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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重逢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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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重逢 故人

蕭瑯李旋二人分率兩隊人馬, 從賈家軍駐軍兩翼包抄,邵陽城忽然下起暴雨,火燒糧草的計劃被迫中斷, 蕭瑯臨危不懼, 借暴雨的遮掩, 帶人將賈家軍堆放糧草的營帳、遮蓋糧車的雨布劃破。

賈家軍糧草被雨水浸濕,不過兩日的光景,已悉數發黴。

賈宏暴怒,一日內率軍沖擊邵陽城三次,蕭瑯領兵守城,拆燒城中房舍木塊,源源不斷滾下城墻, 賈家軍死傷無數, 賈家軍糧草被燒, 退避衡陽, 蜀軍士氣大盛, 白袍小將蕭瑯在軍中聲名鵲起,又因撤出邵陽城時,並未棄城中百姓不顧, 極受百姓尊敬愛戴。

有邵陽城百姓指路, 蜀軍抄近道趕往永州, 第五日與秋恬前路軍三萬人匯合,裏外夾擊賈召,賈召敗走湞陽,蜀軍趁勝追擊,連破三城,過湞水後卻被賈軍圍困, 危機四伏。

蕭瑯曾打過蜀中賊軍,當即令全軍退入湞陽山,時下正值深秋,加上隨軍糧草,吃用姑且不必擔心,但山林裏瘴氣彌漫,士兵紛紛病倒,人心惶惶。

“中計了,那賈宏將計就計,借籌備糧草的由頭固守衡陽,按兵不動,待賈召一路敗北,將我等引過湞縣,他賈宏立刻發兵合圍,我們被困在這裏,他賈宏只要不斷往裏收緊山頭,遲早能將我們逼死在裏面。”

秋恬臉色並不好,只因林中毒氣,輕則令人頭暈目眩,嚴重的當場昏迷斃命,現下山陽一面已經躺倒了一大片重病的士兵,再這麽下去,整個秋家軍都會折在這裏。

他自詡不是沈不住氣的人,連續幾日瘴霧不見消散,也煩躁起來,“隨行的軍醫怎麽說,這毒瘴可能解。”

李旋搖頭,“每日派士兵四處搜羅草藥,只是杯水車薪,七萬人,如今有近六千人已是病重了。”

漫說這瘴霧不知道什麽時候散去,就是因瘴霧引起的死傷,足以令軍心渙散,用不了多久,只怕就會有士兵私逃。

蕭瑯臉色灰敗,強自穩著心神,思慮破局之法,湞陽山下卻是大軍圍困,被團團圍住,賈軍兵力倍數於蜀軍,無論從何處沖擊突圍,蜀中軍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李旋察覺他心緒,略拱了拱手,“蕭將軍不必自責,邵陽城中有糧的消息瞞不住,那賈宏豈會坐視不理,邵陽城城墻多次修繕,頂多能再承受賈宏三次沖擊,趁其不備沖出突圍,李某並不覺有錯,再者勝敗乃兵家常事,蕭將軍不必自責。”

蕭瑯面上一暖,定定神朝他笑了笑,他是主將,她教他對弈時,曾與他說過,哪怕陷入絕境,身為主將,也必不能慌亂,慌亦無用,“分出一半士兵,砍伐竹林樹木,削制箭矢,沒有矢尖,把木屑削尖即可。”

“從山頂開始,每隔十丈於叢林高木上設置箭陣,四十人為一伍,兩伍一隊,防禦湞陽山。”

幾人點頭,眼下的情形,借林木的掩映,布下箭陣,是最節省也最方便的守城辦法了。

“報——————”

“報————山南賈家軍叫戰——”

報信的士兵驚懼遲疑,蕭瑯平心氣和問,“他罵什麽了。”

信兵埋頭,聲音低得很多,“罵將軍小兒乳臭未幹,不知天高地厚,快快出去受死——”

李旋大怒,蕭瑯面上沒有喜怒,依舊是一派平靜的溫和,“取我的兵器來。”

秋恬皺眉,並未說什麽,蕭瑯讓信兵先下去,立在輿圖前思忖,“那賈宏開尊口辱罵,是想激我出兵,此事定有詐,但眼下軍心渙散,我身為主將,不得不出,非但要出,還要做出主軍隨我一道迎戰的架勢,不若我帶一營人叫戰,你另帶一營人,在山林裏做出千軍萬馬的陣勢,且看那賈宏想做什麽。”

秋恬已熟知湞陽山地勢,不由看一眼這位比他還年輕幾歲,還可稱為少年的人。

湞陽山山南地勢易下難上,對蜀軍有利,那賈宏令人言語咒罵相激,要引蕭瑯出戰,恐怕大軍前腳下山撤離高地,後腳北山就被攻陷了。

早在兩年前,秋家埋藏在廣漢的信報,便已送回了有關蕭瑯的信報,稱其不過是一名寄居親眷家的貧寒少年,因那商戶雲氏與周大人有遠親的關系,得以入學院讀書,並無特別之處。

此番在吳越的表現,卻與他們這些自小修習文武藝的世家子弟並不不同,於收買人心一道上,甚至還勝出一二分。

飽讀詩書,精通棋道,能同士兵同吃同住沒有半點架子,危機險情裏,又能沈著冷靜,不見半點慌亂。

與那信報中‘普通尋常’四字完全不搭邊。

那李旋雖有所遮掩,但言行舉止間對少年人的尊敬維護是藏不了的。

營帳外點兵聲緊鑼密鼓,秋恬收了探究的目光,取過兵器,隨蕭瑯一道迎戰。

蕭瑯白袍白馬,秋山翠林裏,英姿勃發,不見絲毫被困絕境的頹勢,聲音高昂,“賈將軍既是想見蕭某,怎麽只帶這麽點兵,莫非只是虛張聲勢?”

少年人清朗的聲音在山林裏回蕩,賈宏心裏咒罵這小兒年紀輕輕心機深毒,先是毀了他六十萬石糧食,那糧食半幹不幹,帶不走,丟了可惜,十萬大軍被裹住手腳,硬是在邵陽城外曬了兩日谷子。

此番憋悶,他怎忍得了氣,得參將一計,令賈召佯敗,舍二城將這群死兔子困死在瘴山裏,這黃口小兒倒是機敏,迅速攀上山頂,尋到一片棲山之地,那瘴氣重傷蜀軍,卻也成了蜀軍暫時的屏障。

除非從北山上,否則他越軍上了湞陽山,一樣是個死。

賈宏看向遠處那白色身影,臉色陰毒,吩咐左右,“點兵六萬,今夜子時,分兩路,強攻山南山北。”

副將賈寧看向半山繚繞的霧雲,行禮勸誡,“夏秋季樹木枯敗,正是瘴氣毒氣最強最濃時,兄弟們雖然在越地長大,但輕易也不敢進瘴林。”

□□馬匹因停滯不前煩躁地噴動鼻息,賈宏不耐煩,“我越軍數倍多於蜀軍,蜀軍上得湞陽山,越軍上不得?”

賈寧只得低聲應是。

賈宏盯著遠處那白袍身影,瞇了瞇眼睛,緩聲道,“傳本將軍令,沖上湞陽山,重重有賞,殺一名蜀中軍,賞半金,殺兩名,賞一金,殺官將者,授被殺者相同官職,膽敢後腿私逃者,斬立決,株連九族。”

賈寧自知主公為人,必是說道做到,寒意從腳底冒氣,並不敢違抗,應聲稱是,勒馬回身,去尋副將商議點兵。

“沖上湞陽山,重重有賞,殺一名蜀中軍,賞半金,殺兩名,賞一金,殺官將者,授被殺者相同官職,膽敢後腿私逃者,斬立決,株連九族。”

“殺蜀軍者,賞重金,膽敢後腿私逃者,斬立決,九族株連!”

