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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影影綽綽 聽她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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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影影綽綽 聽她吃痛。

恒州參合原, 秋風裏血腥味殘烈。

副將李益帶小隊人馬探路回來,已經過了真正憤怒的時候,“前方二十裏有羌族兵囤駐, 依草垛數目, 路上馬蹄印, 足有七萬兵馬。”

參將崔曙色變,他們血戰六日,以四萬的兵力,殺羯人十萬大軍,突圍到參合原,現在士兵身上的鮮血還沒有幹透,羯人死傷七萬, 高家軍傷亡兩萬。

剩下兩萬人裏, 傷兵七千。

就算戰力再強悍, 這樣疲累傷殘的情況, 怎麽應對羌胡七萬兵馬。

崔曙手中長刀甩在地上, 怒憤填鷹,“郭慶這個狗賊,我崔曙要是能活著出去, 定舍了這顆腦袋, 也要將他碎屍萬段!”

“報————”

“報, 將軍,抓到兩名羌王奸細!”

四名斥候壓著兩個羌胡打扮的胡人。

獸皮彎刀的胡兵掙紮著想起來,“吾等不是奸細。”

“高將軍,我們戰場上見過,上谷一戰,將軍傷我羌兵六萬, 我羌夷痛恨也佩服,今日吾羌王,派吾前來與將軍共謀大計。”

崔曙暴喝一聲,拔了士兵的長刀,“羌賊,爾等鼠輩,我大周與你不共戴天,共謀什麽大計!”

羌夷被押跪著,也不動怒,視線掃過一眾將領,還有持著兵刃的殘軍,笑道,“郭大將軍既然已經與羯王設下了埋伏,要讓將軍送死,高家軍埋骨參合原野,又怎會讓將軍帶著這些兵回去,想必將軍也知道,除了後面的追兵,東西向一面是右賢王大軍,一面是郭慶的兵馬。”

馬上的男子身形偉岸,落入絕境,與羯人大軍連戰六日,竟然也寸土不讓,殺羯人兵力過半,一路突圍到參合原。

漫說是羌王,就是王上營帳裏的將軍們,也沒有不震駭的。

羌夷希望此人能為王上所用,“不瞞將軍,我王與將軍存交好之意,放將軍過山,您的這些士兵兄弟不會枉死,我王沒有羯王那樣貪心,郭慶許諾羯王恒州二十四縣,我王只朝將軍要稷山以北的草原,若不然,我羌王親率七萬大軍,在前頭等著將軍。”

“放你娘的狗屁!”

崔曙暴怒,面漲耳赤,幾乎崩裂了肩背上的傷口,“我大周的土地,你休想拿到一寸!”

其餘人亦怒不可遏,舉刀上前。

高邵綜擡手,身後將士們暫時壓了怒火。

高邵綜勒住韁繩,“與外族通敵,是滅族死罪,羌王說笑了。”

崔曙變色,“將軍——”

“將軍不可——我等寧願戰死——”

羌夷卻是大喜,“這麽說將軍同意了?”

高邵綜道,“郭慶不仁在先,也休怪我不義。”

示意兩個斥候松手。

崔曙要暴起,被參軍岑中適稍一示意,腦筋裏轉得快,口上還是咒罵著,“高邵綜——通敵叛國,你對得起老國公嗎?對得起聖上嗎!”

李益讓兩個親兵將崔曙堵著嘴拖下去,叩首行禮,“大將軍早該如此,吾等只聽大將軍號令。”

高邵綜將手裏的幹餅拋給岑中適,朝羌夷道,“我帶六百傷兵先過渾河。”

羌夷聽了,連最後一絲懷疑也放下了,高邵綜敢一個人帶六百傷兵過渾水山,入七萬大軍軍營,便再沒什麽好擔心的。

羌夷與各位將軍拱禮告別,迎來無數唾罵,大致掃過一眼,見只有三分之一的高家軍面有義憤不滿,心裏有數,與隨令一起上了馬,“高將軍,請。”

高家軍令行禁止,六百傷兵兩兩共騎一騎,離開時悄無聲息。

等隊伍遠去,有士兵憋不住了,“稷山北面的草原,那裏也住著我們的同袍,而且讓出稷山,西北邊等於失去了一道長城,我就算戰死,也不想做賣國賊——”

“是啊——我也是——”

“我也是——殺出去,死在這裏,骨頭也是幹凈的——沒有對不起父老鄉親——”

李益早發現將軍點走的三二營,六百人裏,有三百人確實是受了傷,不過只是傷口流血看著嚇人的輕傷,短時間不影響作戰,有三百人則是精兵,聽見大將軍點營時,立刻裝起了腿瘸病弱。

崔曙暴喝一聲,讓吵嚷的人都閉嘴,朝岑中適看去。

岑中適撿了根枯枝,在沙地上比劃,“李益你帶三千兵馬,西行迂回,潛伏渾水山南側,崔曙你領七千兵馬,往北側,一旦羌賊營中起了騷亂,立刻攻打羌族北門,不要戀戰,把羌兵引出營地,越多越好。”

