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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共謀 圖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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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共謀 圖謀。

晨光微曦, 寢房裏光影暗淡,他漆黑的瞳仁平靜,卻是一種壓抑到極致, 能將萬物吞噬的平靜, “還從來沒問過阿憐, 時至今日,落魚山大火,阿憐可有後悔過。”

宋憐理著發絲的手指停住,看向他,並不說話。

黛眉下睫羽輕顫,水漾的眸子尚帶著歡情後微朦的水霧,盈盈秋水, 慵懶靡艷, 她同你柔情蜜意, 溫柔恬適, 皮囊下的心卻是冷的。

她欲壑難填, 被權欲浸染得透了,勢必要同北疆爭出死活,又怎會容忍硯庭重上戰場, 樹起強敵。

她藏著藥方不肯示眾, 他又何必再問, 她是否後悔過。

高邵綜眸底壓境的烏雲寸寸退去,平靜成海,暗沈疏離,“你既不願硯庭恢覆腿腳,你我二人便只是穢亂綱常的禽獸,今日一別, 它日再見,即是陌路人——”

宋憐握著發的手垂下,擡睫看他,“都說蘭玠世子品性高潔,言行叫世族清流奉為圭臬,竟不想有翻看旁人箱籠的嗜好,蘭玠的話也好笑,佯裝開不了鎖扣的人是蘭玠,出了雲府不回北疆追來吳越的人是蘭玠,如今反倒罵起我是畜生了。”

偉岸的身形陰影高大,那雙深眸驟然翻起怒海,厭惡之至,竟不欲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再未回頭過。

宋憐坐在榻上,略繃著的脊背松下來一些,只要不危及其餘人,高蘭玠對親近之人實則是極包容放縱的,譬如季朝,他態度雖是冷肅冰冷,卻不似其餘諸侯,殺之除之,高硯庭年少時恣意不羈,少不了兄長教養照拂。

她聲伐他的真心用意,利用他的情誼做成攻擊他的兵器,無疑是他最痛恨厭惡的。

宋憐踩上軟鞋,去浴池沐浴梳洗完,清蓮送了藥盞和早食來,宋憐略用了些,留周卓與知州參將盧生留駐武陵城,午後她會同江陽軍司馬方越、以及他率領的江陽三萬援軍一同趕往永州。

清蓮見女君已換了裝束,做好了喬裝,卻是立在窗前望一動不動,她進進出出收拾東西,一應準備妥當,女君還在廊下一動不動的,她上前往外看了看,只見林木蒼郁,鳥語花香,並沒有不妥。

納悶問,“公子該起程了。”

宋憐回神,擡頭看了眼廊上的彩織提籃,巢穴空蕩了兩日,自那日高蘭玠在暗閣裏發現藥方,烏小矛已經有五日不曾回來住過了。

她問起時,張路只說海東青在城郊山林裏玩野了心,晚上不願意回來住了。

宋憐知曉原因,只當他說的是真的。

她從墻壁上取下長弓,朝清蓮道,“走罷。”

鳥獸極有靈性,烏小矛又格外幹凈純粹,高蘭玠如何會將它舍在她身邊教養,見她一眼也厭惡,自是不會讓小矛來同她告別,見過最後一面。

宋憐停住腳步回身,又看了一眼提籃,吩咐清蓮,“小矛離開了,把籃子取下來收好罷。”

清蓮有些怔怔的,宋憐解釋道,“它是海東青,不適宜生活在這裏,且它在北方還有親眷,回去也好。”

清蓮知女君是極喜愛那只海東青的,輕輕應了聲是,用竹竿把回廊頂上的彩織提籃取下,擦拭幹凈收收起來了。

出了郡守令府,見王極正候在馬車邊,宋憐心頭微跳,沒看見幼鳥的蹤影,心裏空落一瞬,又很快恢覆如常。

王極上前見禮,呈遞一方木盒,北疆並無緊急軍務政務,主上卻吩咐立時起程回北疆,二人之間定是出了什麽事的。

“這是主上令屬下交給您的。”

