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失禮 視線就越銳冽沈冷。

關燈
第13章 失禮 視線就越銳冽沈冷。

杏林街雖說開的都是醫館藥鋪,但平時各府裏都有府醫,再往上還可以遞帖子請太醫署禦醫,是以杏林街上馬車少。

這幾日卻是不同。

各府各家馬車排起了長龍,幾乎堵住了路口。

不過濟世堂門外守著個紮雙髻的圓臉青衣小童。

此時站在木板上,恭恭敬敬對著長龍左右施了一禮,聲音稚嫩清脆,“今天的號已經排完了,叔叔嬸嬸阿爺阿奶們還想要看病的,請把帶來的寶物裝好,壓著名帖放在這裏,晚上師父會一一拆看……”

“師父要是看上了,小童會差人送信,收到信的,明兒個下午再來。”

不免有人抱怨,這哪裏是懸壺濟世的大夫,小童卻也不生氣,只管驅趕人。

求人治病時,再大的官態度也不敢太囂張,打聽兩句老大夫的愛好,聽小童說要少見的,越閃亮越好,都咂舌去準備了。

街上馬車很快散開了,宋憐是最後一號,她沒有急著進去,隔著六七丈坐在馬車裏等。

等濟世堂裏頭,兩個嬤嬤攙著一名帶鬥笠的婦人出來,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灰色鬥笠遮著,看不出容貌,卻能看清楚那身形消瘦,微弓著背,行走無力,過來時離馬車近了,能聽得見間歇的咳嗽聲,咳一會兒,歇一會兒又咳起來,一聲接一聲,咳嗽聲也是細弱的。

“大夫說癆病是絕癥,跟以前一樣,只能用藥養著。”

馬車窗外是積香低低的聲音。

宋憐嗯了一聲,“藥和用度後日小千會送去,照顧好夫人。”

外頭積香腳步沒停,快走幾步追上前面的人,上了另一輛馬車。

宋憐坐在車裏,說不失望是假的,畢竟這馮清泉,是鼎鼎有名的大夫了。

“九號——九號看病了。”

宋憐聽見小童叫號,推醒正睡得酣香的小千,又強打起了精神,還有小千,這馮清泉名聲這樣大,要價又那般高,一個看不了,總能看一個吧?

豈料進了內堂,望聞問切一通,頭發胡子虛白的老頭又說癲病是傷到腦子裏了,治不了。

宋憐深吸了兩口氣,是半點沒遮掩眼裏的失望,禮儀卻是到位的,拉著小千給大夫道謝,起身離開,沒看見後面老頭忽然脹紅的臉,氣哼哼胡須翹腳的模樣。

出了內堂離人遠了,小千偷偷揪了揪姐姐的袖子,“夫人莫氣,看小千的鬼臉。”

她說著,自己去擠自己的臉,肉都擠在一起,嘴巴擠得嘟起,宋憐被逗笑,想揉揉小孩的腦袋,因為在外面,恐有疏漏,也就不去做那些多餘的動作。

只領著妹妹出去時,心裏陰霾少了很多,不試一試怎麽知道不行,等試過一萬次不行,再難過不遲,“下次——”

掀起竹簾出去時,聽得有男子緩步入內,宋憐止了聲息,與小千側身讓道。

入眼是兵制官靴,烏棠色繡海東青袍角,宋憐瞥見垂下的蒼、玄紺、鴉青、朱檀四色編織琚瑀綬帶,知是一品武將四章圭制,不免心驚,拉著小千又退得遠了些,低眉屏息垂首立著。

宋憐屏息,思量現下誰是一品大員武將,至少在十日前,朝中並沒有鎮國大司馬一職,這幾日她忙著生絲的事,大約朝裏出了什麽變故。

那玄黑官靴,烏棠色袍角越來越近,近到宋憐垂著的餘光能看見那海東青鷹眸威懾,在她以為要過去時,那緩而徐的步伐竟是停住了。

鋒銳刮骨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從發頂一路往下,印在額頭,眉眼,鼻,口唇,好似山風淬煉的刀刃,寸寸丈量,隼視鷹顧,威懾力浸透整座院子,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時間越久,那視線就越銳冽沈冷。