傳令兵聲音粗狂高昂,響徹整個山谷,越軍高聲應和,震得走獸四散,群鳥盤飛。

兩處山脈雖離得遠,但山澗深邃,那令信非但傳遍越軍軍中,連湞陽山山裏的蜀軍也聽得明晰,秋恬快步走至高地,見山下那越軍正匯集兵馬,知這賈宏性毒,這是完全不姑息越軍的性命,打算拿人命做盾牌,攻上山來了。

沒有這樣做將軍的。

秋恬擰眉。

方越冷笑,“這賈宏行事,可不好以常人推斷,當年老越王在時,曾受困武陵山,這賈宏為全忠心之名,要把愛妾殺了煮給老越王,越王妃,越王子沖擊,那越王子說不肯吃那脂粉重的老的,他竟提刀要把兒子也殺了。”

“老越王罵他幾聲荒唐,沒成全他的‘義舉’,到底是感念他衷心,讓他掌十萬賈家軍,賈宏出入鑾駕車瑀,私自招兵買馬,賈家軍短短十年,從十萬擴至二十萬,老越王聽之任之,到杜懷臣這一段,賈宏不受控制,他性子刁狂,已是將世事看得透徹了,又怎麽會顧惜兵力人力。”

立在高位,手掌兵權,螻蟻的死活何必顧惜,方越極衷心周弋,對待賈宏這等殘暴不仁,虛偽陰毒的將官,自是痛恨無比,他手中銀槍插在地上,“我打頭陣,會一會他。”

他往秋恬拋去一物,“你我兩家一家守江陽,一家守巴郡,雖互為牽制,也互為犄角,你弟與我弟交好,將我把這枚玉佩交給我弟,讓他前去靈隱山替我修行,完成我的夙願,叫他照顧好老太君。”

秋恬將玉佩撈在手中,摸了摸鼻子,勸道,“有句話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只要活著逃出去,重新招兵買馬,未必沒有迎風翻起的一天,名知是死,何必同那賈宏糾纏,平白丟了性命。”

李旋怒道,“還未決出勝敗,秋將軍怎生就要放棄了,秋家軍雖姓秋,領的卻是蜀中的軍糧,一半秋家軍是周大人招的兵,買的馬,蜀中此時有難,你怎麽能臨陣脫逃!”

秋恬抱臂,並不動怒,“續存實力,才有東山再起的一日,明知道要敗,還領著兄弟們赴死,與那賈宏又有什麽分別,為衷心大義之名,枉顧民力,一將功成,萬骨枯,何必呢。”

李旋自然明白這些世家貴子們續存家族實力的考量,若非如此,不能一路屹立不倒,不在此時轟然倒戈賈家,已是仁至義盡了。

李旋冷怒,“秋將軍好一張能言善辯的嘴,秋將軍要做逃兵,反倒成義舉了。”

秋恬雖大度率性,卻到底是世家子弟,連番好言相勸,李旋不聽便罷,反倒屢屢出言諷刺,他亦失去了耐性,冷下了臉色,“李將軍要全衷君的名聲,自顧自拿將士們的性命去鋪路墊腳便是,留下千古忠臣的名聲,我等日後自然日夜瞻仰——”

李旋臉色漲紅,“秋恬你——”

“都別吵了——”

蕭瑯拔高聲音,高地上頃刻沈寂下來,蕭瑯目光添上幾分銳利,“自己人想先亂起來,自亂陣腳麽?”

守在外圍的士兵雖聽不見幾人對話,卻看得出是起了爭執,頻頻往這邊張望,交換眼神,喁喁私語起來,李旋閉嘴收了聲,秋恬略拱了拱手,他已看出李旋唯蕭瑯之令是從,便不再與李旋糾纏,勸誡蕭瑯,“秋某知蕭將軍必不是尋常人,能抓住時機踏足吳越,將來必不止步於蜀中,照現下的情況,賈宏已調集全部兵力,縱是死傷半數,也數倍於蜀軍,實不必送命於此。”

方越想勸,又不知如何開口,山下喊殺聲震天,那賈宏平素最喜收納逞兇鬥勇之徒,此時加以威逼利誘,軍心振奮,進則賞,退則殺,戰力非同一般,無論如何,蜀軍都沒有勝算。

是走是留,連他自己都不能下定決心。

走,留得一命,舍下的是山裏因瘴氣病重的士兵,舍下的是沖鋒陷陣出生入死的弟兄們。

留,殊死一搏,埋骨這一處,漫說日後,明日也未必活得過了。

方越不由看向那蕭瑯,先前那放糧的萬先生,待蕭瑯極為尊敬,出武陵城這一路,此人身邊能看得見高手就有三四位,恐怕身份不一般。

遠山上陰雲密布,恐怕有狂風暴雨,蕭瑯撫著身側的佩劍,這是雲悅送的佩劍,或者可以稱呼她為宋女君,那季公子手中亦有一柄,是她為他延請武師父那日,她提前送給他的冠禮,雖同那季公子的那一柄沒什麽分別,卻實打實的是請鍛造大師鑄造的良器。

若此時換做是她,她必不會舍下士兵自己逃走的。

當日雲水山,他第一次領兵,她將新營軍交到他手裏,並沒有太多叮囑,只是臨走前同他說,無論何時不要丟下自己的士兵將領,哪怕陷入絕境,沈下心思考,必還能找到出路。

他曾問過,她選擇了一無所有的李珣,若敗了,受他牽連至死,將來會不會悔之莫及。

她說不做則以,既是做了,願賭服輸。

今日丟下親兵,來日再招兵買馬,誰又肯信他,她尚且能置之死地,他蕭瑯,也不該太差勁。

秋恬已生了離心,留在此處非但無用,反而容易動搖軍心,蕭瑯朝秋恬拜施一禮,笑道,“秋將軍可帶親信自行離去,只是離去的原因,是突圍往沅水接應田老將軍,出得衡陽城,秋將軍若願意,差人趕往沅水,送信於田老將軍,湞陽山有難,若為難,秋將軍自去便是,蕭瑯祝秋將軍來日壯志得籌。”

這便是要留下的意思了。

方越,李旋皆動容,秋恬亦怔了怔,無意識放下了抱劍的手臂,問蕭瑯,“蕭將軍不怕死麽?”

蕭瑯攏著手溫和笑了笑,平津侯夫人如同盛開的曇花,曾驚動大周十三州,人人津津樂道,他潛藏藍田茍且偷生,亦聽過她的傳聞,她曾受千夫所指,從江淮到蜀中,再到吳越,每一步不是險中又險,他不會不如她。

蕭瑯道,“他們願意參軍,願意選擇我,隨我一道來了吳越,便是將性命交到了蕭瑯手裏,蕭瑯縱是做不到將他們帶回故裏,也絕不會將他們棄在此處,蕭瑯願與李家軍同生共死!”

他話語鏗鏘有力,李旋、方越叩請,“願隨將軍刀山火海。”

蕭瑯將二人扶起,秋恬深看一眼少年,他敬佩這樣的人,但事實便是蜀軍必拜無疑,他身系秋氏一族命運,不能讓秋家斷在他手裏,秋恬鄭重告行一禮,“抱歉。”

便也不再多說,同兩名參將親信,點兵上馬,“除去秋家軍要用的,餘下的草藥雖不多,皆留給蕭將軍,我猜賈宏必定要熬上一夜才會發兵,介時只待一亂,我便帶人下山了。”

李旋怒發沖冠,方越亦難掩怒容,要拔劍,蕭瑯伸手攔住,看秋恬領兵離開。

李旋破口大罵,“那草藥塞鼻中可防瘴氣,還是當初在武陵城時,秦小將交到他手裏的藥方,他竟也好意思用,留下那枚一點,只百十個人能用,什麽世家子弟,我看是唯利是圖的小人!”

方越亦是開了眼界,擔憂問,“秋家軍在蜀軍中是最精良的,五千多人乘亂離開,那賈宏樂見其成,他們逃出去不難,只是咱們本就惶惶不安的軍心,恐怕慌亂成一團,更無戰力。”

那賈宏樂得見湞陽山軍心紊亂,動手攔截秋恬,或是殺了秋家軍,反而會逼迫山上蜀軍咬牙背水一戰,那秋恬認定賈宏會在淩晨攻山,是因蜀軍人心惶惶,山上只怕無一人能睡得著,淩晨時人困馬乏,精神極為萎靡疲乏,攻下山城不費吹灰之力。

方越火急火燎,眼看山勢崩傾,卻無計可施,轉來轉去,最終頹然看向遠處賈軍軍營裏能駭破人膽的喊殺聲。

蕭瑯沈吟片刻,令方越李旋召集方家軍、李家軍,等軍列侯齊,蕭瑯從營帳出來,已是卸去了盔甲,墨冠錦衣,手中一卷明黃,上托名牒。

那明黃的顏色,叫息壤吵鬧的林場為之一靜,方越呆住,李旋一震,旋即明白過了,血液一時沸騰,勉力壓住,當即叩行大禮,“末將見過皇太孫!”

