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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相邀 卻之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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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相邀 卻之不恭。

宋憐看著他冷峻的面容, 一時無言,她自然知曉高邵綜為何執著於要去翠華山,此人便是在無人的烏矛山, 無人的山洞, 也克己自律, 醒睡時間嚴苛比照日晷,每日習武一個時辰,衣衽整肅,一絲不茍。

那會兒那般情形,脹成那樣,還冷靜自持逼著她寫休書,不寫不給碰, 後頭知道她已和離才肯近她身。

這樣一個老古板, 父母高堂不知的婚事, 他必定要補全禮儀, 今日不去,估計它日也要挾著她一起去。

答應,他必定言出必踐,出兵增援陸宴, 可她先前百般推諉不肯去翠華山, 此時因陸宴妥協, 心思太明顯,往後想找機會脫身離開,恐怕不容易。

不答應,陸宴倘若陷入險境,攸關性命,她冒不起這個險。

宋憐看進他黑眸裏, 不避不讓,“我會同蘭玠一起去拜見母親,看望小千,不是因為陸宴,而是因為你是蘭玠,我年十三四時,尚未定親,我母親偶然聽聞京城裏有蘭玠公子這般人物,曾感慨過,平陽侯府身份低微,夠不上國公府,否則國公世子,便是極好的良配,母親見到蘭玠,泉下有知,想必歡喜。”

眼見他神色依舊沈冽,靜靜看著她,波瀾不驚,顯然不比在烏矛山那般,在男女之事上輕信易信,心裏輕嘆,坦言道,“我請蘭玠莫要對陸宴出手。”

他面沈如水,盯著她,神情平靜,宋憐依舊看著他,溫言道,“我請蘭玠莫要對陸宴出手,因為這一城的百姓,能逃出京城,不會成為李嘉洩憤屠城的工具,不會成為郭閆填墻的活靶子,都是因為陸宴,從他入仕起,凡政務無不盡心竭力,常因吏治黑暗肺腑俱焚,他走到哪裏,從來都受百姓愛戴,蘭玠山岳君子,玉絜的心性,身在臺閣,也從不以私欲擾意,向來仁以立德,明以舉賢,我從來是極敬重的。”

他人在馬上,挺拔的身形如山岳,沈穩冷肅,只逆光裏的後脖頸竟泛出層淺薄的緋色,偏神情冷峻,不露微瀾,天光將暗不暗,漫天宿鳥噪鴉裏,矛盾的錯覺融合在一起,好似山巒後日出平地起,光灑過原野,俊美非凡。

那緋色在她目光裏有加深的趨勢,宋憐靜了一瞬,先前是真沒試過說這樣的話,倒不曾想如斯殺伐決斷,冷峻嚴正的人,竟是受不得誇。

可他為世族貴子之首,士人追隨,女子傾慕,聽得誇讚還少麽?

許是晚陽斜照的餘輝罷,宋憐輕聲說,“於公,陸宴這樣一個人,死在亂刀裏,太令人遺憾,於私,我並不強求蘭玠出手幫勁敵,只需蘭玠給我看一下郭慶的手令文書,請蘭玠的下屬幫我尋一些乳鴿來即可。”

高邵綜垂睫看她。

冷靜,從容,隨機應變,一雙杏眸裏汪著清甜春水,瀲灩動人,舌燦生花,只要她願意,恐怕少有男子不被她哄得暈頭轉向。

他本是冷了神色,卻知倘若她自小有父兄庇佑,生長於閨閣,無憂無慮,又怎會熟稔於籌謀算計。

平陽侯分明在世,她小小年紀卻不得不帶著母親和妹妹另立府邸,病重的母親千金藥如同無底洞,庶母庶妹虎視眈眈欲置其於死地,還需護著年幼的妹妹。

倘若不會算計,早在宋母受冤入獄後,世上便再無她了。

兩日前收到京城送回北疆的信報,知曉她與李蓮仇節的緣由,也知道在北上之前,她曾在一夜之間,同時失去了最重要的親人。

高邵綜微閉了閉眼,驅散胸腔裏燥悶,擁著她勒馬轉身,“我會出兵,非因你口中的正人君子,而是因為他曾救你於危難,護你周全。”