又呈遞上一枚印信,“吉州雲縣有一處糧倉,是北疆存續的,憑借此印信,可取出裏頭所有的糧食,約有百萬石,印信交由女君手裏,糧倉由女君處置。”

宋憐立在原地片刻,袖間的手指捏著中衣袖口的布帛,朝王極笑盈盈道,“便謝過你家主上了。”

王極領著人離去,宋憐上了馬車坐下,看著案桌上兩份禮,片刻後打開了木盒,取出裏面放著的絹帛紙張,地契、府院房契,商肆鋪子,共有二十餘處,遍布十三州,每一處什麽人在打理做什麽營生都寫得清楚。

除此之外,另有一件金絲軟甲。

王極不清楚送給同一個人的禮為何要分作兩份。

宋憐卻是看得明白的。

糧倉是他‘買走’藥方的銀錢謝禮。

房契地契是兩人這些年廝混後對她的補償,好比體面和離的夫婦,夫家不太絕情的,願意分一些財物給女子,二人縱沒有名份,且對她厭惡之至,以蘭玠世子的品性,也要給些東西,方才能將關系割舍清楚了。

沒開口要,對方臨走給的東西,總令人心裏不那麽爽利,但都是她目前缺的,意外之財,沒什麽不好。

她其實想寫一封信讓王極送去給他,既要以財物做這些年廝混一處的賠償,她想要賀之渙兵器圖,但他一直沒給,總也有不給的原因,她開口要,也未必要得來。

也只得作罷了。

宋憐將來福傳進馬車,盒子交給他,“找信得過的人去辦,悉數賣掉,籌備銀錢,原地另買些田地莊子鋪子,交給雲秀她們經營。”

陡然多了這麽多的地,房契,來福瞪圓了眼,宋憐問,“可有尋到魯公的弟子。”

來福將東西收好,點頭應了,“尋到兩人,是一對兄弟,只是魯門沒落,傳到他們這一代,沒名了,兄弟兩人窮困,平日裏專做一些家私去賣,小的看他們做出來的農具,倒比先前見過的好用些,兩人家在韶州,來喜正勸說二人把家遷往巴郡,過一陣子就有結果了。”

賀之渙性情乖張,獨來獨往行蹤不定,想在他身邊安插人困難得很,青營的人這麽多年也沒能成功,不得不另想辦法,網撒得大,好歹撈出了兩人。

宋憐吩咐,“先把他們做出來的農具帶回廣漢看看。”

來福應聲,帶著一盒子地契房契,先去尋人辦事了。

江陽軍駐紮武陵城外略作修整,午時起程,‘周弋’已回蜀中主持大局,宋憐扮做廣漢府參軍吏,出城後撇下馬車,和其餘士兵一道騎馬。

清蓮清荷另有任務,去了零陵城,季朝福壽兩人隨行護衛。

蕭瑯目光落在那挺拔沈默的男子身上一瞬,移開視線,馭馬上前,輕聲問,“傷勢還好麽,不如乘坐馬車。”

兩月前少年已過十七,由周弋、田世榮老將軍二人為其提前加了冠,他勤學武藝,一身銀白色玄甲,在軍中已有了些名聲,此時驅馬過來,不少武將士兵也跟著將目光投註到宋憐身上。

宋憐搖頭,左肩的傷還沒好全,卻也無妨。

兩騎並行走著,漸漸落於人後,宋憐左手挽住韁繩,取下馬側懸掛著的包袱,遞給蕭瑯,“金絲軟甲,找機會穿上。”

蕭瑯愕然,手指撥開包袱,露出裏頭銀色的鐵片,金絲軟甲並非是金銀所制,而是技藝高超的匠人以精鐵鍛造柔韌的鐵片,穿釘細眼,上等的獸筋片片穿鑿制成,尋常匠人鍛造的鐵塊厚重,便是獸筋能承受,人也不便行動,這件軟甲是真正的軟甲。