章華明了小郎君用意,女君亦曾有過交代,此時朝身後示意,章秦、章雲、福馱、福松、福林幾位青營斥候叩首拜禮,“臣等見過皇太孫!”

方越震驚失色,軍中嘩然,“皇太孫?什麽皇太孫——”

蕭瑯手中明黃卷軸垂落,立在前排將士能看見上頭玉璽國章,宗室文牒,蕭瑯朗聲道,“我本名姓李名珣,庚寅旬月年出生,乃文皇帝玄正孫,我父楚王為肅清閹黨,受閹黨迫害,被囚楚王府,我被蜀中郡守令周弋周大人救出,曾面北而立,與蒼天明月為誓,必肅清戰亂,還天下太平,那賈宏與閹黨郭閆勾結,苛監雜稅,屠戮百姓,卻一時勢盛,此時湞陽山有難,我李珣必與賈宏血戰到底!雖死尤勝!”

天下人人恨閹黨,若非閹黨作亂,大周天下不會如此,人人皆同閹黨有國仇家恨,那賈宏因其子不甚亡故,屠戮全村的事已傳得人盡皆知,便不是桃村的人,也對其痛惡之極,軍中一時義憤,有人大聲說,“楚王我知道,那是出了名的賢德,當年太子少師奉聖令教導小太孫,便曾斷言小太孫聰穎過人,有人君之相,如今見蕭小將軍竟是皇太孫,可見少師謝元臣老大人的話一點不假,原來竟是太孫殿下!”

“若不是那閹黨作亂篡權,小太孫就是如今的太子殿下了!”

“當年文皇帝死守武陵山,被困七天七夜,斷絕口糧,不曾丟下士兵逃跑,也不肯吃士兵割下的肉,太孫殿下生得與文皇帝肖似,莫非是文皇帝顯靈,文皇帝英明聖賢,蜀中軍必能化險為夷!”

“太孫殿下必定會化險為夷!”

蕭瑯高舉手中的聖令,高聲喝道,“豈曰無衣,與子同袍!豈曰無衣,與子同澤!諸將隨我一道,殺下湞陽山,叫那賈宏不敢輕動,田老將軍率領的十萬後路軍,已破開圍追,我等只堅持五日,蜀中援軍必到!”

喊殺聲聲震,已從北面下山的秋恬勒馬回首。

與湞陽山隔江而望的紅楓林裏,陳雲見那死氣沈沈的湞陽山忽燃起竈火,輕咦了一聲,撫須道,“那蕭小郎君倒當真有幾分文皇帝風采,這般境況,竟也穩得住軍心,只不過還是太稚嫩了些,吳越叛出大周多年,那越王為統領越國不至離心,這麽些年對抹黑大周朝廷可以說不予餘力,越國士兵對朝廷那點敬畏,可謂聊勝於無,田世榮在沅水被賈梅和益州軍纏住,分-身乏術,哪怕此刻突圍成功,全行軍快馬加鞭趕到湞陽山,至少也需十日,倘若雨勢不停,行路艱難,多則二十日。”

“蜀中,危矣。”

虞勁悶頭聽著,王極心底卻是焦慮得很,滿口是泡,卻不知該如何,此番不同一年前,那時女君處理蜀中軍賊,主上是提前讓北疆軍潛伏進蜀中的,以防不測時,這一小股北疆軍出其不意,能起奇效。

這一次主上只讓斥候營共十二人南下,讓他們靜觀其變,待到蜀中兵敗時,將女君帶回北疆。

哪怕他召集散落清江以南所有的斥候共兩百人,在應對賈宏十數萬大軍時,無論如何算計,也絕無翻天覆地轉敗為勝的可能。

主上已算準了,這十二人可保將女君安全帶回北疆。

丞相則純粹是先前沒有分辨出被女君處理的北疆政務,心生郁悶,丟開手裏的事務,暗中隨他一道南下,除卻廣漢各州郡駐軍共兩萬餘人、正與益州軍交纏的田老將軍麾下六萬人,蜀中所有的兵力都被困在此地。

湞陽山一旦兵敗,田老將軍孤立無援,潰敗只是遲早的事。

女君畢竟不擅領兵,吳越這一步,一路走來險之又險,縱是有勝,也只是曇花一現,兵敗於此,多年辛苦經營毀於一旦,宋女君……

陳雲擅洞察人心,直言道,“這便是當年林州城外,老夫後悔放夫人離開的原因,你並未同夫人真正相處過,只因探聽監察,對其敬服已不亞於對主公,你尚且如此,更勿論其餘人,她才智出眾,表面看起來端方寧靜,內裏傲骨其實已高出天去,她處理北疆的政務,十之七八與主公做出的決策一模一樣,少了缺了的,無非是因對北疆諸事不夠了解,定北王府知道內情的幾位臣僚,誰人不敬服,假以時日,她未必不能成事,介時天翻地覆,她把天也翻過來了。”

“你當真願意見她同主上爭得你死我活麽?此時北疆與蜀中尚未交兵,借由賈宏之手,蜀中堙滅,是最好的結果了。”

王極怔怔看著山對面,忍不住道,“女君怎會甘於內宅,它日……”

陳雲搖首,“雖說難以令人理解,但她要的是她得來的權勢,而非依附於誰,大約從江淮脫身出來以後,她已不屑於依附任何人了,不是她的,她不會要的。”

嫁進定北王府,恐怕她不會再沾染北疆政務。

陳雲不是不敬服,只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大周的君王,只有一個。

“且等著看罷,不出三日,蜀軍必敗。”

看著天邊下垂的一輪金日,心底竟些許憾然,亦有隱隱不安,“李家軍中出了這樣的事,她不會不知,可有查到她的行蹤。”

王極搖頭,原本宋女君對追蹤一事便極為警覺,從武陵城出去以後,身邊除卻原來的斥候衛,還多了季朝,以及林霜兩人,此二人武藝超群,季朝對北疆斥候營極為了解,北疆斥候很難在他眼皮底下跟人,縱是季朝有要務被宋女君派出去,那名叫林霜的女子簡直一心一意都在宋女君身上,半點異常也不放過。

排除的斥候是最好的,但出了武陵城沒多久,便跟丟了。

陳雲思忖,“能解蜀中困局的,無非三條路,一,江淮,二,興王府,第三是慶風,那陸祁閶不會沒收到消息,到此時江淮兵竟沒有動作,至於慶風,對待吳越王忠心耿耿,女君縱是有蕭瑯這一枚棋子,想說服他也並不容易,何況千裏迢迢……”

王極回稟,“斥候探到六萬江淮兵已到江州,與袁州隔江相望,若急行軍,只需四日便可到這裏,只不過平津侯一直未下令,江淮軍按兵不動,那賈宏除去分出小部分兵力探查監測軍情,大軍還是圍在湞陽山。”

陳雲凝思,一時竟辨不出那陸祁閶究竟是真君子寧願見夫人慘死也不願兵動戰亂,還是同主君一樣,心存歹意,隔岸觀火,只待女君兵敗,將其收入府中。

“蜀中軍俱是夫人供養出來的,折在這裏,女君多年心血都白費了,主上盡快發兵罷。”

張青平素不參政務,聽了斥候信報,提心吊膽,見主上按兵不動,僭越急勸。

千柏讓張青稍安勿躁,自收到消息,女君進入吳越起,大人每日寢食難安,從蜀中、吳越兩地送來的信報每日絡繹不絕,短短不到三月,竟清瘦不少,如今湞陽山陷落,必是五內俱焚。

可既是這麽擔心,兵力駐防江州,一江之隔,怎生不肯發兵,千柏亦輕聲勸,“那吳越王在越地大修佛寺,未嘗不是勞民傷財,看斥候送來的信報,越地百姓實則吃穿匱乏,越王並非明君,便是叫女君奪取吳越又如何……”

千柏道,“女君縱只是因貪戀權勢,但若貪戀權勢,能治好一洲一郡,便是貪戀權勢又如何?”

