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涼水 洗漱。

關燈
第33章 涼水 洗漱。

墳冢前供奉的燃香濃煙彌漫, 裏頭裏爬出兩具染血的骷髏骨,鏤空的腦袋緩緩轉動,眼窩冒血。

兩具骷髏骨遲緩地走來, 越來越近, 身後冒出的屍體有三百零五具, 光從脖頸上的窟窿透來,往中間圍,像雨天收攏的傘,帶著黏濕的血液,擠掉傘骨裏的亮光和空氣。

宋憐在夢裏想,這是夢,卻也醒不過來, 看著自己被屍體埋住, 撕扯吞噬。

山洞裏原本清淺綿長的呼吸變得急而沈, 漸漸像是被割破了喉嚨, 嗬嗬著大口地喘氣, 並未有囈語,驚懼驚恐掙紮的呼吸卻似脖頸上勒著弓弦,難以透氣一般。

高邵綜撐著樹枝, 挪到榻前, “夫人——關夫人——宋憐。”

“宋憐—”

榻上的人似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夢魘著醒不過來,呼吸越急,也越喘不上氣,裹著白紗的手臂往裏揮,高邵綜探手握住,驟然失去半邊支撐, 往榻上倒去,肩背擋了擋,抵在山壁上,勉強支撐住身體,喘了口氣,在榻邊坐下。

右手手背撞在石壁上,流下了血紅,夢魘的人手指在掌心裏動了動,呢喃著一人的名字,稍安穩了一些。

阿宴,阿宴。

山壁的燈火投下陰影,面容顯得越發冷峻,深邃幽沈的目光淡淡轉向洞邊的竹枝,片刻後松開掌心,柔軟滑膩的觸感似風吹起的漣漪,消失殆盡,風過無痕。

榻上昏睡的人,還是陷在夢裏。

上次趙家的事以後便驚懼難眠,是為平津侯,此番布下殺局,有什麽非做不可的情由,她的夫君又在哪裏。

撐著樹枝回了草堆,靠著山壁坐下,能動的右手摘取一片竹葉,清凈經的梵調緩緩流淌於山洞裏,涼寂清幽。

清凈經,澄其心,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而萬怖滅。

清凈經或許能渡萬物,渡宋憐卻也難,她從夢魘中醒來,指尖想尋那一抹炙熱的溫度,堅實有力的力道,沒有尋到,心底生出虛浮來,不免想起在京城時,她驚懼難眠,去了溫泉,與陸宴有一整夜,後來睡了一會好覺。

身體空空泛泛,蓋在身上的被褥絲滑溫涼,月夜幽寂,她大可起來去生火,燒水,在浴桶裏泡一泡,但手掌心破了皮,不能沾太多水。

且山洞就這麽大,分不出隔間,是兩人共住。

宋憐輕輕轉身,衣料滑過皮膚,也像寒冬裏被熾熱的溫泉水緩緩流過,能得到一點稀薄的安慰,卻是飲鴆止渴,叫人越來越渴。

偏不能。

不知道陸宴這時候在做什麽,想必他已經回了京城,不知道會不會想起她……

宋憐用被褥裹緊自己,微擡起些頭,看正用葉子吹奏清靜經的男子。

山洞並不大,宋憐看見了他手背上新添的傷口,她睡不著,便從榻上坐起來,手指提著榻頭放著的走馬燈,踩上軟鞋,取了藥瓶,在草堆旁半蹲下來。

馬燈放到一邊石階上。

本是要將他的手拉到燈下查看,卻記著男女大防,微有停頓,不直接去觸碰他,只支起了些身體,一手提燈照著,另一只手用竹子削制的木簽,去挑他手背傷口裏的泥石。

畢竟不如白日明亮,碎石細小,宋憐湊近想看清,卻見正靠坐著的人猛地偏過了頭,拉遠了兩人的距離,“些許小傷,不必費心。”

宋憐莫名,她都沒有碰到他,垂首時,身體卻僵了僵,因為方便,她膝行在草堆上,許是因為壓到了衣裙,交疊的衽領散開了許多。

月銀色心衣沾染著夢燼後的潤濕,水痕貼服蓮房陰影,十分衣衫不整。

夜裏風寂,宋憐起身,回了榻邊,踩掉腳上的軟鞋,躺進被褥裏,裹緊了被子,闔上眼,輕輕翻了身趴著,眼前依舊是夢裏血骷髏,又翻過去,便很想陸宴,至少陸宴能讓她有片刻快樂——甚至能讓她不用睡,一直到天亮。

阿宴阿宴——

“夫人可知大周因李蓮死去多少人麽?”

淡沈的聲音徐緩地響起,宋憐微怔,從被褥裏放出腦袋來,呼吸凝住了片刻。

難道她方才做噩夢,無能膽小到大喊李蓮饒命,讓李蓮放過她了麽?

