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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耳飾 主動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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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耳飾 主動尋來。

官隊行到雎陽時, 一路跟行的商隊只剩下前往京城的一支棗商。

告辭離開的行商無不驚嘆廷尉正好脾氣,紛紛說謠言害死人,如果裴應物裴大人是酷吏, 那天下再沒有好官了。

“只不過是讓他們跟著一程, 竟把我們誇成了天上有地上無的清官好官, 可見如今的朝官,是何等腌臜模樣。”

杜錫扔下棋子,去攪動案桌上火爐,火星子濺起煙塵,寒冬客舍裏多增添了幾分暖意。

雎陽官驛正修整,雎陽府府官大約知曉這位朝廷大員的脾性,並不敢前來叨擾, 也不敢做多的事, 領著屬官來客舍見過禮後, 便恭敬地離開了。

雪下得很大, 雎陽城銀裝素裹, 傍晚用了晚膳,杜錫便在客舍窗戶旁擺了火爐,邀請宋憐與裴應物一起, 煮茶賞雪。

偏說著說著, 便生起氣來, “文官文官貪贓,武將武將羸弱,高邵綜能將羯人趕出恒州,郭慶領二十萬大軍駐守邊疆,偏打不過羯人,連羌胡那喪家之犬, 也年年能在陽關撓上兩爪子,想當年大周尚武,連老太後都是騎馬射箭的好手,再看看現在,大周軍都是什麽玩意兒,離了高家軍,一團子廢物。”

宋憐聽了,心裏微微一動,江淮鹽路被截斷,私鹽的事朝廷想管,也不可能管得了,她本是想從鹽、胭脂兩處生意下手,先走鹽快速積攢財富,接著開胭脂鋪。

她現下是白身,在京城想打探消息比以往更難上百倍,胭脂鋪能接觸官家女婢,青樓女子,甚至是後宅夫人,官場、戰事、朝官的消息,仔細留意,總能經營出門路。

聽杜錫這樣一說,她便想起老太後確實是高-祖一朝西征大將軍家嫡女,聽說入宮前,就是京城有名的‘女將軍’。

並不是說她上過戰場,而是說她極擅騎射,也極喜歡騎射。

雕花窗被完全支開,簌簌雪花隨風散進茶舍,墜落棋盤,融成水漬,沁涼涼的,又卷席著君山茶清香,宜人好聞。

宋憐與裴應物相對而坐,落下一子,笑道,“我也會射箭,且回了京城,想開一個教授女子學射箭的學舍,二位大人看,如今的情形,這學舍開得起來麽?”

杜錫吃驚,裴應物也從棋盤上擡起視線來,淡色的眉間帶著詫異。

宋憐抿唇笑,請守門的士兵幫忙取一柄弓三株箭來。

女子帶弓行走總是惹人註意,高邵綜給她制的那張弓,雖十分得她心意,卻也不得不留在山洞裏。

宋憐試了試士兵取來的這一柄,雖笨重些,卻也合用的。

杜錫驚奇,“你竟當真會射箭,當真看不出來。”

宋憐唔了一聲,張弓搭箭,連發三箭,箭矢破空而去,射中茶舍屏風清荷蓮蓬,後兩箭穿過同一個孔隙,落在地上。

屋舍裏一時靜謐,宋憐卻覺得方才有視線如芒在側,目光掃過窗外,並未發現什麽人。

守衛的兩名親隨瞪大了眼睛。

杜錫吃驚不已,看著她目光越加研判起來。

宋憐用的紅葉姐姐的身世,出京城以後的經歷,也有對應的人,無論如何查,也都有根有據,解釋道,“在武郡時,覺得在這世道,危險已無可避免,便想著學點東西來自保,武術上實在沒天分,勉強學得些箭術。”

原本到洛陽,她便打算同他們分道揚鑣的,現在改了主意。

在她看來,這位廷尉正之所以能活到現在,且不受官場裹挾,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有老太後做靠山。

他是已故端敏公主遺腹子,出任廷尉正一職四年,除了受詔回京處理牽扯皇室宗親、後宮內廷的案子,平時都在泰山禪宮守靈,太後想見他,五次裏有三次也親往避暑山莊。

寵愛可見一般。

其餘女子接近裴應物必會惹來太後審查忌憚,她這般‘身世覆雜’的女子卻不會,說是友人,便也只能是友人。

雖有些風險,但值得一試。

裴應物收了棋子,執壺倒茶,推至她面前,“女子學些箭術,能防身也好。”

宋憐道謝,端起抿一口,正要笑讚茶香,窗外疾步過來一名持劍男子,施行一禮,“我家主人與夫人舊識,正在對面茶肆,請夫人移步一敘。”

男子著青衣,冬雪天裏亦是武人短打打扮,京城口音,宋憐攔了攔杜錫,朝兩人笑笑,取了風袍系上,“二位稍待。”

便朝男子點點頭,起身出去了。

那男子恭敬讓到一邊,也不跟進對面茶肆,守在了茶肆門口。

杜錫皺眉,“會不會不安全。”

裴應物飲茶,“你覺得她簡單麽?”

