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分寸 上藥。

關燈
第55章 分寸 上藥。

繞著繩索的手指指骨明晰, 掌背和手腕淡青色血管脈絡分明,攬著她的手臂穩固而有力,如畫的眉目熟悉而陌生。

熟悉的是他沾染泥汙依舊澹泊恒寧的氣息, 陌生的是墨眸裏冷若冰霜, 襯得他溫泰的容顏也鋒利而冷銳。

困意席卷, 又猛然提起神,“那個聞偣偣,還有四個婢女,差不多一刻鐘前從這裏逃了出去,她們猜到我的身份,很快會把士兵引來這裏。”

她纖細的手指不自覺揪住他胸膛前的衣襟,他長而濃密的眼睫垂落, 冷淡淡漠地看著她, 宋憐順著他的視線, 微頓住片刻, 松了手, 才聽他聲音平靜疏離,“已經抓住了。”

兩人正被拽著往上提,很快出了井口, 刺目的陽光叫她睜不開眼, 風袍攏來身上, 曬進來的陽光熨出讓人四肢舒展的暖意。

宋憐意識昏沈,勉強掙開眼皮,往四周看去,共有八人,都衣衫襤褸做尋常百姓打扮,兩人守在斷壁殘垣下, 有兩人昏倒在地,剩下四人三人正收拾繩索,一人企圖將昏倒的人弄醒,手掌上的血已經止住了。

叩首行禮時神情異常,“見過夫人。”

“本侯與宋氏女已和離,非我夫人,稱呼其為宋女君即可。”

他聲音平靜無波,下屬們面面相覷,埋首應聲稱是,“見過宋女君。”

宋憐擡頭看他,抿抿唇輕聲說,“這個迷藥沒有解藥,他們中的量不多,也要昏睡幾個時辰。”

千柏從一開始便偷眼覷著,見主上啟唇,生怕對方再說出什麽刻薄冷漠的話來,趕忙上前見禮,“千柏見過女君,大周軍防守戒嚴,城外漢王兵勢兇猛,現下不是出城的時機,還得再等等,他們不眠不休趕到京城,少有能休息的時候,正好安生睡一覺,無妨的。”

那自始至終擁著人不曾放手的男子投來一瞥,帶著隱隱的壓迫和不悅,千柏住了嘴,忍著腹誹轉過身去,幫著收拾繩索,其餘幾人默默走開,各自找位置,監看外頭的情形。

遠處有兵馬疾馳的動靜,宋憐被擁著隱進斷墻後,兩堵墻之間只有尺寬的距離,兩人的身體緊貼著一處,宋憐不由屏息,察覺對方心跳平穩無一絲波瀾,便盡量往後一些,想拉開些距離。

“想死麽?”

潤澤而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宋憐垂在袖間的手指動了動,擡了擡眼睫看他,他往後會如何安置她呢,救她出去,從此分道揚鑣麽,想來以他對她這樣的態度,大約是不會請她做幕僚的。

她心底竟也沒有為他態度生氣的興頭,實在頭暈倦怠,靠著墻低聲道,“兩間偏房的竈洞裏砌了隔間,能藏人,我好困哦,要睡了,阿宴……”

風止雲散,擁著的人綿軟無力,若無他支撐,便要滑去地上,沈睡中黛眉依舊微蹙著,呼吸難受。

陸宴擡手,探到她後背,松了些捆縛的綁帶,她身體輕動,沈睡裏呼吸清淺了許多。

面容被塗抹了藥汁,依舊遮掩不住的憔悴,唇色幹裂,半點沒了先前的潤澤,比之去年,清減了至少七斤,視線落在那滲血的手臂上,沈了臉色,抱著人進了偏房。

千柏送來了藥,去後院尋地方生火燒水,煮些清淡的粥食。

暖熱的溫水從喉嚨流進胃裏,又有清甜的粥,驅走身體的寒意,溫暖透進四肢,接著是苦味的藥汁,她知道需得快些好起來,昏昏沈沈裏也十分配合地咽下去,到後頭唇齒間被餵了一枚蜜餞,甜意在舌尖散開,勉力睜開眼,只見隔間裏燈火昏黃,他坐在她身邊,肩背修長,袖袍微卷到手臂,握著溫熱的巾帕,正與她擦拭手心。