宋憐怔住,怔怔看著他俊美的容顏,卻被他幹燥寬大的掌心捂住眼。

箍著她腰的手臂用力,她便在馬上換了姿勢,坐去了他身前。

隔著布料傳來的心跳沈穩有力,宋憐沈默聽了一會兒,聲音不自覺輕了許多,“先不勞煩蘭玠出兵,給我看一下郭慶的字跡就好了。”

高邵綜勒著韁繩的手微滯,到底未說什麽,喚了陳雲上前,“你聽她吩咐。”

陳雲躬身見禮應是,待馬匹從身側過去,出五丈遠,才直起身體,看著遠去的身影,神情思量。

他年逾四十,二十歲時任兵司參事,二十二歲辭官游歷,二十歲受征召任一方府官,頗有政績,後又辭官,直至恒州受高邵綜招攬,自此掌管高家軍軍政內務,在恒州,地位僅次於主公。

近衛林江一邊瞅著一邊靠近,風塵仆仆的臉上是醒來發現天地倒轉的夢幻,“這還是主上麽?在北疆,遼東,那些個士族家的女兒,傾心主公的,哪一個不是絕代佳人,哪一個主上理會過,還以為主上不近女色,不講風月,軍師您看看,您看看剛才,大庭廣眾之下……”

陳雲見他態度算不上輕慢,也並無敬重,多的不能說,只提點道,“主公曾與近臣下令,待夫人如待主公,提醒下屬們,私底下也莫要議論。”

林江縱是好奇女子的來歷,也不敢再問了。

陳雲從包袱裏翻出從郭家軍斥候手中劫持來的密令,重新系上包袱,拍了拍馬鬢,牽著馬往前走,此女想叫鴿子放消息迷亂成王軍軍心,此計看似簡單,放在此時卻是集天時地利人和於大成,成王兵軍心想不亂都難。

一則成王軍裏有專門的衛隊盯著能傳輸消息的飛鳥,一氣放出六七十只乳鴿傳信,消息一定能落入成王軍中。

二則算算時間,確實再過五六日,便會有郭慶大軍急行軍馳援京城的消息,她只不過是把消息提前了。

三則李嘉此人性情暴虐易怒,怒火上來誰也勸不住。

她以郭慶的名義寫了六七偏檄文,言辭激烈,怒罵李嘉,直將李嘉罵得豬狗也不如,在檄文裏料定李嘉必抽筋扒皮碎屍而死,最後邀請李嘉陳定河邊決一死戰。

李嘉能忍得住麽?

就算能忍,也必定要對郭慶十萬大軍做出防禦應對,不會再同區區兩千江淮兵糾纏。

不出兩日,西邙山之圍必解。

東城郊一處可落腳的破涼亭裏,陳雲擺上簡易卻平整的案桌,鋪好紙筆,擡著袖子研好墨,後退一步候在一旁,看裝扮成流民的女子一一閱讀幾封從郭家軍截獲的密令手書,提筆書寫,漫說字跡,連用詞語氣都極為類似。

林江通曉筆墨,在遠處張望好一會兒,忍不住上前見禮,“讓屬下來寫罷。”

宋憐朝他溫和地笑了笑,解釋道,“郭慶雖然目無綱紀,但對郭閆極為衷心孝順,昔年來往於宮中的信件,凡是給郭閆的,都是親筆手書,痛罵李嘉這樣的事,他定不會假手他人,李嘉身邊有王明德,檄文做得逼真些,王明德尋不出破綻,事成的幾率便大些。”

林江楞住,再行禮時,不自覺收了武人的潦草,安靜退往一邊,想著那兩張完全分辨不出真偽的字跡,心裏極為震驚。

紙張寫好,陳雲拿去烘烤墨漬,做出遠道而來的褶皺,交給侍衛,叮囑了幾句,“繞一繞從北邊過去,看見飛鳥被射下了,等三五個時辰,再把檄文捆在箭上,傳給成王。”

“是。”