縱是她舍下江淮離開,這裏的人對她,卻是沒有半點怨言的,陸宴心中苦笑,放下手裏的輿圖,“她未必願意受我幫助……”

千柏張青俱是沈默,若女君肯求救,漫說是江淮,便是北疆那位,又豈會坐視不理。

張青見禮回稟,“屬下帶人過江,尋到女君,隨時聽候差遣。”

待他要退下,卻被喚住。

陸宴取出虎符印信,讓千柏交給張青,“送去給景策,三日後湞陽山之圍未解,出兵過江,圍剿賈宏,助蜀中奪下吳越。”

千柏張青大喜,張青接過虎符,疾步出去了。

千柏才笑道,“千柏就知道,大人不會坐視不理的。”

陸宴染了風寒,喉間起了想輕咳的癢意,推開窗,涼風穿堂而過,心中焦灼焚燒的火絲毫不減,五內俱焚,她雖堅韌,也曾數起數落,但苦心經營蜀中多年,登高跌重,功敗垂成,心中所受煎熬,只怕比之他如今,百十倍有餘。

心火如焚,陸宴起身,吩咐千柏,“備馬,去湞陽山。”

千柏亦不放心,見能去湞陽山,立時去準備了。

宋憐從東湘城而來,途經全州,距離湞陽山尚有六個時辰路程時,馬車在官道旁廢棄的茶棚歇腳,清蓮趕車,遠遠看見道路旁俱是個高八尺的黑衣男子,驚疑不定,不欲惹事,便想遠遠避開。

宋憐正支頤養神,察覺馬車欲改道,隔著車簾問清蓮,“怎麽了。”

車外想起的卻不是清蓮的聲音,“我家主公有事,請夫人下車一見。”

男子聲音發悶,只讓人一聽,便會想起頭埋得很低,悶聲回稟的模樣,宋憐頓了頓,掀開車簾看去,十丈開外簡陋的茶棚下,擺放一桌一椅,男子端坐斟茶,自斟自飲,深秋的霜寒意落在他一身黑衣,不怒自威,也不近人情。

宋憐自不會以為他此來是來相助她的,但人已經到了這裏,她不想見,他亦有的是辦法攔截馬車。

宋憐擡手掀開車簾,見清蓮清荷歪倒在一旁,奔上前探過鼻息,見只是昏迷,心裏一松,擡頭時亦忍不住朝虞勁怒目,眸光冷然。

虞勁並不好回答主上原話是將人綁來,他只打暈兩名婢女,已是極客氣,便也不解釋,只讓道一旁。

高邵綜坐在蘆篷下,看她一步步朝他走來,仰頭盞中茶水喝盡,茶水清冽,不是什麽好茶,卻如烈酒入喉,他將茶盞放回案桌上,眸光從她面容淡淡掃過,“多時不見,女君清瘦不少。”

宋憐箭傷未愈,又受背傷,因不得休息,沒辦法好生處理背上的傷口,如今雖已結痂,但留下了斑駁疤痕,不比以往好看,只是世上既有舒痕膏藥,此一役後,再尋些藥來用便是。

宋憐在茶棚前幾丈的地方停下,不肯再上前,只見他輕撫茶盞的手指停住,漆黑的眸光看過來,似笑非笑,“我高蘭玠好歹同女君一場露水情緣,如今雖分離了,女君倒也不必將我當成洪水猛獸,半步也不肯靠近。”

“放心,我還要等著看女君從雲端跌落,多年辛勞付之一炬,失望失魂的模樣,不急於一時將你擄掠走。”

宋憐藏於袖間的手指收緊,又松開,沈默片刻,方才開口道,“蘭玠,你看。”

“蘭玠,你聽。”

高邵綜微微色變,遠遠守在道路兩旁的虞勁卻是臉色大變,立刻讓兩名斥候前去查探。

高邵綜看向她身後遠山,那是她來時的路,距離此地約有三十餘裏,暗淡的天光裏,火把匯集的光點蜿蜒,似盤踞山脈間的長龍。

他常年領兵,地面震顫雖及不可覺,但分明是大批急行軍兵馬正靠近,高邵綜手指微頓,“慶風,還是元頎?你求元頎?”

他盯著她,怒極反笑,“那北蠻縱有幾個兵,也來路不正,宋女君倒舍得下臉面求他。”

宋憐確實讓林霜往興王府帶了信令,一是查清如今興王府的形勢,為日後打算,二是以防萬一,若真需要,借元頎的兵力助蜀中奪得江淮,一則元頎兵力不足以對蜀中造成威脅,二則探清楚元頎的情況,當真良才良將,能就此拉攏元頎,將他納入蜀中麾下,蜀中添兵添將,接下來應對朝廷新帝李澤瘋狂的攻伐,更多了幾分周全。

只是面前的男子平靜無緒的話語裏,譏諷不言而喻,她不欲同他多說,只是念起小矛,四下看看,不見海東青,詢問沒有意義,便也壓進心底了。

她只是開口道,“不是元頎,是慶風和吳越王,我征伐吳越兵敗,因由並不是因為我宋憐無成算,只因你高蘭玠,在蜀中阻我時機,若我能早進吳越十日,只消十日,那時慶風同賈宏相爭,我黃雀在後,坐收漁翁之利,吃下吳越,易如反掌。”

“只因為你,生出許多事端,叫我這麽多年的付出毀於一旦,我恨你,告知那吳越王你定北王在吳越,那吳越王差人探查,見你果真在吳越,立刻令慶風點兵,前來捉你。”

眼見他色變,宋憐捋了捋垂落耳側的發絲,輕聲說,“至於我,那吳越王雖一般,但一般的人有一般的好處,他貪戀美色,我樂意奉承,有了馮先生先前給的方子,我調養好身體,將來有了自己的子嗣,總好過蕭瑯的。”

他勃然變色,怒不可遏,長鞭甩來,宋憐閉眼,那鞭子並未劈頭落下,只頃刻間她腰身被馬鞭卷住,她不及反應,已被卷上馬,牢牢固在他身前,“我殺了你,我們一起死。”

“我高蘭玠害你失了蜀中,以命賠給你就是了。”

宋憐本意是擔心節外生枝,想將他激走,見他言行有異,似性情大變,掙紮不過,反叫他幾乎將骨頭勒斷,往遠處看看,只得道,“定北王是被酒灌壞腦子了麽,這樣也上當,我騙你的,你放我下來。”

右肩陡然一痛,他咬在她肩頭,痛意叫宋憐覺得他要啃噬下肉來,他卻忽而停住,視線凝在她頸側,他指腹輕觸她頸側衣衫已無法遮全的傷痕,眸底漆黑,胸膛起伏,“誰弄的。”

宋憐待他早已沒有半點實話,她能感知他的情意,身體挨近時對她噬骨般的思念,但那又如何呢,她一直想要賀之渙的兵器譜,他每每避而不談,寧願給她糧倉,也不願給良兵,只因有一日,蜀中的刀兵,興許會對準北疆的士兵。

他縱對她有情意,來此也並非相幫,不過想待她落敗,將她帶回北疆罷了。

遠處有車馬車駕露出一禹,宋憐並不想同他勾纏,溫聲道,“蘭玠若想看戲,不如同我一道上馬車,我帶你去看,看蜀中是勝是敗便是。”

她坐於他懷裏,溫聲軟玉透入心底,透骨的酥意蔓延至血脈,從骨縫裏滋生出的欲望讓他想將她寸寸吞噬入腹,高蘭玠知她只是同他虛與委蛇,那又如何,她既招惹了他,此生便要同他糾纏不休,生同寢,死同穴。

他擁著她下馬,挾制她上了馬車,也並不放她單獨坐去一旁,只讓她坐於他身前,臉側與她臉頰輕觸摩挲,“當初你既招惹了我,我便是死,也是繞在你身上的鬼,勸女君省下些力氣,莫要再在我身上玩弄計策,沒有用的。”