不,那是不可能的,哪怕是在夢裏,李蓮也必須死。

哪怕一輩子做噩夢,不得安眠,哪怕是在噩夢裏,她也不可能對著李蓮求饒。

做噩夢以至於難以安眠這般懦弱的事,並不想面前的人知曉,宋憐眨了眨眼,“是奴家方才做噩夢驚擾到公子了麽,公子不必憂心,實在是這李蓮對奴家見色起意,欲強了奴家去……”

“他生得實在醜陋,好比一條菜青蟲,方才夢裏也夢見了,奴家實在是……難以接受。”

射過來的視線陡然變了,寒冽懾人,結了冰,又收束成疏離冷淡。

宋憐猜自己關蕪這一個身份的形象,在他眼裏大約又變得奇怪了起來,畢竟好人家的女子,不會將這樣的事提在口邊,也不會這樣躺著同人說話。

但已經如此心狠手辣,再添一兩樣輕浮,屬實也是正常。

實在沒有心力裝樣了。

宋憐不怎麽在意地裹著被子轉身,面向山壁閉上眼睛,卻也不想睡了,在心裏想著以後的計劃,那沈冽的聲音卻提起了恒州三十縣。

“李蓮與郭慶,將邊疆三十縣擡手送給羯王,羯人為占城糧,虐殺百姓數十萬,十數萬男女被擄掠至天山以南,從此為奴為婢,李蓮受封二常侍,領獄令,他活著回京城,黨同伐異不知多出幾凡,不管你有意無意,你做的事,當得大周十數萬亡軍一聲謝。”

他聲音平靜,沒有一絲波瀾,說起邊疆三十縣,亦似冬日的冰面,不帶任何情緒。

宋憐卻知道,厚重的冰面下,必然是剜心蝕骨,焚火寂滅。

他既然活著,便不會躲起來生活,她在這裏待不久,他也一樣。

宋憐想著,不由又看了看他,那張面容燈火裏神情明滅,看不清情緒,卻越加冷峻俊美,山岳一般的深沈和挺拔。

高邵綜視線從那雙寧靜而柔和的杏眸裏挪開,淡聲道,“李蓮與他的腐蛆若是在夢中朝你索命,也自有千萬亡靈守在你面前,莫要怕他們。”

宋憐本該反駁她並不會怕,卻無法忽視地想起京城。

趙家出事後,她亦難以入睡,與百靈在街上,聽著說書人說趙家所犯之罪,她踢開了墻角一塊石子。

石子被踢開,下頭壓著的草苗在陽光裏舒展開葉子,現在她從李父李母墳冢被盜那日起便被摁進水裏的心臟,似乎也跟著浮出了水面,沒有那麽沈悶了。

其實她已經很久沒睡過好覺了。

宋憐趴在榻上,偏著頭看他,“我為了把李蓮引到高平,畫了一張藏寶圖,他爹娘的祖墳就被刨了。”

本以為對方會僵冷了神色,他卻連聲音也未變,“雖不妥,卻瑕不掩瑜。”

宋憐被逗笑了,笑了一會兒,頭和眼皮一起沈重起來,困倦席卷全身,連手指頭也倦怠得不想動彈,話似囈語,“睡罷,明天一早我下山,看看府官們怎麽應對的……”

話語還沒落,便這麽趴著,沈沈睡了過去。

山洞裏的呼吸聲輕盈均勻許多,俯趴著的身形纖濃起伏,皓腕纖細,烏黑的發半散在頸側,似海妖,似山魅,高邵綜挪開視線,撐著樹枝起身,靠著山壁,熄了兩盞燈。

光線暗淡下來,他在黑暗裏闔上眼。

宋憐心裏惦記著事,天明也就醒了,雖然睡得時間短,卻不似先前睡起來會很累很疲乏,恢覆了許多精神氣。

高邵綜並不在山洞,宋憐理齊衣衫,踩上軟鞋出去,先看見了一只盤旋而來的鷹隼。

那隼展著雙翅,足有三四尺寬,體長也有二三尺,通身雪灰色,頭部羽毛是淺色的白,喙爪似鐵鉤一般銳利,雙腿強健有力,此時一爪抓著一只野兔,自樹梢低飛而過時,有力的雙翅掀起勁風,群鳥盤飛著躲避。

“是海東青嗎?”

高邵綜擡手,烏矛將兔子放進竹簍裏,收了翅膀落在青石上,“讓烏矛陪你下山。”

宋憐只在地州志裏見過描述和圖畫,親眼所見,目光根本不能從它身上挪開。

巨鳥安靜地站著,勾爪雄偉銳利,漆黑的雙目懾人,卻也似瀚海,並無方才狩獵時的兇性。

宋憐知道這只鷹隼必是經過訓練,通曉人性的,看了一眼又一眼,卻還是搖頭拒絕了,“它這樣的隼,進了有人的地方,若有人起了歹心,用箭射它,就不好了。”

不知是不是巧合,威武漂亮的鳥安靜地看了她一眼,微動了動雙翅,竟叫她從一只鳥的眼中看出了包容來,宋憐一時沒了言語。

高邵綜道,“它視力極好,飛得高,不會叫人察覺,戰力不俗,有它跟著,尋常四五個士兵並不是對手,安心。”

宋憐不再推拒,回山洞換身幹凈的衣衫,拆了手掌上纏著的紗布,去泉水邊洗漱。

也或許昨日根本無暇顧及,破了皮的手掌心似乎比昨日還痛,現下青腫帶血,實在不能沾水,但她這個樣子下山是絕對不行的,容易惹人懷疑,非但要同先前的關娘子完全不同,還要幹凈整潔。

宋憐用手指拎著巾帕,在泉水裏涮了涮,要擰幹時,水漬和巾帕碰到掌心,便是鉆心的痛。

比被鞭打,卻還差遠了。

等下洗頭發梳頭發會更難受。

宋憐只停了停,便打算長痛不如短痛,快點收拾幹凈,斜裏卻探過來一只修長帶傷的手,將巾帕接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