杜錫沈默,又問,“要查她麽?”

他喜好斷案的本能舍不掉,這一路並非沒有出言試探,但女子回答滴水不漏。

性情溫婉,話不多,偶有談吐,卻是學識廣博,晨間一句養匪豐糧,是把郭慶的底給扒幹凈了。

事實正如她所說,如果邊疆沒有敵寇,天子還會儀仗郭慶,儀仗郭家軍麽?

她說的對,先不說郭慶打不打得過,便是能打,郭慶也不會出全力。

假如這是一名男子,他必定要與其稱兄道弟,奉為知己的,比之她,裴應物像是死水裏的魚,他在水裏一動不動,便是有一天死了,或是被曬成魚幹,也是連掙紮都不會掙紮一下的。

果然聽好友道,“她告訴你的,必然是真的,她不告訴你的,肯定也查不到,既沒有惡意,也無關公務,你我何須在意那麽多。”

杜錫無言,只得暗暗註意對面茶肆。

“主上在二樓雅間,夫人請。”

宋憐想起方才寒涼的目光,腳步微停,什麽故人會這樣巧在雎陽認出她來。

在京城人眼裏,平津侯夫人已經死了,知道她活著的只有兩人。

她在山洞裏留下書信給高邵綜,講明了她不願成親一事,也祝他順心隨意,他便是想為難於她,也當困於時局,不可能也無暇將精力放在男女之事上。

至於陸宴,遠在江淮,便是恨她與高邵綜有染,也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冬日衣衫寬厚,她習慣在袖子裏綁一柄短匕首,宋憐擡步上了樓梯,繞過屏風,在窗邊看見那身影時,呆了呆,片刻後方才回神。

青竹屏風隔出雅間,窗欞外一株側柏被厚雪壓住樹冠,風動時,雪花撲簌簌墜落,他修長如玉的手指托著玉盞,接在窗外檐角冰棱下,潔凈清澈的雪露滴入玉碗中,聲響清幽空靈,他一襲青衣,皚皚白雪的映襯裏,積石如玉,霞舉燁然。

他似乎沒變,君子謙謙。

但他能說動信王舉事,圖謀造反,奪下建業,便絕不是她以往認知裏的祁閶公子,且東府出事之前,他亦早就知道東府的存在,只是藏於心裏,佯作不知罷了。

宋憐因乍見他而生欣喜的腦子清醒了許多,當初雖然沒有明說,但兩人都清楚,和離只是權宜之計,她卻同高邵綜廝混,他絕饒不了她。

宋憐立在樓梯扶手旁,沈默地站著,他膽子是真大,竟敢明目張膽過江來雎陽,這裏離京城只有三五日路程,兩名京官就在對面,帶著兩百郎官衛。

沁涼的雪露註入茶爐,茶香散溢開,竟是一樣的君山茶,他神情溫潤,“跟國公世子學的射箭麽?”

宋憐身形微僵,一時拿不準他想做什麽,只見他似乎是詫異她沒有應答,擡眸看來,清俊的眉目間帶著些好笑,“過來坐呀,總不會才和離半年多,便連我也認不出了,過來。”

宋憐挪步過去,在案桌前坐下,離得近了,方才察覺他似清減了許多,眉目依舊是溫潤的,握著茶盞時衣袍上滑,腕間半片已結痂的傷疤一閃而過,隱在鴉青袖袍下。

宋憐呼吸凝滯,玉盞清茶擱去她面前,陸宴無所謂地押了押袖袍,“阿憐定也清楚,書生帶兵,若不能在短時間裏服眾,想走也是走不遠的,但這麽一點傷,換來江淮之勢,換了阿憐,想必也是願意的。”

不等她想好如何說,又聽他呷了口茶問,“裴應物是你的新目標麽?”

他語氣清潤,墨眉澹泊恒寧,似是好友久別閑聊,宋憐看不出恨意,心裏略松了松,也許她不該太把自己當一回事,不管承不承認,這世上大多數讀過書有些涵養的男子,並不太會與女子、老人、稚子計較。

這種不計較,並非出於尊重,而是因為弱,她隱隱不大喜歡這樣透著鄙薄的‘謙讓’,擡頭看他,坦言道,“我生性浮浪,忍耐不了寂寞,也不會忍耐,但阿宴,你設下三道題局,如果是當真認可我的能力,我願意輔助你,無論是去江淮,還是留在京城。”

“去江淮,我雖未必能領兵打仗,但江夏府尹能做好的事,我能承諾做得更好。”

“留在京城,我能幫你盯著朝廷動向,打探消息,配合你實施計劃。”

“上兵伐謀,其下攻城,我沒有能力領兵打仗,但我能做的事也很多。”

陸宴盯著她,握在膝上的手指收緊,擱下茶盞,聲音沈雅平靜,“昔日阿憐為母平冤,脅令平陽侯,誅趙輿,經營鄭記,殺李蓮,已足夠說明阿憐才智,我在江淮起兵,雖有清君側的旗號,卻比不得蘭玠世子驅羯賊,奪恒州失地來得收人心,阿憐有什麽好建議麽?”

