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豆蔻 “需要我送你出去麽?”……

關燈
第3章 豆蔻 “需要我送你出去麽?”……

顯然在湖底修建這麽長一條甬道,又在側壁鑲嵌價值不菲的熒光石,不會只是為了修水槽。

到了盡頭沒路時,又有一道石門,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速度快了很多。

灰塵撲簌簌落下,露出一道三尺寬的暗門,宋憐輕輕緩緩地呼吸,等了一會兒,周遭依舊空曠寂靜,才側身進去。

裏頭安置的熒光石數目更多,照亮整個室內。

挨邊砌築有石架石臺,上面擺滿竹簡文書。

石臺下整齊放著木箱,蓋子上鋪著厚厚一層灰。

宋憐視線落在靠墻第三個,紅木箱子從外觀上與旁的沒什麽不同,只蓋子上多出了淩亂的手印。

地上四串腳印看鞋印大小是同一個人,匆匆來,匆匆去,通向暗室斜對角。

那頭必是有另一處暗門,腳印和指印都很新鮮,沒有被灰塵蓋住。

宋憐心跳不穩了一瞬,指尖扣住箱子拉環往上一擡。

撲鼻是厚重的桐油氣。

一件玄黑色衣袍下,堆放著的都是竹簡文書。

宋憐撥了撥衣衫,翻看裏面的文書。

除了兵書外,就是些索要軍糧的公文,以及從並州、九原送回來的成年舊報。

能看得出羌族羯人混跡濁河中游,高家軍抵禦外敵,屍山血海的情形,然而國庫空虛,常常無糧可撥。

不過都是陳年奏報,沒辦法從裏面看出現在邊關戰事的情況,也沒有和朝政有關的信息。

竹簡最是兜灰,一眼看過去,文書有沒有被動過,一目了然。

倒是上頭堆著的這件衣袍,嶄新幹凈得有些異常了。

宋憐放回竹簡,手指勾著衣袍,厚重的玄色官袍鋪展開,伏虎圖耀出金銀色。

兇神惡煞的老虎被鋒銳的纓槍穿破喉嚨,鮮血噴濺。

老虎氣絕,依舊瞪圓著虎眼,死不瞑目。

血腥味似乎撲面而來。

宋憐指尖撫上那刺繡,殷紅的顏色,仿佛當真沾染到鮮血。

心跳一時忽快忽慢,‘虎’一字在大周,是避字,凡族中子弟中帶虎的,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避諱改名了。

只因當今聖上,名諱裏帶虢。

從二十年起,便無人敢繪制伏虎圖了,哪怕是前朝文人流傳下來的,也都盡數銷毀,誰家也不敢私藏。

衣袍仿佛有了灼人的溫度。

高國公作為唯一以姓氏墜名封爵的公侯,手握重兵,位高權重,伏虎圖出現在密室裏,不必猜宋憐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心跳越見不平穩,宋憐看向那道暗門的方向,摸了下袖子上別著的兩枚針,一時心念電轉。