崔曙拍了下腦袋,北門佯攻,南門主攻,拿下渾水河,這一戰,再打一次以少勝多,殺他個片甲不留,也不是不可能。

岑中適拿著手裏的幹餅,緩聲道,“那是羌王的營帳,裏面不缺吃的,也不缺止血的藥,都打起精神來,是把骨頭埋在這裏,還是凱旋班師,就在今日了。”

“是——”

捷報傳回京城,鑼鼓喧天,宋憐與司政官家眷盧氏交往,打聽消息。

司政官盧綸管軍糧配給,戰事一天不結束,糧草補給調運便一天不會停歇。

她未必能從朱氏這裏打聽到運糧路線,但盧綸單給三常侍李蓮準備的銀錢用度,目的地一定是李蓮所在的地方。

只接連五六日周旋,結果讓人失望,李蓮這個不上戰場的監軍,位置竟也時常變動,盧綸想送的東西,經常積壓在某個地方,東西送到,人不在那裏了。

這樣就算她一切順利到達目的地,李蓮也很有可能去了別的地方。

她的速度,也絕不可能趕得上朝廷八百裏加急軍報。

宋憐回府,一張官輿圖已被她反反覆覆看了上百遍,幾乎將一筆一線映進了腦子裏,想著這段時間聽說的戰事消息,以及在盧府打聽到的動向,嗅出一絲不尋常。

最近一次消息裏,李蓮竟然舍棄了繁華的恒州,去了朔方那樣的苦寒之地。

但不管李蓮去哪裏,去新興郡取李蓮人頭的勝算,都不怎麽大了。

多般籌謀,不得其法,也只得暫且忍耐,宋憐重新撿起了釀酒術,她以要為陸宴親手釀制蘭陵美酒的理由,承諾永遠不販賣蘭陵酒以及秘方為條件,買到了進寒山坊學習釀造的機會。

她每日去酒坊學兩個時辰,小一個月過去,已有所得,今日跟著大師傅學識味,回府的時辰晚了些。

走在街上想著如何把蘭陵酒改良得更醇厚更別致,聽見兵馬奔襲的聲音,轉頭去看。

鐵甲衛闖進國公府,門房的仆從正要說話,刀柄砍下他的頭顱,血淋淋滾落了一地。

“賊子高邵綜,勾結羯寇,投敵叛國,恒州三十縣失守——”

“賊子高邵綜叛國——恒州三十縣失守,罪不可赦,高氏一族夷滅九族,閑雜人等,速速避讓——”

“賊子高邵綜勾結羯寇,致二十萬大周軍死於蟠羊谷,蟠羊谷屍山血海,此罪孽,不容於天地,當受千萬人唾棄!”

報令一道接著一道,宋憐立在路邊,聽著從國公府裏忽起又戛然而止的哭喊聲,似乎能看見裏面屍橫遍野的情形。

那日高邵綜說起過,高氏一族三百一十二人,除了領兵在外的高紹綜,高硯庭,還剩下三百一十人。

宋憐擡頭看看天,烈日昭昭。

箱籠,家用,禁軍們出入,刀上沾著的血流下臺階,最後擡出的,是一具具屍體。

千柏悚然,為失守的恒州三十縣,也為前幾日還因捷報,被天子詔入宮赴宴的高國公,和太老夫人,短短不過數日,竟是滿門抄斬的下場。

此處為是非之地,千柏低聲勸,“夫人,回府罷。”

宋憐擡步往回走。

縱然有禁軍清道,街面上依舊嘩然聲一片,都是不可能的質疑聲,有人不肯相信,大著膽子問,“會不會是消息有誤,高家軍怎麽可能叛國,高世子怎麽會通敵——”

禁軍統領手中明黃絹帛垂墜,鋪展開來,“聖上旨意,豈能有假,罪臣高邵綜現下被押在肆州府大牢,陛下已著令督軍刺史李常侍,押解罪臣高邵綜回京,太廟前受車裂之刑,爾等莫要妄議。”

千柏不免看了眼夫人,見夫人還是如往常一般,濃秩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悄然松了口氣,看樣子夫人與高世子之間,確實沒什麽。

回了府他如往常一樣,吩咐千流去回稟大人消息,自己守在和風院外。

這一月來,和風院每日都有酒香,漸漸聚而不散,時間日久,酒香越加醇厚,周圍林木裏的鳥兒,竟每日蹲在墻頭,盤桓不去。

千柏看了眼回來便一直忙碌的夫人,短短不過一月,人消瘦了一大截,只不過精力好像用不完一樣,每日只歇息一二個時辰,餘下便是不停的選料、制曲、發酵、蒸煮、勾兌,倒掉,又重來。

近來京城裏禽肉價錢飛漲,比以往翻了六七倍不止,鄭記因為存量豐厚,賺了不少錢,鄭記聲名鵲起,許多權貴家眷,都往侯府裏遞帖子,想與夫人結交,一起做生意,夫人卻一概不管。