他語氣平靜冰冷,與吻在她耳側唇上的熾熱截然相反,陰鷙,陰晴不定,性情比先前陰沈許多。

入夜涼風穿窗而過,宋憐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看向遠處遠山,她是越加不能敗的。

宋憐讓虞勁喚醒清蓮清蓮,虞勁看向主上,得主上示意,未有動作,先行禮退下了。

宋憐偏頭問他,“你堂堂國公府世子,為難兩個女子做什麽。”

她知道他自來是不屑於定北王這一個稱呼和王位的,分封疆域,從來只是新帝一廂情願。

新帝封王,只是為拉攏制衡北疆,高邵綜是懶得理會,鹿只有一只,只看鹿死誰手。

宋憐眼睫顫了顫,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的情緒。

她實則並不難懂,凡阻礙她路的人,無論是誰,毫不留情甩開便是。

高邵綜箍著她的腰,唇角噙著一縷笑,“你當著她們的面,喚我一聲夫君便是,算起來只有昔年烏矛山歡情時,你曾喚過呢,後來到了蜀中,從蜀中去京城路上,愛過那麽些次,也再未聽過了。”

他言語粗俗,竟像是被奪舍了一般,此時清貴俊美的面容噙著些笑,卻半明半暗,顯出隱著瘋狂的妖異,宋憐心驚,勉強定住神解釋,“我刻意讓你發現藥方,是因為我有要事不能走漏行蹤,想讓你離開,時間緊迫,我迫不得已,但我用錯了辦法,以後我不會了。”

高邵綜定定看著她,眸底漆濃。

她其實很好懂,譬如現在,蜀中勢不如人,湞陽山情況不明,她唯恐哄不住他節外生枝,因此願意花費些口舌同他解釋,為何使計騙他,她口裏說是不再騙他,實則正在騙他。

他依舊看著她,用目光描摹她的眉眼,口裏道,“謝謝阿憐,硯庭雙腿已有好轉,再過三月,必定能站起來了。”

他試探著上前,看進她眼裏,問,“或許阿憐為何想治好硯庭,可以告訴我麽,當年在京城,阿憐對硯庭,便極有興趣,硯庭自幼生在邊關,性情豪爽,為人真摯熱忱,最不受拘束,不似我這般無趣惹人厭,或許我似陸祁閶,背地裏替你備下些阿憐會喜歡的男子,阿憐會開懷些。”

宋憐聽得指尖發顫,叫他捉住把玩,失控的錯亂令她不安,宋憐算著車程,勉強提著精神應對,“你就是這樣待你親弟弟的,它日你們兄弟反目,北疆禍起蕭墻,我不會錯過良機。”

她話停下,又道,“我並非厭惡蘭玠,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二人天註定是仇敵,它日刀兵相見,長痛不如短痛。”

他盯著她的眉,盯著她的眼,視線最終落在她唇上,“刀對著我,阿憐竟是會痛的,呵。”

宋憐只覺他比從前更難應付十倍,正待說話,虞勁叩窗回稟,“廣漢斥候營的人求見。”

高邵綜把玩她垂落肩頭的發絲,她發絲柔軟,似上好的綢緞,心卻是冷硬的,他擁著她,下頜壓在她肩上,聲音有些低沈泛懶,“讓他過來便是。”

福壽送來一封信,連帶一枚玉質麒麟。

宋憐認出是江淮虎符,有些怔怔的,接過信打開來看,信裏人問她可還好,江淮六萬兵馬囤駐江州,她若有需要,可隨意調遣。

“祁閶公子情深意長。”

熾烈的唇落在耳側,他手指撥弄她衣領,吻落在她頸後傷疤上,宋憐能理會他的意思,她若需要,只管去取,若不需要,便不必理會。

耳垂上重重一痛,他聲音低沈,風暴俱被押在平靜的海面之下,“女君感動了。”

他已凡出口,必是陰陽怪氣,宋憐疊起紙,掩住裏面清俊出塵的字跡,“只因吳越王失道寡助,賈宏有人屠之稱,蜀中比起吳越,這幾年百姓情況好上一些,若有需要,不必我開口,阿宴會不餘餘力。”

宋憐一口一個阿宴,不待他開口,她便道,“我和阿宴非尋常夫妻,我母親軟弱可欺,我在平陽侯府過得並不好,六七歲時,也曾想過一死了之,我甚至已下了河,活過來情況並沒有變好,母親受汙下獄,妹妹病重,若非阿宴肯娶我,將我帶出平陽侯府,我和母親和小千,早已經死啦,蘭玠那時還是世家貴子之首的蘭玠公子呢,他明知東府的事情,卻做不知,只暗中相互,蘭玠那時,偃武修文,正是有抱負的時候。”

所謂殺人誅心,宋憐眼見咫尺間俊美矜貴的面容蒼冷痛楚,心尖竟也似灑了把牦牛針,聽著車轍轉動的聲音,聽著馬車駛入黑夜,呆呆的出神,他對她自然是好,不肯給她兵器圖也無可厚非,她利用他對她的真心加以利用,她亦待自己生厭。

身後有熾熱寬大的胸膛熨帖而來,宋憐輕聲問,“以蘭玠的才學樣貌,天下女子定有能同你兩情相悅的,我志不在此,何妨好聚好散,蘭玠將我當成真正的對手,將來我若僥幸能贏得蘭玠,除你同硯庭外,不會禍及他人,若我敗了,蘭玠好生安葬了我便是。”

他聲音驟冷,“若你死了,我可以娶你的屍身骨灰做夫人了是麽。”

透骨的寒意從指尖泛開,宋憐偏首看他,知說不通,見馬車已臨近湞陽山,她吩咐清蓮將馬車停去楓林山下,往楓林山上去。

她手裏提著一盞走馬燈,怎奈夜裏眼裏不怎麽好,走得磕絆,他只在她身後兩丈開外閑庭信步,宋憐記掛湞陽山情形,好幾次停下,不見他上前,不由問,“你要在背後殺死我,勒死我麽。”

高邵綜眸裏暗夜無光,看著她夜裏白皙艷麗的面容,“女君倒不必有這樣的擔憂,我只會令你歡情死在榻上。”

宋憐自染上怪癖,性子浮浪,可亦不曾似他這般,口無遮攔。

臨近湞陽山,她身邊除了清荷清蓮兩人,其餘包括季朝在內的護衛,都有任務在身,被她派出去了,但也有一二人斥候遠遠跟著聽候。

他身邊更不用說了,雖說那些暗衛來去無影,隱藏在暗處,想必也是遠遠跟著的,如今這樣的渾話他脫口而出,宋憐低聲呵問,“高蘭玠你瘋了麽?”

高邵綜淡淡道,“你在我身後,你丟在何處,我看不見,我走在你背後,看著你,便也無所謂你甩不甩開我了。”

他定是已經瘋了。宋憐握緊走馬燈的手柄,提燈晃動,帶動光影婆娑,她著急上山,轉身往山上大步走,眼力不好,但她撿了根樹枝,探著路,漸漸的也順手了。

尋到一處便宜觀察湞陽山、以及賈宏軍的高地,樹後卻閃出兩人來。

宋憐是虧心事做得多,心裏有鬼,被驚住,提著走馬燈片刻方才平覆,“原來是故人。”

王極尷尬,他亦看見了遠處慶家軍燃起的火旗,擔憂地行了禮,告退了。

宋憐溫聲道,“若是先生,此番當如何破局。”

女子立於微風裏,素色衣裙隨風輕動,烏發雲鬢,華顏清絕,身姿纖弱,立於這山林間,從容沈靜,是令人心驚動魄的姝色,他如何還看不明白,“慶風定是反水了。”

略想一想,便明悟了一些,“女君籌謀之遠,陳雲甘拜下風,只是千裏迢迢,女君又何必親往,以身犯險。”

只他亦知,無論戰場兵事如何交替,吳越這一役,成敗的關鍵都在這最後一筆。

幹系重大,換做是他,又怎敢輕易將這一役決定蜀中生死的要事交給旁人,縱無辯才,也必一同親往道州。

山下喊殺聲聲震。

正如秋恬猜測,賈宏令全軍修整,淩晨再攻上湞陽山,豈料山上黃口小兒號稱是先帝太孫,許以蜀軍封侯拜相,以援軍為誘餌,攻下山來,待他集結軍隊欲要與其廝殺,那蕭瑯帶著人揚長而去,只搶奪了些兵器,他集結大軍,攻上湞陽山,如今已過了半個時辰,不出一個時辰,必定殺他蕭瑯一個片甲不留。

他正在輿圖前,與諸將商議絞殺田世榮,滅了蕭瑯,集合大軍圍剿田世榮,那老廉頗扛不住三日,過江奪取巴郡,江陽,直入蜀中,蜀中闔郡不足兩萬人,越軍,不,他賈家軍鐵騎長驅直入,拿下廣漢,只許半月光景。

奪下蜀中,糧草豐厚,賈家軍根本不必等到來年秋,趁熱打鐵殺慶風,奪下吳越,理由也是現成的,殺子之仇,不共戴天!