剛才兩枚針沒地方放,被她別進衣袖上,原是想著萬一受趙氏迫害,兩枚針說不定能當個兵器用。

宋憐展開衣袍,重新細細看過,思忖片刻,依在暗門邊,解腰間的勾帶。

衣衫被體溫烘幹了些,依舊半潮,淡青色衣裙自肩背滑落,骨形削瘦,玉色肌理下,月銀色布帛層層緊裹住玉雪春日雲。

扣結解開後,絹帛層層松散滑落,露出膚色勝雪。

搭著的薄衫沒能再下滑,冰涼半潮的絲衫輕覆著,衣衫從裏到外都小了,緊繃得厲害,撐起檀槽側抱起伏的弧度。

勒得時間久,便是解開了,紅痕一時也不能消退。

呼吸倒順暢了些。

宋憐理好心衣外衫,半依著石壁,靠在暗門邊拆解綁帶上的絲線。

每日纏縛著,呼吸難免不暢,因而這綁帶雖是絲制,用的卻不是紡織,而是成股的熟絲編織而成,夏日裏緊勒著,卻也不至於浸出汗來。

自十五歲後,年年都要裹著幾層,成親後綁帶又添長添寬了一些。

白日裏倒少有這般能安生透氣的時候。

宋憐掃了眼遠處那道暗門,指尖下針線游走,不緊不慢。

側壁形成的折角可做掩護,那頭一旦有動靜,她折避去甬道裏就好。

時間不知流逝,衣衫盡數幹透,暗門那邊依舊沒有動靜。

想著做事的人未必都是女子,萬一沒人認出這技法,倒白費了功夫。

便用自己素錦的帕子,另單繡了一幅牡丹,她在涉及到‘畫’的事情上,做起來比其他技藝容易得多,看一眼,便能覆繡得一模一樣。

宋憐收了針,指尖理著外袍,取了箱子旁的桐油,沾到衣衫上,擦幹凈手,帕子藏在其中,將衣衫疊好放回箱子,合上蓋子。

宋憐在暗門前靜站片刻,環顧這間密室,尋不出紕漏,撒好泥灰,退出去,合上了側門。

回去時速度快了很多,出了假山石,免不了衣衫被水簾潤濕,宋憐折了兩支梔子,立在湖邊,一邊等湖風和暑氣吹幹衣衫披帔,一邊用梔子掃著全身,遮掩衣衫上的泥水氣。

出去的時候已是夕陽斜下,前頭有人過來,待要避讓,看清是紅葉,宋憐便等她過來,示意她進山洞裏說話。

紅葉一時竟沒能認出,盯了好一會兒,才跟進山石裏,看著面前分明比先前美上幾倍的美人,啞口了。

攏起了額發,眉目明麗許多,膚色更是細白,想必以前是用脂粉敷得暗淡了。

這會兒好似珍珠一樣帶著柔光,原本清淡的唇色瀲灩剔透,像熟透的櫻桃,骨骼依舊是纖細的,卻是纖濃的。

偏氣質又是清麗溫婉的,整個人像一顆披著夜月流光的紅寶石。

紅葉自覺活著,心裏只裝了一件事,這會兒腦子裏卻只剩下了明艷不可方物幾個字了。

目光忍不住落在那心口旁邊的位置,一時口幹舌燥,好似暑夏的熱意都堆在了這一刻,湧上了頭頂,不用看紅葉都知道自己臉紅了。

到這時才註意到她一身狼狽,似乎連衣服的樣式都有些變化,“你這是怎麽了。”

宋憐搖頭,“西苑開席了麽?”

紅葉點頭,又擔憂道,“朱嬤嬤還在找你,趙氏這回好似下了決心一定要弄死你,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只怕根本沒機會把證據呈遞上去,怎麽辦?”

要她自己去做,她根本做不來,就像以前要告官申冤,官老爺還沒見到,先被打個半死。

宋憐掃了眼西苑,華燈初上,絲竹聲遠遠傳來,想必酒宴正酣。

“你給周嬤嬤帶話,讓她去與趙氏說,便說我有十萬錢,請趙大人與趙夫人從中斡旋,平津侯府情願官當。”

大周公侯之家,自來有官當一說,以全部爵位家財,買下一條命,從此為庶民白身。

只不過,想辦成這件事不容易,沒有深厚一點的背景,富有的錢財,是決計走不通的。

紅葉吃驚,“你當真有這麽多錢?”

宋憐沒答,“你只管照辦便是。”四年一考校的時間就到了,她知道趙輿最近正盯著中書令的位置,趙輿想往上動一動,正愁沒錢活絡,她拋下這枚餌,趙輿不咬勾,趙氏也要咬。

紅葉一直聽她的,點點頭不再問了。

宋憐溫聲叮囑,“這幾日你找個借口,出府去躲一躲,尋不著合適的借口,直接去平雲街巷尾門口栽棗的那處宅院,躲起來。”

說是收買,更像是結盟,紅葉的事宋憐是知曉的。

她原是江南富商家的女兒,因為姐姐被搶,後頭又死在了趙府,便來了京城,毀了容貌進的趙府。

只不過趙氏這個繼室,只是擺設,她很少能接近趙輿,加上趙輿在江淮很有勢力,她也怕做不好查出來,家人被連累,只得一直忍耐,不敢動作。

但十五六歲,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孤身到了京城,走到這一步,已經極為不容易了。

紅葉先離開,過了兩刻鐘,天光暗淡後,宋憐才從假山石裏出去。

下了回廊尚有兩刻鐘的路,中間穿過一片松柏林,漸漸能看見人影了。

想必內苑正忙,花苑裏連奴仆也少了許多,三三兩兩,也形色匆匆,那翠柳倒有些耐心,立在出府的方向,垂著肩首,四處張望,圓臉上有些沒精打采的。

宋憐側身避到榕樹後,想著朱嬤嬤要這麽有耐心,她今夜藏在國公府假山裏過一宿,也不是不可以,左右宴席一散,這些人也不敢留在國公府。

但最好還是出府去。

宋憐靠著榕樹,吹著夜風,有些懶懶散散漫不經心地想著。

像是千山萬壑間山風吹過,枝葉沙沙輕響,裹挾著烈酒香,酒香淩冽,似草原上的風沙,粗狂廣袤。

宋憐微怔,回身,對上兩丈外男子鋒銳的眼,一時倒沒能挪開目光。

合抱粗的榕樹,枝幹延伸,茂庭華蓋下,男子衣衫松散,鎖骨淩厲,露出大片胸膛,膚色似刷了層淺色桐油,暮光裏光澤緊實,肌理並不薄削,張力是內斂的,也是蓬勃的。

男子屈膝半躺,面向天邊一輪彎月,修長有力的手指握緊酒囊,烈酒入喉,也順著輪廓堅硬的下頜滑落喉結,慢慢流至胸膛,被緊實的肌理擋住去路,些許凝澀,又緩緩流下,滑入腹溝,落進松松紮著的勾帶裏,不見了蹤跡。

烈風忽起,烈酒的氣息也越發濃郁。

宋憐移開了目光,那翠柳大約是不死心,竟是守在了路階上。

宋憐手指揉著身側一朵豆蔻花,嫩紅的花瓣漸漸爛熟破碎,染紅指尖。

“需要我送你出去麽?”

聲音似被烈酒浸透的沈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