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天彩排之後，到了二十八號那天，晚會四點開始，六點結束，不至於太晚，對於走讀生相對安全。

今天聞野特意早起一些走進廚房，雲樂把做好的愛心便當裝進飯盒裏，他會的花樣不多，來來回回都是心形飯團，倒是蔬菜的味道越來越好，顯然有認真研究。

“你起來了。”雲樂轉過身，看見了叼著牙刷的聞野。

“嗯。”聞野瞞嘴的牙膏沫子，含糊不清地說：“先別走，一起吃早飯。”

雲樂點頭，給自己盛了碗粥，等著聞野換好衣服，坐在他對面，兩人一邊吃飯一邊隨意的聊天，早上的時間不多，大多是聞野在說，說著聖誕那天被塞了一抽屜的禮物，又說禮物被馮唐陳楊瓜分，試圖帶到夜市上擺攤售賣。

他沒有刻意提到元旦晚會的事情，也沒有絮絮叨叨的叮囑雲樂不要緊張，就好像一切如常，再自然不過。

下午四點左右，表演節目的同學都去了禮堂二樓由空教室組成的臨時化妝間，五班獨占了一間，沒人和他們共用一室，雖然不能以偏概全，但是有鄒建的存在，正常的學生全都對五班避而不急。

圖璃趴在走廊的欄桿上打電話，瞥了一眼下課過來的雲樂，嚼著嘴裏的口香糖說：“哥哥，你可答應我咯，這次我要是做的好，你要帶我出國玩。”

對面不知說什麽，惹得圖璃咯咯一笑，又從口袋裏拿出一部手機，搖搖晃晃地嗲道：“討厭，我這麽聰明怎麽會出問題嘛。”

合奏表演其實沒什麽準備的，帶好樂器就行，除了愛漂亮的女生需要化化妝，男生們校服整潔即可。

節目順序由抽簽決定，五班的靠前，開場半個小時後就輪到他們，圖璃把頭發別在耳後，等了幾分鐘，推開化妝間的門，嬌聲道：“雲樂，鐘老師找你，在禮堂後臺，抱歉啊，剛剛忙著打電話忘了告訴你。”

雲樂原本坐在角落裏等著，聽到聲音拿著笛子站起來走了出去，圖璃看著他背影勾起嘴角笑了笑，又悄聲地關上了門。

瑞海高中不小，全校師生加起來將近五千人，後臺熙熙攘攘，大多是學生會的幹部，以及主動讓出座位的老師，雲樂找到了幕布左邊觀看節目的鐘靈，問：“您找我？”

鐘老師一怔：“沒有啊，怎麽了？”

雲樂說：“圖璃告訴我，您有事找我。”

“哦？”鐘老師沒往心裏去，同學之間經常會有些惡作劇，更何況還是雲樂，估計又是故意整他，又看了眼時間說：“沒事，你就在這等著他們過來吧，緊張嗎？”

雲樂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心裏奇怪，面對這種場合，他依舊不覺得緊張，但是那天彩排，為什麽會那麽在意自己的表現？雲樂順著班級指示牌找到了二年一班的位置，聞野果然坐在那裏和馮唐一起哈哈大笑，舞臺上是一班的節目，四個男孩滑稽又笨拙地跳著天鵝湖，雲樂只看了兩眼，又把目光挪到了聞野身上看得出神，他笑起來，可真好看。

“怎麽還不來？”一班的表演結束後，鐘老師看了眼時間皺皺眉，中間還有一首詩歌朗誦就該輪到五班了，她想給吳笛打個電話，翻遍全身，卻發現手機沒了，只好讓雲樂站在這裏等著，自己去臨時化妝間催場。

鐘老師剛走，主持人學姐就急匆匆地跑到候場區，問道：“你是五班的雲樂嗎？”

雲樂點頭。

學姐問：“你們班的人呢？只有你自己嗎？”

雲樂說：“在教室化妝。”

學姐急得跺腳，剛想讓雲樂去幫忙催催，鐘老師去而覆還，面色焦急的對主持人說：“珍珍！趕緊趕緊，把我們班的節目往後推，不知道哪個惡作劇的把我們班要上臺的學生都鎖在教室裏面了！還是防盜鎖，得找安保才能打開，這一時半會兒出不來，快往後推推。”

學姐一聽更急了：“不行啊鐘老師，四班六班的兩個節目都被推後了，七班雜技八班魔術，還都沒準備好，根本沒辦法上臺啊！”

鐘老師驚道：“那怎麽辦？今天是怎麽回事？要不然穿插個講話？”

學姐急得要哭，說：“講話都是安排好的，主任校長都是掐著點來，您又不是不知道。”又看了眼雲樂：“這，這要不就讓他自己上吧，一個節目而已，您又不想著拿獎，救個急救個急！”

鐘老師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問道：“自己上臺行嗎雲樂？”

雲樂說：“可以。”

鐘老師說：“太好了！就吹一首，吹完就下臺，咱們也不要名次，就給學姐爭取個時間。”

學姐說：“別別別！五分鐘，能在臺上待五分鐘嗎？你吹兩遍也行。”

雲樂毫無波瀾，說：“可以。”

學姐完全沒想到他能答應，她對雲樂有印象，還以為是個不好說話的人，激動地跺腳，忙說：“你這個是豎笛吧？那你準備好，我去報幕！”

