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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初見 不安於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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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初見 不安於室。

“走!快走!”

“冤枉——冤枉啊——”

中書侍郎趙輿身上只著粗布中衣,被扭押出來,看見押在階下的婦人,竟一時掙脫了禁軍,沖上前去大力踹了一腳,“毒婦——看你做的好事!”

他是恨毒了,一腳用上了要這婦人命的力氣,“毒婦——你害我全家——”

趙氏已經被剝了誥命服,下了珠釵,摔在地上起不來,口裏含著血,又掙紮著爬起來,跪行著去扯夫君的袍角,“冤枉,妾冤枉——夫君,夫君,不關妾的事,不關妾身的事——”

淮南鹽運貪腐,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怎會被翻出來,且這都是朝廷政務,她一個內宅婦人,怎會牽扯其中,不管怎麽想,也是連邊也沾不上的。

偏那前來宣旨的三常侍,一句不肯多言,被問得不耐煩了,就說讓夫君問問她幹的好事。

趙府背後也不是全沒有人,趁亂使人送信去給五常侍,送信的人連五常侍的門也沒能進去,晨間她還讓內造的匠人進了府來,相看那兩顆紅寶石,想著打成什麽樣的額飾,下月賞荷宴上配流雲紗明珠奪目。

還在和嬤嬤商量著,趙府就被闖了!

跟昨日國公府時的情形一樣,禁軍兇神惡煞,直接沖進後院,拿了她和婢女鎖起來了,無論怎麽哭求拜托,都沒有用,只盼著夫君早點來,等見夫君也被拆了官服,就知道趙家完了。

現下受了一腳,也顧不上心灰,又爬起來朝禁軍統領拜求,“將軍,將軍,婦人手裏有些家底,願悉數送給將軍,還請將軍周旋一二,將軍——”

被推攘開,摔在地上,又去給三常侍磕頭,“大監,婦人有家底十數萬——”

“住口——”

趙輿帶著枷鎖,摜在木欄桿上,暴怒喝止,“毒婦,你胡唚什麽——”

緊抓著囚牢的欄桿猛慣了兩下,要沖出去直接砍了那禍害,喘著粗氣往三常侍告求,“此毒婦害我,大監不如殺了她——”

趙氏癱坐在地上,手指抓著地,嚎啕大哭,聲嘶力竭。

三常侍李蓮生得一幅胖模樣,內監絳紫色的衣衫被撐得緊繃,臉上是笑瞇瞇的神情,口裏說的話卻是陰柔鄙薄的,“好歹也有些夫妻情分,趙大人這就失了體面了,沒有您的指使,趙夫人哪敢做下這樁大案。”

“放心,一個也跑不了,都押上去——”

趙氏奮力掙紮,哭喊著為什麽,一聲疊一聲的冤枉,仿佛亡鳥哀啼。

宋憐聽著,想了想,喚了來福上來,低聲吩咐了幾句。

來福從來機靈,見夫人與往常一樣,不忙不亂,要家破人亡的恐懼散了許多,定住神,細細問清楚,立時便去辦事了。

小千探頭瞧著,腦袋卻是痛起來,額角冒起青筋,“是那個死胖子,那個死胖子——”

宋憐擡手捂住她的眼睛,把她往裏推了推,“平緩呼吸,不要急,不要生氣,為壞人氣壞自己,哪裏劃算。”

小千握著姐姐覆在眼睛上的手,一口一口呼吸著,她年紀小,也知道能領著銜抄家的,都是極其得寵的寵臣,那個死胖子不但沒被她咒死,似乎還越混越好了。

挨著姐姐的氣息,小千好一會兒才平覆下來,又去看那上了轎的李蓮,她一直記著的,十歲的時候,父親的小妾柳芙誣陷娘要毒害祖母,讓娘因為惡逆的大罪下了牢獄,姐姐千辛萬苦尋找出能平冤的證據,本以為真相大白,事情有了轉機,娘親也能平安回家了。

爹的妾室柳芙卻有個同鄉的靠山李蓮,任憑多少證據能證明娘親是清白的,告書上始終都是黑的,害祖母的都是娘親,最後不知姐姐用了什麽辦法,給娘親平了冤,不過害娘親的柳芙依然好好的,打了她腦殼一棍的庶姐也還好好的。

姐姐被爹爹厭惡,跟宋家私底下斷了關系,她和娘,名義上已經是死了的人,只能躲躲藏藏生活。

這些都是拜柳芙所賜,這個死胖子的模樣,她也一輩子都忘不了。

宋憐關上了窗戶,“走罷。”

小千盡量平覆好呼吸,心裏依舊憋悶,“姐姐不恨麽?”