不想他賈宏,也有能同朝堂決一死戰的時機!

賈宏想到此,不由哈哈大笑。

臣僚參將相視一看,俱都笑起來。

“將軍神機妙算,如此我宏國,睥睨一方,那新帝不過閹黨傀儡,天下亂做一團,介時將軍舉兵清君側,榮登大寶,指日可待!”

“何必再稱將軍,我等應恭喜主公,賀喜主公!”

自喪子後,賈宏始終未得開懷,只今日方得幾分和顏,面露紅光,連聲道,“賞——都賞——”

唯有角落裏一名參將面露憂色,出列見禮回稟,“不知將軍可曾留意,先前曾攻下武陵城、彬州的蜀中郡守令周弋,竟再未出現過,此人有將才,擅謀略,算盡人心,湞陽山此等關乎蜀中生死的大局,竟不見他的身影,將軍豈不覺得奇怪。”

他話出口,有人若有所思,賈宏是見過那周弋的,肩不能擔,手不能提,量其只是個蠢笨如豬的書呆子,且當初出使蜀中的人,是他的好友,蜀中什麽情況,他心裏清楚。

參將見賈宏不以為意,急勸,“小心使得萬年船,彬州那日,主公也曾親眼所見,其人受了如此重的傷,還能面不改色鎮定自若,可見其心性非常人可比,端看武陵城這一役,出兵時機之準確,可謂步步為營,這般籌算,不可小覷。”

賈宏聽了,倒也放在了心上,差人去查,又道,“我十萬大軍圍山,量他一個人,再是有通天之能,又能翻出什麽水花。”

營帳外有信兵回稟,“慶將軍求見。”

山上刀兵相交的動靜傳出去很遠,賈宏不悅,“杜懷臣這是怕我勢大,差他的走狗來搶功了,我的人上山受毒瘴侵蝕,拿性命掙軍功,他慶風來撿便宜了。”

他不耐煩擺手,“不見——”

那信兵應是,退下時營寨門口傳來慘叫,賈宏臉色大變,取過兵器架上提刀,“來人!來人!”

山上山下刀兵相接,陳雲雖早有猜測,此時見慶風果真反了,心中震驚亦無法言喻,不由看向身側始終沈靜看著的女子,“那慶風便不是真的衷心,裝了這麽多年衷心,也與真的沒什麽分別了,女君如何說服他的。”

到此時,倒無所謂透不透露了,宋憐道,“一是賈宏,二是越王,三是國師凈衍。”

賈宏要取慶家闔族人性命,老越王當年實則並不想叛出大周,至於凈衍,還是她先前猜測的,一位出入宮廷,遍交達官貴人的佛祖,又怎會是五蘊皆空的真佛祖呢。

凈衍的名字一出,山脈間驟然亮起一道火龍,那龍分明不能叫他這等不信鬼神的人相信不是人為,但火龍游冶盤山,震懾眾人,一名著明黃袈裟的僧人持禮自僧車而下,眉目空凈,滿目慈寧,“太孫真龍天子之身,我等凡俗,當迎天子,賈施主,莫要執迷不悟。”

賈家軍只餘兩萬眾在營中,慶家軍入得營帳,除卻信兵,已潰散逃竄。

賈宏被制住,盔甲已被卸下,半灰的頭發垂下,被兩名士兵扭壓住,依舊掙紮得厲害,“我要見越王,杜懷臣,你這反覆無常的這狗賊!”

陳雲倒看出這凈衍在吳越威力非比尋常,那凈衍下得佛坐來,山林裏風似乎也寂靜了三分,正相殺嘶鬧的士兵似乎並不敢以血腥冒犯佛祖,許多竟不自覺放下刀兵,同凈衍拘束地拜起禮來。

山間空谷萬象,凈衍身後火龍騰飛,仿佛天降的異象,令人跪拜臣服。

宋憐亦有些心驚,她料到凈衍在吳越百姓心裏的地位,亦未曾想過會到這般地步。

火光映襯她面容,秀麗獨艷,陳雲偏頭看了眼,見自家主公立在女子身側,對山下異象熟視無睹,眸光只落在身側女子身上,那眸底似乎沒有情緒,又似乎是因太濃太烈,以至如同暗夜深淵,什麽也辨不出了。

他朝女子略拱了拱手,“還請教女君,如何說服大師的。”

宋憐對大師二字是存疑的,“換做是陳先生,同大師說,將來可入道修行,萬國萬人為佛,大師可做到真正普度眾生,大師沒有不同意的。”

如果是北疆,如果是高邵綜,去請凈衍,想必凈衍會答應得更快。

她只是替周弋答應,可封凈衍為國師,在蜀中四郡二十六縣修建佛寺,布道施法,為蜀中百姓渡難消災罷了。

陳雲些許瞠目,細想之下,竟察覺不出不妥來。

那慶風竟直接砍下賈宏人頭,連帶幾名親信僚臣,一並殺了,軍號響徹山谷,賈宏死了消息傳遍湞陽山,正在山上與蜀軍廝殺的越軍起初並不敢信,有人高呼凈衍禪師來了,蕭瑯為真龍天子,越軍紛紛扔下兵器,逃竄下山。

蜀軍死裏逃生,有高聲呼和的,有力竭倒地的,喧嘩吵鬧,卻俱是歡欣鼓舞。

蕭瑯握著劍的手輕微發抖,穩住心神,吩咐雲祥:“帶兩隊人馬將傷員送到安全的地方,立馬去請隨行軍醫來,給弟兄們醫治。”

祥雲正望著山坡上冒起的火龍出神,聽吩咐回過神來,知道搶救傷員要緊,立時呼和一聲,點了幾個精力尚好的,幫著打掃戰場。

那賈宏一夜裏連續派兵沖擊四五次,密密麻麻的越軍好比螞蟻,縱是過了毒瘴,人數也是蜀軍的兩倍有餘,戰力強悍,半夜下來,幾人幾乎以為要死在這裏。

李旋提著長劍過來,看向山下喧嘩的地方,“是不是周大人,周大人派秦小將來了。”

方越知道秦小將,上次武陵城一役,大半功勞皆要歸功此人,聽李旋問起,不由問蕭瑯,“那秦小將究竟是什麽人,緣何從未在蜀中聽過他的名聲。”

蕭瑯斟酌,“是父王留給我的幕僚,不便顯露於人前。”

牽連皇宮辛密,眾人便不問了,收拾好兵器,那凈衍已經率領越國降軍迎上山來,見得蕭瑯,朝他施禮,目光慈和,似千年前彌留於世的聖賢高僧。

“貧僧道衍,見過太孫。”

此人得道高僧,聲音祥寧如梵鐘,周遭不由靜了靜,待凈衍欠身施僧俗禮後,數萬越軍隨之叩拜見禮,“見過皇太孫,太孫殿下千歲萬安——”

“太孫殿下千歲萬安——”

恭迎皇太孫的唱喏應和響徹雲霄,陳雲看完這一場戲,若非主公在場,實是忍不住撫掌嘆息,“妙哉,妙哉,蜀越一戰,蜀中大獲全勝,蕭小郎君一戰成名,先前雲水山一戰,小郎君解救受困百姓,已得賢名,此次吳越一戰,將才外顯,一夜之間,威名傳遍大周十三州,皇太孫的名頭一出,多少推崇先帝先太子、苦閹黨久矣的能人志士奔赴蜀越,以這一戰為小郎君揚名,論造明公的能力,我陳雲甘拜下風。”

他已看見遠方來路有奔馬襲來,看人數有三萬餘,只如今大局已定,合兩軍兵馬近二十餘萬,這三萬人只要不是北疆高家軍精銳,此局已是天定,無論如何也翻不起波瀾了。

陳雲話音一轉,“只是杜懷臣借僧道一事蓄存實力,越軍潰敗投誠的速度,恐怕也超出了杜懷臣想象,他已遭反噬,女君要走越王的老路麽?”