京城從東至西數十裏,在此地完全聽不見城西的情況,宋憐是想去城西,可必然沒法從他眼皮下脫身走,不由看向他。

陳雲要收筆墨,宋憐不好意思地垂首,“剛來京時,偶然路過東華山,雨後新霽,從滄海崖看去,山澗雲霧繚繞,霧海翻騰,偶有感發,得了一首新詞,眼下蘭玠正生我氣,便請先生留一留筆墨,我好謄抄下來贈與他,聊表心意。”

陳雲聽了,只見主上神情淡淡,不置可否,便也不留在這裏礙事,施禮退下了。

宋憐擅畫,臨摹字帖手到擒來,棋也略知一二,但要叫她作詩,能有平平仄仄,卻拿不出什麽好詩的。

之所以選滄海崖,是因為蘭玠世子年少時登東華山,曾在一處名不見經傳的山澗邊,得見雲海,題詩一首,名滄海崖,因著春夏秋冬四時皆有美景,滄海崖也成了文人墨客青睞的登高地。

宋憐思索著,就走了神,不自覺去看身側淵渟偉美的男子,落進他洞察而平靜的眼眸裏,訕笑了笑,捏著筆繼續絞盡腦汁。

實在寫不出像樣的,又著急時間,只得換了別的。

她寫幾個字,揉成一團扔了,又繼續寫,餘光看去,他倒極有耐心,大約過去兩刻鐘,宋憐方才將詩詞遞過去給他,他沒接,她便輕輕將紙張放下。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願言思伯,甘心疾首。

他垂首看著,再擡眼時,眸底暗黑,帶著冷冷淡淡的晦暗疏影,取了案桌上散亂的,被揉成團的紙張一一打開,連地上的也一並撿起了。

宋憐感知著藏進衣袖裏的紙團,並不敢動,怕露出端倪,也並不敢屏息,見他還要去撿遠處的紙團來看,哎呀一聲站起,搶奪了過來,“你不喜歡就別看了,還給我!我不會寫詩好了罷。”

她雖還穿著打滿補丁的泥汙衣裳,卻已經洗去了藥汁,露出白皙的肌-膚,此時沾染了薄薄一層緋色,杏眸水潤,如盛開的芙蕖芍菡,瀲灩動人。

高邵綜避開她的手,將紙團,連同石桌上兩張郴州紙疊好,隨意放進懷裏,片刻後問道,“走這一久,阿憐腿可是累了。”

宋憐搖頭,卻被他拉去了腿上箍住,箍進懷裏。

他重而烈的呼吸漫在耳側,只到底克制,抱著她上了馬,“陸祁閶畢竟領過兵,也熟悉京城地勢,兵力雖少,可他退守西華山,易守難攻,李嘉一時拿他沒有辦法,你不必憂心至此。”

逃出城的百姓越來越多,官道堵塞,往西城去卻寬敞空曠,馬匹飛馳,晚風拍打在臉上,只片刻便被風袍遮住,她被完全籠進他懷裏,隔絕了風沙,透進心底的,是暖意和他沈穩有力的心跳。

又聽得他聲音沈穩沙啞,“昔年我定有與你同參的宴席,你這般聰穎,貌美,倘若給我送詩,我……必已是你囊中之物。”

宋憐本就不遲鈍,那話語裏壓抑的痛楚,重若千斤的懊惱憐惜便絲絲縷縷滲進她心底。

但成事者最忌優柔寡斷搖擺不定,她既已選定了要幫陸宴,今次之後,便不可能再同他有什麽瓜葛了。

縱有對不起的地方,也只好對不起了。

靜默片刻,只道,“日後我會繼續做生意,承諾給你賺上一百萬錢。”

聽得他低低的笑聲傳來,吻落在她發間,“何須你如此,只需吾妻似方才詩中所言,相伴身側,至垂垂老矣,亦思之念之,已足矣。”