許是察覺她醒來,巾帕隨意擱在被褥上,神情平靜淡漠,“醒了,自己擦。”

宋憐想坐起來些,但病癥似乎抽走了她的力氣,沒能成功,便只躺著,輕聲問,“阿宴怎麽把平陽侯接去江淮了。”

陸宴目光落在滑落的被褥上,停頓片刻,挪開視線,溫聲道,“不想病得更重,把被褥拉好,至於平陽侯,再過一月,他便可回京了。”

意思便是要與她割席,連朋友也不做了。

宋憐嗯了一聲,動了動手指,並沒有擡起來,只是落下淚來,“那聞偣偣與宋彥詡一樣可惡,她打我的臉,連同那幾個婢女,搶我的財物,幾千錢,連同我攢下的珠寶玉石……”

她面容並未洗幹凈,昏黃的燈火裏,只一雙杏眸裏含著水色,淚珠掛在眼睫上,並未滑落,卻無端叫人心生煩躁。

陸宴扯了扯交疊的衿領,眸光裏陰鷙怒盛的光冷銳,怒火燎原,“女君想對付那幾個女子,可以同在下直言,便是看在女君侍奉我母親多年,盡心盡力的情份上,欺你辱你之人,在下亦不會置之不理。”

“不必對在下謀心算計,在下非父非兄非夫,你便是哭,無用,也失了男女分寸。”

宋憐從來只當他是溫潤公子,未見他與人爭辯過,重逢後卻是數次見識了他的刻薄嘴毒,停頓片刻,只得道,“那聞偣偣倘若留得性命,必有後患,你潛進京城,被抓住,決計是活不了了。”

那淚珠收放自如,竟似從未有過,陸宴眸光凝結出寒冰,起身時,一腳踹開磚墻,轟隆聲響濺起煙塵,宋憐嗆得咳嗽,怕咳嗽的聲音太大,惹人註意,壓得辛苦,好一會兒才平覆。

那修長清臒的背影踏步出去,再沒回來,宋憐陷進柔軟的被褥裏,提醒自己以後得端正態度,把他當做真正的友人看,莫要失了分寸。

也不知他會不會去處理聞偣偣,他們一走,這幾名女子便沒法對陸宴造成威脅,以陸宴的脾性,只怕不會為難於她們。

可在她這裏不一樣,那五人並非有信義之人,她平津侯夫人的消息一旦傳開,世人只當她來京開學舍是為陸宴打探消息,成了叛軍,朝官和天子盛怒,小千和母親的墳冢不會再有安寧。

人不能留。

陸宴一時不會離開,現在殺不了,待恢覆些力氣,再想辦法處理吧。

陸宴進了柴房,千柏將聞家女口上綁縛的布條解開,一盆冰水潑醒,那聞家女開口就是掙紮咒罵,等看清跟前立著的身影,是以溫潤君子名動天下的陸祁閶,不由大喜,跪行到他面前,要去抱他的腿,“陸祁閶,你救——”

陸宴眉目間浮起陰鷙,一腳將人踢開,待撞倒磚石上的人撐著手臂爬起來一些,平心靜氣道,“我不打婦孺,只除了欺辱我妻子的人,你哪只手打的她。”

那面容分明溫泰恒寧,神情平靜,卻似有修羅壓在上乘的皮囊裏,如畫的眉目無端叫人心生恐怖,聞偣偣撐在地上的右手收緊,捂著叫她疼得想暈厥的肋骨,蜷在地上打哆嗦。

千柏上前,捂住她的口,跺了她右手,這女子並不能吃痛,掙紮兩下昏死過去,鮮血流了一地,陸宴吩咐,“連同那四個,挖坑埋了。”