施法布道,普濟眾生的吳越國,日漸下行,僧人巨富,百姓窮困流離,杜懷臣可曾看得見,也許看見了,醒悟之時,已經晚了。

他的話尚無人回答,有信兵前來稟報,“越王率軍三萬前來。”

山腳下那一行兵馬奔襲而來,當前一人頭戴冕旒,身著朝服,遠遠見那僧道隨在一名少年小將身側,霎時怒目圓睜,“凈衍!爾敢如此!”

凈衍眉目依舊慈寧祥和,略一施禮,“杜施主,吳越、蜀中本應不分彼此,是為一家,此乃大周真龍天子,杜施主下馬拜見,還吳越一片凈土罷。阿彌陀佛。”

杜懷臣怒喝,抽過身側參將背上長弓,張弓搭箭,“凈衍,旁人不知你,我還不知麽,你不過欺世盜名,什麽聖僧,你也配——”

他怒極,看向凈衍背後密密麻麻的降軍,理智尚且還在,弓弦拉到最滿,拇指卻緊緊扣著並未松手,耳側卻有錚鳴聲震動,他雙耳嗡鳴聲起,那箭矢從臉側擦身而過,破空而去,射入凈衍喉間,鮮血噴濺開,素白僧衣上梅花點點,和尚臉上慈寧不在,雙目裏俱是不敢置信。

“聖僧死了——”

“聖僧死了——”

“杜懷臣殺了聖僧——”

“越王殺了聖僧——”

“他殺了聖僧,殺了他!殺了他!”

“殺了他為聖僧報仇——”

“聖僧——”

“聖僧死了——”

“殺了他!殺了他!”

“殺了他為聖僧報仇——”

哭嚎聲,憤怒的喊殺聲混合,蕭瑯呆呆立著,他臉上依舊沾染那僧道的鮮血,溫熱的觸感漸漸涼卻,他往遠山某一處望去,他不知她在哪裏,但今夜種種,必是她的手筆。

那越王驚慌失措,大喊不是他,不是他放的箭,但他的聲音淹沒進喊殺聲裏,被螞蟻一樣的行軍掩埋,手底下僧道士兵被沖擊散了,落荒而逃,兩軍相互殘殺,待到天明,那吳越王必定屍骨無存。

李旋、方越呆滯馬上,看向蕭瑯時,對其是真龍天子的讖言堅信不疑,又敬又畏。

若非氣運,如何能從湞陽山死局裏裏反敗為勝,又如何有聖僧為其證道,那吳越王,蜀軍不費一兵一吏,已是埋骨楓林山下。

蜀中軍叩拜在地,敬畏之意已不言而喻。

陳雲知那吳越王必不會愚鈍到此時射殺凈衍,偏頭看向身側女子,心驚駭然,心下已起了殺意,看向身側主上,只盼有示下,那平素英明神武的主公,從頭到尾卻只顧看著女子,此刻唇角竟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似是以之為傲,又似是心情愉悅,那模樣好比烏矛帶著伴侶來定北王府諸人面前盤旋,炫耀之意不言而喻。

陳雲心下嘆氣,再看向女子時,落進對方一雙帶著些許笑意的杏眸裏,“先生還是一點都沒變。”

陳雲訕笑,山下已有數名黑衣斥候衛奔來覆命。

負責護衛蕭瑯安全的章華、遮面帶弓的季朝,清荷,清蓮,以及潛伏至越王軍中的福祿、先一步隨吳越使臣潛進鴻臚寺的福華,宋憐見章華神情猶疑,似有要事回稟,讓清蓮清荷帶周慧回馬車裏休息,先令章華隨她下山。

宋憐大抵是能猜到什麽事的,“無礙,接下來加派人手護衛他周全,用不了三五日,刺客恐怕絡繹不絕,吩咐手底下的人,盯著京城的動向。”

章華應是,領命去了。

宋憐回身,陳雲幾人已離開了,獨留他一人,遠遠立在暗黑裏,神情晦暗不明。

這裏基本可以算是她的地盤了,他還不走,實是有恃無恐,蜀中雖得吳越,卻百廢待興,除卻利用他對她的感情,再次對他下殺手,她確實動不了他,目前蜀越也承受不住同時來自京城、北疆的報覆反撲。

宋憐溫聲道,“今夜可定了住處,若沒有,不如我請蘭玠喝茶。”

高邵綜知她頃刻間裏,腦子裏必定是轉過千萬般念頭,為蜀中利計,她是願意且有耐心同他周旋的,高邵綜淡聲問,“女君確定要邀請我麽?此時平津侯便在山下。”

宋憐往山下看過一眼,高邵綜眸底浮出冷意嘲諷,並未同她一道乘坐馬車,下山上馬離去。

天際已微微泛白,日光照耀下的湞陽山,已不似昨夜陰沈晦暗,士兵清理戰場,宋憐緩緩踱步下山,蕭瑯換了便服,帶上面具候在馬車邊,宋憐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短短不過兩月未見,提前加了冠的少年已同先前不同,似是竄高了個,似是少年溫和的氣息被戰場洗刷褪去,氣度不比尋常,宋憐掀開車簾先進了馬車,蕭瑯跟了上去。

章華說了兩件事。

一是蕭瑯差人前往江淮,繪她的畫像,此事既已暴露,便已沒了遮掩的必要,只是若由她開口,蕭瑯必察覺異常,不必為此事讓二人心存芥蒂,蕭瑯不問,她便不必說了。

二是蕭瑯詢問他,廣漢斥候營追隨的,究竟是雲府,還是皇太孫。

宋憐給兩人道了盞茶,目光在他身上掃過一眼,溫聲問,“可有受傷。”

蕭瑯本欲將左臂給她看,後又想她此番遠走東湘,行走奔波,吃苦受勞,必不會比他更輕松,不說也罷,他只是忽而道,“方才路上,我得見一輛馬車,馬車裏的主人生得謫仙般模樣,通身氣度,比之山巔新雪,月下松林還要清雅溫泰幾分,那人是平津侯。”

他盯著她面容,“便不知他為何會來湞陽山。”

此人帶兵來的,祁閶公子果真名副其實,同他道友人受困,帶兵前來相救,如今湞陽山危機已除,江淮軍已悉數撤出江州,觀江淮軍訓練有素,便知此人雖一身書畫氣,治軍卻也有方。

陸祁閶,高蘭玠。

他除卻太孫一個身份,又拿什麽同他們相比。

宋憐便怕他不問,既是問了,她便答,“我與平津侯曾是夫妻,只因兩人道不同,他只願偏安一隅,不願入主京城,我便離開江淮,到藍田時,遇見你以後的事,你便都知道了,非故意隱瞞,只是擔心引起不必要的事端。”

蕭瑯連日來郁沈的心情散開來,恢覆了些往日少年氣,“我帶三百精兵毀了賈宏糧草,奇襲兩次,皆是勝了。”

宋憐已從斥候令送到的信報裏看過了戰報,見少年別開臉後耳根發紅,知他想聽什麽,並不吝嗇讚嘆,“阿珣做得很好,此一役裏,沈著冷靜,已頗有大將風範,假以時日,必可為明君。”

李珣提掛著的心此時方才落在了地上,又問她,“你呢,可有受傷,此一行,可曾受傷。”

又有些責備抱怨,“去何處也不同我商量,若知道——”

宋憐搖頭,實則策反一事,風險極大,變數之多,以人之力,實難以控制,不到最後一刻,連宋憐也不敢十成十確保會成功,故而她在慶風身側安插不少人,若慶風反悔,斥候營的人會先推翻老越王對他的救命之恩,慶風若再不肯,慶家另有人有叛出之意,只慶風終究未能棄闔族性命不顧,終是赴約了。

至於那越王,她只需差人告知他,慶風賈宏兩人相鬥,二王相鬥,必有一死一傷,杜懷臣正缺兵力,不可能放過收攏二人殘兵的機會,這些兵他不收,只會壯大賈宏和慶風,這絕不是他願意見到的。