宋憐手掌搭去小孩的脖頸上,抹到了一手汗,拿帕子給她擦拭,“你在這裏氣,那個人知道麽?”

宋纖圓臉鼓了起來,“不知道。”

“那除了氣壞自己,並沒有什麽用處是不是?”

宋憐摸了摸她的手,確認沒事,輕聲叮囑,“以後見到這些人,不能有這麽大反應,裝作不認識,避讓著些便可,也不能說是非,知道嗎?”

宋纖明白要謹慎,聽話地應了一聲。

宋憐先去明德坊取先前定的字畫,她相信陸宴不會偽造州郡奏報,侯府出了事,第一個走的門路自然是主審官大理寺卿,只不過投石問路,連面也沒見上。

打聽到大理寺卿喜好收藏古玩字畫,她訪到寒山坊的坊主收有《秋山圖》,下了定錢要買,後頭查到偽造奏報的,正是陸宴頂頭的官家趙輿,知道大理寺卿這條路走不通,事情也就耽擱下了。

眼下再去送,想必大理寺卿沒有不收的道理。

宋憐來過寒山坊好幾次,到了酒肆門前,掌事迎出來,笑著見禮,“許多日不見夫人,坊主還問起過好幾次,這會兒可是不巧,坊主去酒窖看酒了,夫人可著緊,不著急的話可等一等。”

宋憐遞了信票,聲音溫和,“無妨,這是尾錢,取了畫便可,不打攪坊主。”

買賣價都是定好的,只因先前畫在老宅,才約定好後頭來取。

掌事親自引著上了二樓雅間,又使喚兩個婢仆候著,送了清茶,急匆匆去主家府上拿畫。

茶到了,宋憐也沒用,她臉上遮著面紗,前幾次來,用的也不是真名,侯府出了事,有時候不知名,事情還好辦些。

寒山坊是雅集酒肆,布置意趣,中堂青竹環繞,布置了流觴水景,夏日暑盛,坐在隔間裏卻清涼怡人,宋憐手肘擱在案桌上,撐著有些昏沈的額頭,思量事情。

小千往外張望,不知道那掌事要去多久,想了想輕聲吩咐兩個候在隔間邊的婢女,讓她們都下去,不一會兒,便見姐姐纖長細密的眼瞼緩緩垂下,是睡著了。

小千候在旁邊輕輕打扇,外頭有了腳步聲,才小聲叫醒姐姐。

卻不是來這間雅閣的,隔壁似乎有什麽人醉酒,家裏人來尋。

“二公子,快起來別喝了,國公爺要見您,這會兒該等著急了——”

小千幾乎一下子就想起了高國公府,畢竟大周就只有一個國公,吃驚地看向姐姐,有些緊張起來,原本京城裏現在就有流言,要是沖撞上,說不定會被傳成什麽樣。

這酒肆兩頭都有樓梯,從左邊下去便不會撞見人,宋憐取了圍帽起身,卻聽得隔間一道沈冽的聲音,“此女心機深沈,有夫之婦,不安於室,不堪為配,硯庭莫要執迷不悟。”

若說高硯庭的聲音是烈酒浸過的熾烈明朗,這人倒似深澗幽潭裏撈出的一枚古玉,沒有太大的情緒,也融了落雪一般,泛著霜寒冷冽。

聽聞國公府世子品性高潔,最是克己覆禮,甚少與人相交閑談,更勿論議論人是非,說了這般話,想必是厭惡極了。

“哥——”

“端看其為出府,便依托美色一事,可知其秉性,日後碰上難處,自會尋上門,不必傷神,飲酒傷身,起來回府罷。”