說價值千金也不為過。

柔韌輕便,刀槍不入。

蕭瑯目光落在她左肩,聽斥候回稟箭矢穿肩過去,若再移分寸,必傷及心脈,因軍中無將,一直撐到武陵城,才得了醫治。

軟甲上鱗片嶄新,必是新近得的。

她受了這樣重的傷,不會不知這件金絲軟甲是能護命的護身符。

蕭瑯握著軟甲的手指收緊又松開,遞還給她,“我修習了武藝,用不上,這件軟甲適合你。”

又忍不住問,“看軟甲還是嶄新的,可是遇到了什麽高人,若能請他們再鍛造一些,不管是恩賜給將士,還是自用都挺好,花重金也值得。”

宋憐眼睫垂了垂,縱有匠人,要打出一副足夠做鎖子甲的鐵片也絕非易事,三日前王極送來一袋子東西,昨夜歡情時,高蘭玠那雙手上好幾處傷痕,約是穿織軟甲傷到的。

她微搖了搖頭,朝蕭瑯溫聲道,“偶然得來的,難再得了。”

不待蕭瑯開口,又道,“上次上了戰場是迫不得已,我收到消息,那賈宏已能下榻,吳越王召文武百官議政,不日便有大軍反撲蜀中,你身為廣漢參軍參將,是必定得要上戰場的,放在我這兒浪費了。”

她態度堅決,沒有轉圜的餘地,蕭瑯收了軟甲,見那黑衣男子一直在幾丈開外沈默守著,握著韁繩的手指緊了緊,抿唇道,“我有話要同夫人說。”

語罷,馭馬進了官道旁側林間小道。

蕭瑯並未下馬,禦著要低頭吃草的馬匹,未開口耳根先紅了一截,“你竟連遠行征戰也帶著他麽?”

宋憐莫名,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了一眼,倒有些好笑,知她與季朝先前的關系,叫人誤會也無可厚非,便同他耐心解釋,“季朝以後會任職軍中參事,我同他,只是尋常臣僚的關系。”

蕭瑯松了口氣,神情自在了許多,“那便好。”

多時不見,少年人俊秀的面容輪廓清晰明銳了幾分,似又竄高了一截,“季公子容貌武藝皆不俗,將來夫人若與他有了兒子,不知會如何聰明毓秀。”

他牽扯著韁繩,不叫馬匹踏進水窪泥濘,是用玩笑的語氣,神情卻些許不自然,見她擡眸去看他,星眸裏俱是溫和,到底是年紀小,藏不住探究,“原先住在雲府的那位,比季公子還出眾許多。”

他雖不知游園苑裏關著的是什麽人,但雲府動亂那日,遠遠見其氣度,也知不是尋常人。

高蘭玠出雲府,章華領兵攔截,動靜不會小,驚動蕭瑯並沒有什麽意外,宋憐打斷他腦子裏的猜測,“我不會同人結親,更不會有子嗣,大業未成,不做它想,主君且安心。”

以她的才智,不會想不到子嗣或是婚嫁會給蜀中帶來的動亂,得了肯定的答覆,牽掛一月的心安定下來,挑揀著些蜀中新政的事回稟了,直至有人來尋,方才行禮離開。

宋憐傳了福壽上前,“查一查蕭小郎君近來同什麽人走得近。”

福壽領命去了,宋憐馭馬跟上前面方家軍,季朝守在身側,開口時握劍的手心裏俱是汗濕,“實則無論是世子,還是蕭郎君,皆因男女情愛一事禍起蕭墻,主上日後若不再碰男女情愛,便不會同小郎君心生嫌隙了。”

他幾乎屏住了呼吸,“至少在成事之前……似先前那般,與世子做三月之約,一旦被人知曉,後果不堪設想。”

宋憐心裏輕嘆,倒後悔將高邵綜給的那卷書冊燒了,不過她翻過一遍,大抵還記得,得空默寫下來便是了,她正待說話,遠處行軍隊伍裏有嘩然聲起,擡頭看去,只見二十餘裏開外,山坳間有狼煙燃起。

綿延山脈間,每隔十數裏,六七捋黑煙騰空,宋憐心往下沈了沈,輕叱一聲,馭馬快行,不過一刻鐘後,福壽與信兵一同來報,“那賈宏似乎提前知道我們欲直取東湘的消息,十萬大軍只是假做前往永州,看爐竈數量,少則九萬人,攔在前方十裏處,俱是精兵精銳!”