她只是瞞著她凈衍已叛變的事實。

她淺飲了口茶,“實際此番九死一生,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若不能成功,我需另想它法,提前同你們說,也只會人心惶惶。”

風吹起車簾,宋憐瞥見李旋、方越幾位臣僚從遠處過來,朝蕭瑯無奈道,“你身上懸掛的印信沒有取,帶了面具也無用,他們過來拜禮了,你下去罷。”

蕭瑯垂頭看向腰間玉玦,那是他從皇宮帶出來的,唯一一件物件,並非是誰送的遺物,只是是皇宮裏出來的罷了。

以往唯恐洩露身份,他都藏在袖袋裏,如今終是能掛出來了。

他告禮起身,宋憐微擡了擡他的手臂,“往後需執晚輩禮了。”

這是他們當初約好的,蕭瑯失神一瞬,點頭應下。

他起身下了馬車,李旋、方越、吳宋、程堯幾人,已是看見了馬車裏素色衣裙的一角。

便十分尷尬地沈默下來。

蕭瑯便知幾人誤會了什麽,一時臉色微紅,極為不自在,他讀詩書,豈會不知大戰剛勝,身為主君便親近女色,實是下作之極,有損聲威,他正待解釋,車簾微動,裏面的女子掀簾出來。

她未帶幕離,清晨一張絕艷明麗的雲鬢華顏便露在了人前,周遭倏地安靜了下來,似光影被凝滯,女子溫和清越的聲音響起,幾位小將方才回神。

李旋只覺她生得面熟,那精致華美的容顏,似會發光的珠玉,令他不敢多看,臉色微紅地詢問,“這位女君是——”

蕭瑯不知如何開口,這是父王的外室,反倒是她落落大方,“我是先太子未亡人,先太子薨逝前,曾叮囑過我,讓我務必救下太孫,護好太孫,我如今在太孫身邊做個幕僚,日後與諸位將軍一起,一同為殿下效力。”

她剛開始說時,眾人面露同情敬重的神色,大約感念她千萬萬險重重阻礙裏辛勞護住皇太孫,功不可沒。

待她提及正在皇太孫身邊做個幕僚,七人登時怪異了神色,有吃驚的,有愕然的,也有震驚的,但每一個都帶著懷疑鄙薄,甚至是不讚同。

宋憐從諸人面容上掃過,一時靜在了原地。

蕭瑯怔忪片刻,心頭連月來壓著的最後一塊重石似被風吹散,他壓著神情不露端倪,恭敬見過禮,又朝諸位將軍拜禮,“雲夫人助我良多,我待其——形如親母,勞駕諸位,待其如同待我。”

李旋、方越幾人便心生敬重,恭恭敬敬見了禮,“見過雲夫人。”

尚有些雜務要處理,蕭瑯同幾人一道離開,湞陽山下人煙漸稀,宋憐立在馬車邊,她並未看少年人離去的背影,也解除了壓在兩人中間的隱患,但心情低落空蕩,並不如何高興。

宋憐盯著水窪裏的倒影出神。

“還好麽?”

清潤的聲音響起,宋憐怔然擡首,遠處男子寬袍廣袖,青衣墨冠,立在山林間,連彌漫的血腥味似乎也淡了。

宋憐似聞見了新雪的清新,將那枚虎符遞還給他,“好久不見。”

陸宴豈會錯過方才她眼裏來不及收起的灰敗死氣,心臟一時澀然酸痛,見她肩頭瘦削,知她如何辛勞,一時竟痛徹難當,傷風尚未好全,一時沒忍住,便咳嗽起來。

宋憐怔然,快步上前,手指搭上他腕間,同他把脈。

二人離得極近,近到她身上淡淡柑橘的清香縈繞周身,陸宴垂眸看著腕上玉白的指尖,想喚她同他歸隱,卻知必無可能,只得將冒入喉間的話壓了回去,偏頭咳嗽得厲害,輕推她一把,“離得遠些罷,染病給你。”

宋憐手指依舊搭在他腕間,知他是憂思過度,明白他的掛憂,輕聲道,“我很好,阿宴當知道,這世上沒有什麽事能難倒我的。”

又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成或是敗,她都接受,只是看著他,知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能見,便又說了一句,“只有一事想拜托阿宴,若真有那一日,勞煩阿宴收斂我的屍身,送回翠華山,悄悄埋了便是。”

陸宴心痛難當,只尚未答話,便聽一人聲音沈冽,“倒不知宋女君將來有幾副屍身,要拜請這麽多人收斂。”

男子不怒自威,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腕上,喜怒不辨,“宋女君剛認下太子未亡人的身份,便同男子拉扯一處,未免輕浮浪蕩。”

宋憐只得收了手,見千柏千流張青牽馬在遠處候著,雖是沒有看向這裏,卻每人皆握著佩劍,緊繃戒備,似只要此處有異常,隨時便能沖過來護住陸宴。

宋憐朝高邵綜眨了眨眼,“阿宴生病了,我同他探脈看病,世子自便就是。”

高邵綜眸光落在青衣男子那張面容上,唇角勾出冷笑,“女君半吊子醫術,也不怕被人告出一個謀殺前夫的罪名。”

陸宴自知素日自持冷靜的國公世子緣何如此,只因得過她片刻愛意,那愛意微薄,求而不得罷了,她當初主動接近高蘭玠,其人對她必定是極有吸引的,若她能……

若她能於世間尋得一人,能叫她停留,不再以命相搏,不再孤註一擲,也未嘗不可。

陸祁閶壓下心底窒痛,朝面結寒霜的男子笑道,“正要同女君一道去零陵城,品南城生茶,世子不如一道罷。”

高邵綜臉上越加陰晴不定,宋憐看向陸宴,目帶詢問。

高邵綜冷眼看她輕軟輕快的模樣,欲開口,陸宴先一步截斷他的話頭,“今日蜀中軍大勝,當慶祝女君得勝凱旋,走罷,定了酒,你今夜不防飲一盞。”

他話裏隱有暗意,高邵綜豈會聽不出,亦知她心情為何郁結,諸軍將趕著去慶賀,山谷空寂,了無人煙,她立在馬車旁,看著水窪裏倒影出神,臉色灰敗,竟有心灰意冷之意。

只因陸祁閶那聲問候,她些許驚喜,臉上方才恢覆了些血色。

呼吸一時凝滯,肺腑生痛,高邵綜便收了鋒銳,上了馬車坐下,開口道,“距離陵零城不遠處,有一處月牙景,湖水生藍,不如去看看。”

陸祁閶聽著,倒生出三分詫異,只道蘭玠世子自幼秉禮持重,學貫古今,允文允武,討女子歡欣一事上,卻顯得太笨拙,大約在她之前,從未近女色,遇到她之後,誤了一生,旁人再難入眼,也不知該如何對待心上人了。

她已極累,不似他是武將,此時哪裏還有心力去看風景,陸宴溫聲道,“朗州災情嚴重,如今蜀越歸一處,南江江流的治水方便許多,我會在吳越盤桓六日,今夜飲餓了酒,你且歇息一日,明日再敘話不遲。”

宋憐確實累,但念著日後蜀中輿圖寬闊,又有了精神,想取出輿圖同陸宴議論,只因左邊坐著的人便只是坐著,也無法令人忽視,只得作罷。

她一時沒有力氣說話,便只怔楞坐著,想吳越日後郡縣如何劃分,官員如何調遣安置,倒越來越精神,直至眼瞼上覆來一只幹燥溫暖的手掌,他聲音溫潤,“你該休息了。”

昔年在平津侯府,亦或是廬陵府,她處理事務忘了時間,他便會如此,她就著他掌心溫度,眼瞼偶爾能困倦,這會兒疲乏上來,就著他掌心的溫度靠在案桌上,頂著後腦上那暗沈沈幾乎欲將她頭顱割下來的視線,沈沈睡了過去。

馬車十分寬敞,只氣氛沈凝,陸宴面上神色冷淡下來,指腹無意識輕撫她臉側的肌膚,察覺對面男子眸底越來越重的妒色,方才停了手,淡聲道,“世子何必動怒,她待我的情意,並不比待世子多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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