千柏遲疑,陸宴眸光黑暗,“此女既然想將宋家女君送給李澤郭閆,不會想不到宋家女君會是什麽樣生不如死的下場。”

千柏便也痛恨起這幾人來,尤其這聞偣偣,先前張青傳來的信息裏並沒有此人,想必是主母後來救下的,竟是恩將仇報,叫主母差點死在井裏,那井上的布置再是巧妙,病成那樣泡在水裏,能不能熬過兩日都難說。

叫她們入土為安,已是寬宥仁慈。

千柏喚了兩個人進來,飛快地料理了柴房裏的事,洗幹凈換了衣裳,才接著去熬藥。

陸宴出了柴房,環顧一周,喚了鄧德上前,“搜一搜周圍隱蔽的地方,把銀錢找出來。”

鄧德想想也就明白了,幾人搜刮了財寶,必不可能帶著出去找那些士兵,想來是尋地方藏起來了,他與千流兩人,尋摸了一會兒,果真在墻角的土洞裏掏出五個包袱來,打開時光彩奪目。

午間的日頭烈,那些沾染了泥灰的寶石流光溢彩,幾人都驚呆了,鄧德原先頗有家世,也驚住了,“海藍寶,獨山玉,藍田玉,月鏡石——這——”

“女君竟攢下了這麽多稀世珍寶——”

千柏是沈穩的性子,也忍不住要驚呼,卻只覺周身寒意深重,閉口去看,主上神情沈冷,盯著那包袱裏一朵玉雕芙蓉,臉色難看,仔細一看,心裏不由一突,那玉芙蓉質地潤澤,透體天青,是極上乘的岫玉,十三州裏只遼東出岫玉。

一時便噤了聲,其餘幾人擅察言觀色,便都默默退開了去,守在了外圍。

裏頭有兩樣東西與其它不同,竟是單獨裝在兩只木盒裏的,陸宴靜聲吩咐,“拿來打開。”

千柏心知不好,卻也不敢違抗,上前取了盒子,兩方木盒用的同一種材質,樣式沈肅古樸,一盒裏裝著一支翎羽,一盒裏裝著一支岫玉簪。

千柏大氣也不敢喘,垂首站著,千流聽得這些個裝滿珍寶的包袱被踢飛撞在磚墻上,心疼不已,張口要說話,被千柏拉住,悶站去一邊。

見侍衛端著藥碗過來,忙接過了手,遞去主上面前,“主母風寒沒好,又泡了涼水,還得快快喝藥才好。”

陸宴接過藥碗,“把這些骯臟東西扔去臭水溝裏。”

宋憐被外頭的動靜驚醒,等見那剛噴發過巖漿的火山端著藥碗進來,撐著身體靠墻坐起來一些,咬咬唇輕聲道,“那些東西我是要攢著還給國公世子的,阿宴都砸了,我拿什麽還哦。”

便見那通身裹著刀子的男子腳步微滯,再踱步過來時,雖還是面無表情,卻不似方才黑雲壓城,宋憐偏過頭去,忍住笑,又有些懊惱,說好要註意男女分寸,她卻又忘了。

宋憐心裏嘆氣,接過藥碗一口喝了,便不再同他說話,只看著光束裏流動的浮塵發呆,等著藥效上來,又睡了過去,卻在睡夢中被弄醒。

熾烈的掌心揉-捏著她,宋憐還未睜開眼,先感知出炭盆溫熱撲在肌膚上,猛地睜開眼睛,她赤著身躺在被褥裏,他指骨分明修長有力的掌心揉在她心口,鼻尖皆是藥油的味道。

想去拿被褥遮掩,沒拿到,便也不去費力找了,盡量心平地躺著,看他冷若冰霜的側顏,是真沒辦法看透他的心思,她拖拽士兵屍體時磕碰過,昏迷時被聞偣偣踢過好幾腳,下井時沒有力氣控制不住身形,撞在井壁上在所難免,渾身到處都是淤青,他也要這麽一點點幫她揉開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