方越,蕭瑯齊齊變了臉色,“你我只四萬兵馬,要等永州的援軍,怎可能是吳越軍的對手。”

吳越與北疆天南地北,縱使日夜兼程快馬加鞭,也需兩月的光景,更不用說一行人越是往北,行進速度越是緩慢,晚行六日的王極,在通州府城郊,漢水江邊,追上了一眾人。

已是入了秋的時節,夜涼如洗,山林裏只聞鸮鳥啼鳴,王極回稟斥候傳送的吳越軍報,“蜀軍分兩路,一路由李旋小將軍率領,共三萬兵馬馳援永州,一路由江陽郡軍司馬江陽、蕭小郎君率領四萬新營軍,南下直奔東湘城,只是那賈宏似乎早有預料,十萬大軍提前等在古州城外六山原。”

王極語氣急促,正因形勢危機,他才會馬不停蹄往回追,他雖不領兵作戰,但這些年來回各州傳遞軍情消息,也知蜀軍這次遇上賈宏,是危在旦夕了。

高邵綜變了臉色,約是那姓秋的蠢貨想來一出聲東擊西,先擊破賈召駐守乾州的賈家軍,再迂回往西,與方越蕭瑯匯合,圍困東湘城,那賈召只要棄了衡、乾二州,與賈宏匯集兵馬,先滅了方越蕭瑯,反包了口袋,秋恬、李旋便是翁中的獵物,多則兩月,少則半月,必被絞殺蠶食。

心間便起了煩躁,魚線晃動江面,游魚遁走,他扔了手裏握著的魚竿,壓了壓眉心,她身側除了季朝、王南王北二人,暗地裏尚有一名自江淮來的女子,武藝尚可,金絲軟甲在身,縱是兵敗山倒,這幾人也能護著她逃出一條生路。

一時面沈如水,重新撿起魚竿,拋線入江,擺袖坐於月下,闔著眼思量京中局勢。

王極小聲回稟,“女君馭馬時,只右臂能使上力氣,傷恐怕還沒好全。”

高邵綜眉間浮起不耐厭煩,聲音嚴峻冷硬,“已吩咐過,日後她的事,同北疆無關,已不必回稟。”

王極是心裏著急,口裏已起了燎泡,吶吶道,“女君傷勢還沒好全,金絲軟甲給了小郎君——”

便見那竹制的魚竿斷在了掌中,夜霧裏似有一聲冷嗤輕笑,轉瞬既逝,王極不免後悔失言,主上在蜀中聽聞女君受箭傷的消息,吩咐斥候衛拿著兩枚紫金石去尋鐘凡金,此人年過五十,本是大周先帝一朝時的大鑄造師,已歸隱山林,輕易請不動他,此番除了老國公的恩情,兩枚紫金石也是投其所好,方請鐘老先生鍛造一件護身鎖子甲。

老先生聽是要給世子妃鍛甲,應是應了,偏說沒時間織甲,叫斥候衛背著一籮筐鱗甲片回了吳越,那軟甲一片一片是主上親自穿織的,拳拳心意,叫女君送給了旁人,豈不是火上澆油。

他心急如焚,怕適得其反,又不敢多言,站了片刻,見江邊垂釣的男子入了定似的沒半點要回兵馳援的意思,悄然退下,路過一株柏樹時,停下了腳步。

半大的幼鳥耷拉著翅膀,精神怏怏的立在樹枝裏,旁邊放著鮮美的魚,也不見它動上一口。

張路端著木盆出來,“從離開吳越就是這樣了哎,每日除非主上親自盯著,便不吃不喝的,只叼著小球,除了主上,旁人碰也不給碰一下。”

說完,搖搖頭回營帳裏歇息了。

王極立在樹下踟躇片刻,循著洞簫的聲響,去尋了沐先生。

“差人送信給陸祁閶,你瘋了麽?”