宋憐捧起茶盞,黛眉舒展開,笑意莞爾,“其實天下人人痛恨李蓮,我把雲泉酒的秘方給你,士林清流、十三州百姓一旦知道李蓮是你的人所殺,國公世子是你所救,你得到的擁戴,必定更上一層樓,雲泉酒所過之處,便是你的義舉名聲所到之地。”

陸宴目光掠過她眼眸,“如此甚好,只阿憐這般幫我,成了我的人,幫著對付蘭玠世子,只怕他知曉了,免不了傷心,他奪下恒州,而我是救他的人,日後兩人相遇,你死我活,連他的兵,只怕也要禮讓我三分,我砍下他頭的機會就要大得多。”

他徐徐說著,視線掃過她捧著茶盞的指尖,瞥見那粉潤因無意識用力而泛白,再想起這雙纖細的手會如何攀附那奸夫的背,膝上的手掀翻茶桌,茶水茶盞茶爐‘砰’地落在地上,瓷器碎屑連帶滾燙的水飛濺,茶爐滾出去數丈遠,落於地上時,嗡嗡輕響,茶肆裏一片死寂。

千柏急忙上樓,只見主上雙眼赤紅,胸膛起伏,已是抽了長劍,再沒有了溫潤公子的模樣。

他上前收拾,欲開口勸勸夫人,一個字沒說出口,迎面飛來一角桌沿,卻是從那茶桌上削下來的,“滾——”

那聲音含著怒意滔天,千柏便不收拾,只滅了火,退下了。

宋憐知道那聲滾是讓她滾,那劍其實他是想落在她身上,心臟裏有絲線牽扯的悶痛,起身問他,“你方才是在戲弄我?你根本沒想過要請我當謀士。”

陸宴怒極反笑,“我陸宴自然願與我夫人同甘共苦同生共死,但不是水性楊花不忠不義之人,你宋憐,雖有才智,卻是無心無情,這般的人,誰敢用你,看來你的蘭玠公子,也似乎沒有如你的願。”

宋憐藏於袖中的手幾乎握不住,垂下落在身側,臉色慘白。

他雙眸赤色,盯著她的臉,不肯放過她一絲一毫的表情,“以蘭玠世子高潔的品性,想必不肯與你無媒茍合,大約是你不肯罷,沒了親事身份的束縛,你大約想一日換一個男子,方才開心喜樂罷,裴應物那條死魚算有些特點,但可惜他心裏有人,任憑你對他笑得再妖嬈嫵媚,他也不會對你動心,掉進你的彀中,杜錫那只跳腳青蛙,剖屍有一手,但若你敢玩弄他,將來落進他手裏,想必會被活切成兩百又六塊,做成教學仵作的幹屍,你好自為之。”

宋憐耳側嗡嗡響,聽著他說著這些絕不可能從他口裏說出來的惡毒的話,嘴唇張了又張,硬將眼淚憋了回去,袖間的指甲已在掌心掰斷,刺痛連心,“郡守令要殺我麽?不殺的話我告辭了。”

她想讓他回江淮去,畢竟裴應物杜錫認真起來,也並不好應付,但也氣恨他戲弄,想轉身便走,卻還硬忍著,輕聲叮囑,“杜錫對朝廷雖有抱怨,但心裏依舊是君心正統,裴應物本就有皇家血脈,你莫要留在雎陽,早早回江淮罷,阿宴,保重。”

她轉身下樓,走到樓梯口時,聽得身後清潤的聲音說等等,停下腳步轉身,望向他。

他神情冷淡,“你的耳飾落在了毯子上,拿走。”

他用仿佛她的耳飾落在他面前都會汙了他眼的語氣,宋憐呼吸窒了窒,快步過去,找了一會兒才在地毯上撿起那粒珍珠,握在手心起身下樓,到了一樓,方才有空氣可呼吸,想了想在案臺上取了紙筆,沾墨寫下雲泉酒的釀造秘方。

雲泉水只不過是噱頭,酒曲才是關鍵,所以當初李福拿到方子,也釀不出雲泉酒。

宋憐寫完,交給千柏。

千柏拿著上去,不一會兒她卻聽見了紙張被撕碎的聲音,碎屑從窗外飄落,落在雪地裏,本就還未幹透的墨漬霎時被雪漬暈染開,模糊不清了。

宋憐胸口起伏,擡腳踏進雪地裏,進客舍時已收整好情緒表情,與杜錫寒暄應付過去,想回房也忍住,坐下來沈心靜氣,與裴應物下棋。

從茶肆二樓能將對面客舍裏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千柏只覺身側人眉目間溢出的戾氣有如實質,盯著那裴應物,已欲將其千刀萬剮方才解其恨。

千柏自然希望夫人能與大人和好,一起回江淮,自然也厭惡那裴應物,輕聲問,“就這麽放夫人離開麽?”

陸宴盯著棋局旁相對而坐的兩人,眸底不見素日溫泰,只餘冰冷梟戾,“想來用不了多久,她自會主動尋來,叫斥候令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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