宋憐站了一會兒,朝鼓著臉頰的小千搖搖頭,輕掀了竹簾,從左側樓梯下去,聽見樓上有動靜,不由留步回首。

只見二樓松柏石景下,男子著褚袍,身形竟襯得回廊些許逼仄,平整的衣料勾勒出肩背,線條修長而緊實,下頜線清晰而銳利,收到脖頸處,官服交疊得平整,好比用尺子量過,通身當遮掩的地方一絲不差,握著文書的手偏冷白,棱骨分明,修長而冷漠,想必握著刀戟時,也一樣好看。

冷峻端肅的身形清貴沈穩,遙遙側看辨不清眉目,卻也當是極其偉岸俊美的。

國公府世子這些年在士林間有聲望,除了才學以外,其舉賢薦才,不避是親是疏,仁以立德,明以待賢,世人稱其清識獨流,如冰之清,如玉之契,非諸人能所及。

早年沙場點兵,常以少勝多的事跡,宋憐也聽說過許多,是允文允武的人物。

“那兒有個女郎正看你,蘭玠。”雅間裏踱步出來一俊逸男子,笑搖著折扇,“不過每日都這樣,想必你也習慣了,微不足道矣。”

高邵綜將文書遞給沐雲生,眉心微蹙,“回府罷。”

宋憐眼瞼垂了垂,拾級而下。

小千憋了好一會兒,出了客舍想說話,遠遠看見那掌事疾步過來見禮,只得忍下。

宋憐掃一眼掌事空蕩蕩的手,腳步微頓了頓。

掌事拱手見禮,遞上信錢,連連賠笑,“對不住夫人,信錢還給夫人,前幾日不見夫人來,家主以為夫人是不想買了,昨日竟是有富商也相中了這秋山圖,出的價錢比夫人還高上一倍,家主想著買賣誠信,給夫人留了兩日,問夫人可是誠心要這秋山圖?”

宋憐接了信票,柔柔笑了笑,“是誠心要的,只今日身上銀錢帶的不夠,容我先回去籌措一二,改日再來取畫。”

掌事喜上眉梢,連聲應下,家主說這是平津侯府的陸少夫人,買畫是要打點關系救平津侯呢,圖賣再高價,這陸少夫人也得生受著,這不就要翻兩番了麽?

“回府。”

酒肆門前沒有停放馬車的地方,兩人繞到另一家金銀鋪前,宋憐上了馬車,外面日頭盛,便讓小千也進馬車裏休息。

從青雀街回府有小半個時辰,宋憐靠著迎枕,思量各方關系,想著還在牢裏的陸宴,不免也心焦。

車簾外有並驅的車轍聲,宋憐也沒擡眼,直至那馬車裏一年輕男子連聲嘆息,“剛才真應當提醒下那女郎,黑心商坐地起價,一幅秋山圖,不值當使這麽多錢。”

車裏沒有應答,男子又連說了幾次,大約馬車裏的人不勝其擾,聲音清淡,“並不需要你提醒,那女子未必不知,也未必會買。”

那把扇的男子似是吃驚,“這如何說,都說了錢不夠,要去去籌錢。”

“當真心切要買,必會約定好時日,叮囑店家留好,此人只說改日,不問究竟需多少銀錢,也不讓店家立約定下價錢,想必是暫時可買可不買,留下個可進可退的餘地罷了。”

“真是好演技,我竟一絲端倪也沒看出來——”

那馬車是自後頭追上來的,車夫馭車嫻熟,速度極快,幾句話的光景,錯開往前頭去了。

宋憐連著大半月不得好眠,心裏極容易生惱火,這時半靠著迎枕,明明倦極,卻也睡不著,片刻後手指撫了撫袖間那枚玉玦,想著那十六字評價,自問心裏沒有一點類似羞恥慚愧的波瀾。

宋憐取出玉玦,剔透的美玉在斑駁的陽光裏晃了晃,覺得類似這般代表權貴的玉玦,當越多越好。

國公府。

鐵鷹衛統領趙巖進了書房,稟告查來的消息,“與趙家結仇的,目前查到十三家,只不過大多數都是尋常人家,稍有些家勢,又有關聯的,應當是平津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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