蕭聲戛然而止,背靠樹枝的沐雲生差點跌下來,王極把吳越的軍情說了,“宋女君有危險,江淮毗鄰吳越,江淮若肯出兵,宋女君便有救了。”

沐雲生不語,給硯庭治腿的藥方已送回了北疆,那日他問藥方的來處,他一語不發,只說起程回北疆,又令他準備房契地契,他便知此事與宋女君有關。

她拿到藥方,卻不肯公之於眾,可見對落魚山大火,沒有一絲悔過之心,她身為蜀中之主,不願北疆再添一員猛將無可厚非,但若以未婚夫婦的關系,其心可誅。

此女心如蛇蠍,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半點不曾為旁人考慮過,玩弄人心,將好友一顆真心踩在腳下碾碎,實在不堪為良配。

只到底關系不比尋常,沐雲生斟酌片刻,從樹上下來,“你趕路累了幾日,去歇息便是,我來安排。”

據他所知,吳越亦有江淮斥候,陸祁閶未必會比他們晚收到軍報,必不會見死不救,沐雲生回營帳坐下,想了想,還是提筆寫了兩封信,讓下人去放信鴿,往江淮送了一封,也往蜀中送了一封。

十日前收到消息,那平津侯受蜀中郡守令周弋邀約,前往蜀中治水,此舉亙古未有,世人傳為美談,讀書人對周弋陸祁閶更是推崇備至,蜀中能這般另辟蹊徑的,非宋氏女無疑了。

沐雲生掀簾出了營帳,走至江邊,看了眼石塊旁空蕩的木桶,在一旁坐下來,看向闔目養神的好友,“你如何想。”

高邵綜睜眼,“虞勁。”

虞勁從樹上躍下,“主上。”

“帶十二衛去一趟東湘,隔岸觀火,待蜀軍戰敗,殺了蕭瑯,將她帶回北疆。”

虞勁應是,沐雲生懶洋洋看著,不過片刻,那江面漣漪微動,有魚上了勾,他搖扇問,“若有那萬分之一贏,你是希望她贏,還是希望她輸?”

夜極靜,沐雲生始終沒得回答。

方越、蕭瑯領兵退守武陵城時,被賈德率領的中路軍攔截住,往東奔襲,退入邵陽小城,方越擅守城,以邵陽城為高地,用石塊,熱油、開水做守城兵器,三日裏退敵十二次,但一座小城裏,柴火和石塊總能用盡,糧食也有枯竭的時候,更勿論賈宏率強兵,日夜不停襲城,蜀軍三萬人,堅持不了多久。

蕭瑯銀槍上俱是鮮血,定住神,“再堅持三日,必會有援軍。”

方越是不怎麽信的,但此次誘敵之計是他與秋恬、李旋三人共同商議的軍策,決策失誤,帶累這麽多弟兄,甚至蜀中覆滅,他縱是戰死在這裏,也是罪有應得。

他仰頭將烈酒灌下,陶碗摔在地上,“今夜你守城,我帶小隊兵馬潛過河,找機會燒他們糧草,我要死了,叫周首領繞我家老太君這一命。”

他似乎總走些背運,上一次調配江陽駐軍,他恰好不在江陽,進了吳越,卻是敗軍之將,帶累蜀中,萬死也難辭其咎。

蕭瑯已兩日不曾休息,看著遠處黑沈的烏雲,聽著賈家軍軍營裏傳來的朗朗練兵聲,心裏亦不確定了。

刀劍架在宋憐脖頸上,逼出血痕。

“桃禾現下在何處。”