宋憐壓著沒擡頭,也知六尺之外的身影極為高大挺拔,夕陽斜照下的陰影,相隔六尺,竟將她完全罩在了其中。

光線暗沈,窒息的壓迫感撲面而來,好似罩著她的陰影裏有千萬妖鬼正啃噬她的骨肉,宋憐秉著呼吸,懷疑自己最近的動作沒藏好尾巴,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開罪了什麽人。

一品……

宋憐心涼了一涼,袖中的手緊握著絹帕,打算屈膝行禮,那如同空中壓城黑霧俯瞰的視線移開了,那人擡了腳步,上了臺階,往內堂去了。

宋憐擡眸,只看見對方挺拔冷峻的背影,定了定神,輕握了握小千的手,輕聲說,“走罷。”

小千心悸到差點沒發病,緊挨著姐姐出了濟世堂,夕陽的暖光照在身上,才會呼吸了,“夫人你認識那個人麽?生得那般俊美,卻好嚇人——”

宋憐為潛在的隱患惱火,想著方才要被壓去地底下的驚懼,更是惱怒,能當官了不起,一品了不起。

看見濟世堂旁餛飩攤子上坐著一名武將,袍甲制式與那人身後的隨從一模一樣,想了想走過去服了服。

柔柔笑問,“見過將軍,我是鄭記布肆的東家,過幾日鄭記擴開鋪子,開張酬客,免費贈送客人絲帛錦緞一匹,將軍戰場殺敵,流血流汗,保家衛國,婦人十分欽佩,將軍若是不嫌棄,可否給婦人貴府門址,到時差人送上錦緞和成衣,聊表心意。”

趙石聽說有這樣好運氣的事,差點就要答應下來,但他是認識陸少夫人的,剛才就是他認出陸少夫人和她的婢女的,知道陸少夫人賺錢辛苦,他哪裏還會要,連連擺手,“夫人不必客氣,應該的。”

宋憐啞口了一會兒,一時辨不清面前憨直的士兵是不是在裝憨,想要打聽出那人的身份一點不難,難的是要打聽出她哪裏開罪了閻羅王。

宋憐又道,“鄭記想捐千雙棉鞋,以資將士,將軍可否隨婦人去鄭記取貨——”

軍裏正缺這個!

趙石知道陸少夫人是好女子,就要答應,忽然覺得後背發寒,轉頭去看,濟世堂二樓窗戶那,兄長探出頭來,目帶警告。

趙巖大步出來,躬身行禮,“夫人不必多慮,我家主上……身患惡疾,看見身體康健的人都是那樣的冰塊臉——”

趙巖說著,後背又一陣發寒,但主上又不說剛才為什麽那樣失禮地盯著女子看,他也實在不知該如何解釋,剛才他都驚呆了,差點以為陸少夫人突然變成了羯人尖細。

如此失禮的打量,真是見鬼了。

宋憐一聽便知是托詞,但似乎並不是什麽要滅平津侯府的仇怨,便也安下了心,行禮道了謝,帶著小千上了馬車,想著對方一眼勘破她的目的,心裏略有些不舒服,虛驚一場,她最近總是睡不好,現下困乏得很,過後再打聽這海東青是誰。

趙巖正要回內堂,見主上跨步出來,回稟道,“主上,陸少夫人回去了,應當是無事了。”

高邵綜瞥他一眼,接過了弓箭,翻身上馬,“去溧陽剿匪。”

趙巖還在想主上方才過於出格的視線,聽得要去溧陽,吃驚地啊了一聲,溧陽有小股流匪為禍鄉裏,但也用不著主上親自出馬啊。

高邵綜勒馬,韁繩收緊於掌心,手背上勒出血痕,目光沈沈,“還不跟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