黑夜裏鷹眸霎時炸開亮光,鋒銳銳利,它平日聽人提起蜀地二字,總要湊著腦袋擠進去聽一聽,不管聽懂與否,定北王府的近臣親衛,都知曉談論蜀地,這只通身雪白的海東青,不消片刻便會湊近人堆,硬從縫隙裏擠進去,唯恐漏聽了什麽機密大事。

此時立在彩籃裏,張了張翅膀,啼鳴聲長且緩,似是並不相信。

高邵綜將信筒往海東青的方向推了推。

已頗有威勢的海東青先是呆僵,旋即猛地提翅起飛,以撲獵的速度叼起不過寸長的信筒,似離弦的利箭,射出營帳,於營帳上空盤旋飛舞,啼鳴聲穿破蒼穹,引得營地裏士兵駐足來看。

便是守門的士兵,也看得出烏小矛開心歡悅,不免納罕陳奇,這只小隼性情乖張,素來是個陰晴不定的火爆脾氣,從來只見它生氣動怒,這般模樣還是頭一次。

沐雲生聽得動靜,瞥見推著木輪椅過來的二公子,懶洋洋笑了笑,“二公子來尋高蘭玠的話,明日定要後悔踏進這頂營帳。”

高硯庭笑得舒朗,朝他遙舉了舉手邊的酒囊,並不太放在心上,中意的人落魚山放了一把大火,他九死一生,得了性命,腿卻廢了,本以為此生再不能上陣殺敵,卻又絕處逢生,尋到了續接斷骨的藥方,再過三五月,他的腿便能徹底恢覆了。

戰事尚算順利,高硯庭知兄長興致不高,必是因為遠在蜀中的人,進得營帳,並不覺有什麽困難的,“李珣雖算不得大才,但蜀中有宋女君在,天下承平並不難,肅清閹黨後,北疆與蜀中南北劃江而治,又有何不可。”

高邵綜眸光落在輿圖上,平靜無緒,“你的腿傷還未痊愈,不宜飲酒,你莫要放縱。”

高硯庭便知他不曾想過劃江而治,時至今日,兄長想的依舊是天下一統,想著將來兩人刀戈相對的情形,心下失望失落,“就算你們其中一人會死,倘若她會死呢。”

高邵綜眸底情緒似潮水翻湧,須臾消弭,“她不會死,分疆治州,它日必起戰亂,此事我只當從未聽過,你亦勿要再提,亂了軍心。”

高硯庭只願守一方百姓安平,一時氣悶,也不願在這營帳裏多待,扶著輪椅要走,看見身上放著的酒器,寬大的手掌握了握,片刻後將這一囊雲泉酒重重擱在案桌上,嫌輪椅慢,也不坐了,站起身大步出得營帳,叫張路牽匹馬來,原野上跑馬去了。

王極得了吩咐,親自去跟二公子,以防出事。

營帳內恢覆了平靜,獨留酒香清冽,高邵綜取過酒囊,眸光晦暗,片刻後將酒囊收入暗閣,“虞勁。”

虞勁進得營帳,叩首聽令。

“三月內蜀中與京畿必起戰亂,你增派半數斥候營,潛入京城探查消息,每兩日一報。”

虞勁應是,知事關重大,顧不得休息,點兵南下。

“你來時她在哪兒。”

虞勁自知主上問的是誰,“東湘城,女君似要隱藏行跡,前往永州。”

高邵綜目光落在輿圖上,眉心微蹙,她此時不留在東湘處理政務,北上永州,必有謀算。

宋憐是有要事,她本是想先一步潛入益州,好能隨機應變,只是剛出永州城,便收到了福華的來信,太孫在陵零城被擄掠,斥候一路追查至梧州,失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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