宋憐未有應答,他只緊了手臂,擁著她策馬,一路到臨山,方才停下。

宋憐尋了一處高地,可看見遠處西華山寂靜幽遠,西華山下成王軍營帳正逐批拔營,知道是那些檄文起了效果。

他也不得不撤,受離城百姓沖擊,京城城樓已殘敗不堪,他率疲累之軍,再不休整,另選地點建壕設防,郭慶十萬大軍一來,如何是對手。

西華山沒有燈火,想來是因為兵少,需隱藏行徑,好設下埋伏。

便不知陸宴如何了,這般懸殊的兵力,再有智謀,也極難應付……

她欲再看,被捂住了眼,有力的手臂將她箍進懷裏,帶上馬,往翠華山去了。

宋憐要直接去,他卻先帶著她折去了遠一些的林州,買了間宅院,洗漱沐浴,換了一身鴉青色文士袍,墨玉冠帶,清貴俊美,蘭玠世子風儀,也不再騎馬,牽著她的手一路走去翠華山。

幸而守墓人進山避禍,不在院裏,免去一番口舌。

他牽著她拜禮,清理墳冢周遭雜草,修整籬笆圍院。

她本也打算脫身後來翠華山一趟,便也沒急著離開,在墳冢前默默陪了母親和小千一夜。

他在遠處並不相擾,天明時與她離開,走得遠了,方道,“我已著人打聽柳氏與宋氏的消息,是死是活,想來不日便會有消息,還有什麽人曾傷過你麽?”

既已知曉母親小千墳冢的位置,宋憐便也不意外他知曉那些舊事,搖搖頭,想著今夜如何脫身離開,加之心裏想念母親和小千,便不怎麽想說話了。

他停下看她,宋憐只得打起精神,偎靠進他懷裏,軟聲道,“蘭玠不要問了嘛,想起仇人,其實並不是很開心,我不想再記起來了。”

他擁住她,低低嗯了一聲,便什麽也不問了,叫日後無人再能傷她便是。

宋憐以為他會即刻啟程回北疆,不想卻在林州住了下來,要脫身自然是在山野方便,有河水就更好了,在宅院裏,裏外守著人,人生地不熟,怎麽出去都是問題。

宋憐便忍不住問,“不回北疆麽?”

高邵綜正處理政務,聞言擡眸,將她手上已是第三碗的冰碗取走,“過一兩日,尚有些該了結的舊事要處理。”

宋憐只得暫且按捺下來,坐了一會兒,借著曬太陽的由頭,在院子裏閑逛,找能避開守衛的路子。

江淮兵踞守西華山,與成王軍纏鬥三日,第四日山腳下成王軍悉數撤離,斥候打探來消息,奉上了檄文,“是郭慶率大軍前來,馳援郭閆,那成王領兵奔去陳定河防禦去了。”

陸宴受傷不輕,至今夜,已不過是強撐,接過檄文看完,查看過紙張墨漬,思忖片刻,重看了幾篇檄文,遞給千柏,雖因失血太多面色蒼白,溫泰恒寧的眉目間卻帶出舒悅笑意,“你家主母安全了,她寫的。”

千柏便也忍不住驚喜,將幾篇檄文看了又看,心裏敬服,又忍不住道,“張青鄧德也不送消息來,就不知他們現在在哪兒。”

京城已成是非之地,江淮千裏之遙,與京城尚相隔三州,不宜久留,江淮兵散開,各自潛回江夏,千柏聽大人吩咐,帶著三兩名親衛,去了一趟翠華山,果真從守墓人院子裏取到了主母的留書。

知曉張青鄧德尚下落不明,陸宴差人去查找接應,見她信中說已獨自先回江淮,雖只是尋常用詞用句,反覆看了幾遍,不免也從中覺察出乖順柔軟來。

只此去江淮,路途遙遠,她孤身一人,並不叫人放心,陸宴吩咐千柏帶人往江淮追去,他傷勢已不能奔波,留在林州,一則養傷,二則等一等張青鄧德的消息。

馬車甫一進城,卻叫人攬住了去路,千流接了拜帖呈上,回稟道,“那人姓林名江,自稱高蘭玠麾下參事,午間請大人淩雲閣一敘。”

陸宴驟變了臉色,霍地掀開車簾,數丈外一黑衣短打男子,攔住馬車去路,對著馬車又拜下一禮,“主公請陸大人淩雲閣一敘。”

陸宴壓住胸腔裏漫起的咳癢,神色漸漸平靜了,“便回覆你家主人,既然高世子相邀,陸某卻之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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