中年男子身穿儒服,依舊能看出是魁梧的武將,虎目逼視著,茶舍裏氣氛劍拔弩張,宋憐是以季朝將劍放下,解下遮住頭臉的圍帽,“將軍不必問桃禾,桃禾並未懷有賈維的子嗣,不過是在下擔心將軍不肯相見尋出的借口——”

男子霎時怒愕,宋憐不去管壓在頸側長劍,溫聲道,“賈將軍唯一的獨子死了,死在小將軍手裏,賈將軍,只等著慶小將軍的腦袋做祭禮,竟能同意休戰,轉攻吳越,將軍就不覺得異常麽?”

慶風冷笑一聲,並不理會這女子口舌是非,只不過這份臨危不懼的從容,倒叫他高看兩分,這裏是道州城,越軍重鎮,六萬慶家軍囤駐此地,面前的女子,聲稱是蜀中郡守令周弋的家眷。

千裏迢迢來此送死,不知該說其無知,還是膽大包天。

王上能許賈宏,自然也能許他。

“想來越王許諾來日將三王子過繼到慶妃名下,立三王為儲君,將來可繼承吳越國。”

女子清麗的聲音在客舍裏響起,不急不緩,溫和有禮,卻叫慶風身側兩名近衛變了臉,宋憐不待慶風說話,接著道,“將軍因老越王當年知遇之恩,多年來對賈宏能忍則忍,能讓則讓,將軍替越王考慮,越王倒不見得看得見將軍忠君愛國之心,除卻東湘城萬眾兵馬,從六年前起,越王便暗中圈養私兵,如今已有三萬餘眾,越王答應奪下吳越以後,奉上慶家闔族的人頭,賈將軍才肯姑且甘休,平息戰亂。”

慶風變了臉,宋憐視線掃過他面容,“以如今賈宏的聲勢權柄,越王已拿他無可奈何,將來他滅蜀中,奪下蜀中四郡,稱霸一方,可還會屈居越王之下,介時賈宏若開口要慶氏一族項上人頭,越王給還是不給。”

若是給了,慶家闔族赴死,亦或是起兵謀反,謀求一條生路,賈宏打著清君側的名義攻入吳越,慶家成為戰亂的罪魁禍首。

若不給,賈宏揮兵南下,慶家一樣是人人憎厭的禍端。

凡遭世人厭惡的臣將,縱有再多的兵力,也不會長久,終究只有死路一條。

坐看賈宏勢力壯大,於慶家軍而言,怎麽選,最終都是死路一條,慶風胸膛起伏,顯然思慮得厲害,宋憐輕聲說,“越王私養精兵一事,在下並非虛言,慶將軍可立刻差人,將東湘城周圍的,凡皇寺掛名的佛寺佛塔搜查一遍,可知真偽。”

慶風朝近衛看了一眼,門側一名男子,帶六七人換了尋常衣著,散進了人群裏。

慶風盯著她,虎目裏陰雲密布,“周首令將我吳越之事查的一清二楚,心思之縝密,倒與傳言不同,閣下究竟是誰。”

宋憐取出印信,“在下身份不足為道,越王每每發兵侵擾蜀郡,將軍常出言勸誡阻止,為此同賈將軍政見不合,仇怨越結越深,周大人也是知曉的,此次將印信交於將軍,足以見其誠心。”

慶風並不接,冷笑道,“旁的不說,姑娘好生歹毒的心思,今日我接了這印信,不反,也得反了。”

宋憐收回印信,笑了笑沒再強求。

一個時辰說長不長,說慢不慢,宋憐沒有再說話,直至那名近衛回來,附耳在慶風耳側回稟後,觀慶風青白的臉色,才輕聲開口,“其實若是老越王在,未必會為當今越王掌權開懷,賈宏之子賈維惡事做盡,賈氏一族橫征暴斂,素位屍餐,信任重用這樣的臣子,杜懷臣,又怎能稱得上一位明主呢。”

“我此次來,是與慶將軍協心同力共圖大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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