她只埋頭做釀酒這一件事,輕易也不與人說話,連前幾日看守宋母墳塋的人來報,說平陽侯府的夫人和詹事府夫人去墳冢那邊,被藏匿在山林裏的山匪砍傷,夫人也沒什麽表情。

他猜夫人早料到那兩位會忍不住去墳塋,山匪肯定也不是真山匪,為的也不是砍傷,只不過因為那兩人帶了不少家仆,這才沒得手。

“大人。”

千柏行禮。

院子裏架起爐竈,燒著火,鍋裏面放著要用的壇子和勺,蓋子揭開,霧氣騰升氤氳,正舀水的人臉頰被水汽蒸紅,本應該有刺痛的感覺,她卻似乎感知不到,專註於酒糟上,天塌地陷,也不能影響她什麽。

陸宴立在門邊看了一會兒,讓千柏去外院守著,踩著青石路進了院子,將正嘗著酒糟的人拉起,牽著她到陰涼處花架上坐下。

卷起些袖子,取了水盆裏的巾帕,擰幹水,給她擦額上的汗珠。

指腹觸碰到她日漸消瘦的容顏,溫聲說,“昔年在中書議郎任上,我曾暗中保下了六位罪臣之子,如今都在廬陵書院求學,他們家世清正,品性端良,我相信只要阿憐想,要叫他們心生歡悅不是難事。”

陸宴看著她麻木的神情,握著巾帕一點點擦拭她的指尖,擦完拉到唇邊輕咬了一下。

昔年看不慣官場勾心汙垢,這些受誣陷的罪臣之子,品性學識尚優的,他順手便也保下了。

原先都是世家子弟,樣貌氣度自然也不會太差。

至於心生歡悅,有了子嗣以後,去父留子,人死了,便也不需要在意她是不是曾與人親密了。

只要能留下她在身邊,這般些許小節,忽略不計也無妨。

陸宴咬著她的指尖,眉眼含笑地看她,“就是不知道阿憐會挑中誰,喜歡什麽樣的男子。”

宋憐都不知道他曾做過這樣的事,只是想現在他除了讓千柏跟著她,背地裏還有好幾個下人,她去哪裏跟到哪裏,行動十分不便。

而他溫泰澹泊的外表下,顯露出了祁閶公子年少成名的鋒銳和智謀,他先差人端掉了背地裏替人辦路引的暗丁,又跟府官打了招呼,前幾日她去辦路引,府官壓根不敢給她辦。

只壓著這一條,她就像被摁住殼的烏龜,四肢怎麽撲騰,也沒法動彈。

午間聽見李蓮押送罪臣回京的消息,她已經有了計劃,必須要北上,若是去廬陵,路引文牒這些東西,他會準備好,到了廬陵,她脫身離開便是。

察覺到她意動,眸底翻出血氣,齒下不覺用了力,聽她吃痛,又松開,“阿憐的孩子,必然是和阿憐小時候一樣玉雪可愛。”

宋憐對孩子不感興趣,“你沒見過小時候的我,又怎知小時候的我是什麽樣的。”

陸宴哂笑,並未作答。

宋憐能猜到他的用意,大概是想讓她在這世上還有一個親人,這樣不會飛蛾撲火。

但她只想拿到仇人的人頭。

宋憐卻沒有反對,定定看著他說,“我雖不是什麽好人,但不會成親後還與旁人有什麽首尾。”

陸宴松了手,取出一紙文書,卻不給她,等她看過,疊好收回了掌心,“我已接下了鹽巡刺史的差事,今日早些歇息,明日清晨,隨我前往九江。”

說罷起身,先離開了。

宋憐一直看著他背影,並沒有錯過他到外院門口,千柏無意間擡頭時,驟然埋下的腦袋,似是被什麽駭到一般屏住的呼吸。

又過了一會兒,有什麽砰砰的響動影影綽綽傳來,離得遠聽得並不是很清澈,宋憐順著曬料的梯子爬上墻頭。

隔著斑駁的樹影遠遠望去,只見平素溫潤恒寧的男子,手裏提著劍,好似有滔天怒火正發酵,花草樹木是他經世的仇人,全部砍死才甘心。

周圍似有風暴一樣的怒意,長劍砍在山石上,斷成兩截,駭得千柏跪在了地上,將半院子鳶尾砍完,提著斷劍站著,似乎漸漸壓抑平靜,撫去衣袖上沾著的草葉,擡步離開,衣袂如雪,已是巖巖孤松之獨立,玉山雪月之姿。

從京城到九江,過了洛陽便全部是水路了。

宋憐沒什麽需要帶的,一路只跟著陸宴,他說怎麽做就這麽做,他說走哪裏便走哪裏,直至上了船。

偌大的官船裏,下一層住著隨從隨令,中間放著吃食用具,最上面是屬於兩個人的客舍房間。

宋憐沐浴完,坐在榻邊等陸宴。

陸宴拾級上了舍房,推門進去,腳步停滯,湖風吹動簾幕,燈火晃動出浮光碎影,榻上坐著的女子並未著衣,起身時,半披的銀色絲綢從肩頭順著纖細的手臂滑落,膚色似雪,瀲灩的紅唇輕啟,“阿宴,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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