鐘老師又對雲樂叮囑幾句，急匆匆跑了回去看開鎖情況。

危機解除，主持人學姐再次掛上甜美的笑容，拿著話筒走到舞臺中央，“下面有請，二年級五班的雲樂同學，為大家表演，豎笛獨奏！”

掌聲還未響起，先迎來一片竊竊私語的討論。

“雲樂？是我知道的那個雲樂嗎？”

“沒有第二個雲樂了吧？”

“臥槽？他那麽可怕，會表演節目？我不信。”剛說完，就看到雲樂拿著笛子走上臺。

“媽呀，還真是他？他那是什麽頭發哈哈哈，其實我一直覺得他好臟啊，經常血淋淋的，上次還被鄒建倒了一頭的雞蛋湯，太惡心了。”

“是啊是啊，而且用的東西都很舊，你看他的校服，都掉色了，還有他那個書包洗的都發白了吧，上面還有補丁呢，扔大街上都不一定有人撿。”

臺下一道道異樣的眼光集中在雲樂身上，議論聲很小，但架不住人多，只字片語的傳到雲樂的耳朵裏，又句句分明，“他那個爸太可怕了，我覺得他們班的鐘老師也挺那個的，還管他呢，難道還想去家訪被怎麽怎麽樣？”

“就是，這事要是發生在我身上，我早就躲著了，心善也得有個程度吧，他根本就不領情，誰沒事還倒貼。”

“不過他成績挺好。”

“有什麽了不起，不就期末考過兩次全校第一嗎？”

“啊？第三次還沒考吧？”

聞野坐在議論聲中，皺了皺眉，他不知道合奏曲為什麽會變成雲樂一個人的獨奏，只知道這些天相處下來，雲樂並非別人口中的樣子，他很積極，也很認真，會說謝謝，也知道回報，雖然衣服不多，但是會把每一件都洗的幹幹凈凈，就算不善言辭，也沒有任何彎彎道道，單純直白。

“籲——！”臺上的笛聲剛剛響起，不知誰起頭唱衰，喊了聲：“下來吧！吹兒歌就別給五班丟人了！”

“豎笛不是小學生玩意嘛！哈哈哈哈！下臺下臺五班也太丟人了吧！”

一句一句，沒人阻攔，就算有些同學覺得不滿，也被更大的聲音壓制下去，五千人的晚會現場像是被張牙舞爪的惡意籠罩，愈演愈烈。

雲樂本以為自己可以承受，卻忽略了他並非銅墻鐵壁，在面對成千上百的譏諷嘲笑，還是會覺得恐懼，想要逃離。

他想求助，他懂事以來第一次，想要尋求幫助.......

“欸，聞野，你去哪？”

笛聲越來越弱，臺下此起彼伏的嘲笑諷刺仿佛要掀翻樓頂，突然，一道清晰的歌聲從人群中響起，簡簡單單的幾句歌詞，就讓亂哄哄的現場漸漸安靜下來，“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雲樂怔怔地放下笛子，看到梯形的臺階上面站著一個人，那人正向他一路走來，揮動著手指，唱著歌，像是擁有強大的魔法一樣，將所有的惡意一掃而空，他眨眨眼，走到舞臺上面，背對觀眾，向雲樂伸出了一只手，笑著說：“這次，可以把手交給我嗎？”

雲樂目光狼狽地點頭，立刻抓住他，叫了聲：“聞野。”

舞臺的角落擺著一架鋼琴，是給需要的班級準備的，聞野拉著雲樂坐在鋼琴椅上，他沒有對臺下說任何一句話，也沒有介紹自己。

雲樂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像是一只受了驚嚇的小野貓，聞野揉著他冰涼僵硬的掌心，問道：“怎麽了？”

雲樂抿著嘴角微微顫動，對他說：“我......有點害怕。”

聞野被他的誠實逗得笑起來，問道：“只是有點害怕？”

雲樂:“嗯。”

聞野道：“那你也太厲害吧？如果是我一個人站在臺上，可能會嚇得哭出來，樂樂可真堅強，不僅沒有掉眼淚，還只吹錯了幾個音。”

現場鴉雀無聲，沒人可以聽到他們之間的對話，雲樂不安的內心，漸漸地平息下來，說：“不厲害，一共也沒有幾個音。”

“哈哈，你還知道啊？”聞野掀開鋼琴蓋子，擡手八段滑奏，驚艷全場，他看起來十分不滿：“剛剛有人說你吹的是小學生兒歌？”

雲樂：“嗯。”

“我不太高興。”聞野扶起他的雙手，放在琴鍵上：“既然如此，我們就表演一個有難度的怎麽樣？”

雲樂說：“我不會彈鋼琴。”

聞野說：“沒關系，你只要按幾個鍵就好。”

話音落下，華麗的音符便響徹禮堂，豎笛獨奏轉眼間變成了四指連彈，雲樂不知道聞野彈奏的曲名，只知道那雙急速飛舞的手指在琴鍵上不停地跳躍，令人眩暈，“餵餵，到你了，快按，快按！”

“嗯？”雲樂還沒有反應過來，左手就被聞野完全包裹起來，帶他越過清脆琴鍵，發出一串美妙的滑音，聞野調皮地眨眨眼：“笨蛋，還是我扶著你吧，他們看不到。”

雲樂呆楞地感受著聞野掌心的溫度，剛剛平靜下來的內心，又隨著鋼琴的聲音，砰砰而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