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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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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抱著她的那雙手頓時一緊。

徐素湘拼命掙紮,咬著牙要扒開那人的手。

“素娘,是我。”

這個聲音乍然響在耳邊,徐素湘整個人不由一楞。

是裴放!

她不可置信地轉身,一擡頭便看見裴放那張熟悉的臉。

他此刻完好無損,身上連一根頭發絲都沒燒著。

徐素湘心中喜極,眼淚卻洶湧而落,怎麽也止不住。

“素娘……”裴放呼吸一輕,這是他第一次見她哭成這樣。

徐素湘忽然一頭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了他。

她好似要把這輩子的眼淚都宣洩出來,不一會兒,淚水就浸透了裴放的衣襟。

一時間裴放心中五味雜陳,他既心疼她的眼淚,又竊喜於這些眼淚是為他而流。

方才她不顧安危決意沖進大火之中,是不是說明素娘的心裏是有他的?

想到這裏,裴放頓時摟緊了她,他的手掌一下一下撫在她背上,漸漸平息她因哭泣而起伏不定的呼吸。

徐素湘哭夠了,這才從他懷裏擡起頭來。

“素娘。”裴放小心翼翼又珍而重之地喚了一聲,擡手想要為他擦幹淚痕。

“啪!”

隨著一聲脆響,徐素湘擡手甩了他一巴掌。

裴放的手頓在半空,楞楞地看著徐素湘。

——他被打懵了。

徐素湘眼睛紅通通的,瞪了他一眼,扭頭便走。

裴放旋即亦步亦趨地跟著,想問她為什麽生氣,卻不知為何怎麽也不敢開口。

此時城裏巡邏的士兵早已趕到,迅速安排了人手來救火,現場被人圍住,也沒人註意他們這幾人。

紅菱親眼看見二奶奶給了二爺一巴掌,此時不但不敢上前,還低著頭往後退了幾步。

徐素湘邁著步子,一副怒氣沖沖的架勢,裴放在後面一個勁地拉她,被她甩著袖子掙開。

“素娘!”裴放鉗住她的手腕,不讓她繼續跑,“我知道,是我讓你擔心了,我錯了,你別這樣,好嗎?”

徐素湘頓住,回頭瞪視他:“你哪裏錯了?你一點錯也沒有。”

裴放被這話噎住,惱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恰此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怒喝。

“站住!”

好像是青松的聲音。

裴放腳下一動,正想循著那個方向追去,又怕把素娘撇下更加惹惱了她,因此動作生生頓住。

好在徐素湘也聽出了青松的聲音,她頓住腳步,毫無猶豫地沖著那個方向追去,見裴放還在後面,忙扭頭喝他:“還不快去看看!”

等兩人趕到時,苗元駒正與青松纏鬥,方才還昏過去的邱武此時已經清醒過來,他似乎摔傷了腿,正一瘸一拐地往前面逃竄。

裴放腦子裏迅速做出判斷,拔腿便向著邱武追去。

徐素湘見狀,上前一腳踹在苗元駒的後腰,苗元駒毫無防備,被她踹得險些把脖子送到青松劍下。他手上使的是兩把短刀,先前一直掛在後腰的蹀躞帶上,此時雙刀出鞘,鋒芒凜冽絲毫不輸青松手上的劍芒。

苗元駒挨了她一腳,只想速戰速決先解決青松,然而青松打小跟著裴放一塊習武,功夫向來不差,此刻見對方著急,他更是不慌不忙,擎等著對方露出破綻。

兩個人的爭鬥因為徐素湘的加入,瞬間就變了味,她揪住苗元駒的後領,用力將他往後一扯,苗元駒踉蹌著倒退兩步,險些摔倒在地。

徐素湘一把撲了上去,把他壓在地上,左右開弓,啪啪給了他兩巴掌。

苗元駒一楞。

他和徐素湘第一次見面時,也是這樣的場景。

那時,他喊她“野丫頭”,徐素湘回敬喊他“小乞丐”,最後兩方陣營沒拉住,他們兩人滾在地上摁著對方扭打起來。

這些畫面,好像是上輩子發生的事情。

苗元駒不知怎地,眼尾一紅,扔了兩把短刀,像小時候一樣,一把將她推了下去。

小時候的苗元駒扯住了她的辮子,要她開口求饒。

現在的苗元駒一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手撐在她頰邊。

猝不及防地,豆大的一顆淚落在了徐素湘的額頭上。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當年薛先生教他們詩詞,讀到這一句苗元駒不解,他以為只要朋友們仍在,任何時候聚在一起都能如那時一般快活自在。

現在他終於知道,哪怕眼前人是舊時朋,他們也不會再像當初一樣了。

徐素湘睫毛一顫,揪住他領子的雙手頓時失去了力氣。

怔楞之際,有人上前,一腳將苗元駒踹飛。

裴放一雙眸子陰沈沈的,似要將他活剮。

他將徐素湘扶起來,仔細打量了一番,又將她緊緊護在懷裏。

“可有傷到哪裏?”

徐素湘沒說話,她看著苗元駒被青松一劍抵在喉嚨,又將他反剪了雙手擒住。

裴放冷冷看向他:“你本可以自己逃走,卻偏要折回來救你所謂的同伴,你可知,你的同伴負傷而逃,騎的是你那匹快馬?”

邱武背棄了他。

苗元駒垂眸,神色平靜得不知是太過失望還是早已料到。

一行人返回客棧,苗元駒被拘在青松房裏,由他和路明看管起來。

翠竹見徐素湘回來,急得說話都磕巴:“這是怎麽說的,二奶奶這、這是怎麽了?!”

不怪她著急,徐素湘現在的模樣委實狼狽,身上濕了不說,頭發也烏七八糟地頂在腦袋上,衣裙還在地上滾了一層灰,整個人看著跟城外的流民也差不了多少。

“去打熱水來。”裴放吩咐了一聲。

翠竹和紅菱忙不疊跑去後廚安排。

等熱水的間隙徐素湘格外沈默,一句話都不肯和裴放說。

紅菱和翠竹服侍她洗完澡,頭發也擦到半幹,她終於開口了。

“帶我去見見他。”

裴放想要拒絕,但徐素湘此時的臉色很不好看,且她看著並沒有要與他多說的意思,裴放只能點頭,親自領她去了青松的房裏。

青松和路明避到了外面,裴放則遠遠坐在桌旁,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苗元駒被反剪雙手綁在床頭,整個人委頓地坐在地上,見兩人進來也沒有絲毫反應。

徐素湘走過去,在他對面蹲下,與他平視。

沈默了一陣,徐素湘澀然開口:“我一直沒問你,你去京城找我了,是不是?”

苗元駒縛在背後的手蜷了起來。

“你一個人去到京城,一定很辛苦吧?”

徐素湘哽咽起來,淚水不由自主漫上眼角。

良久,苗元駒擡起頭,看著她。

“是。”

在徐家人離開房陵的一年後,他再也受不了了,阿素一走,縣城裏再也沒有人願意正眼看他,他犯了錯再也沒有人勸他“堂堂正正地活”,沒有人相信他會改,被人誤會被人冤枉,也再沒有人站在他身旁說一句信他。

在他被人押著強行向牛員外下跪道歉的當天晚上,他潛進牛家偷了五兩銀子,還留下一張字條,說自己既然已下跪道歉,就該坐實偷銀子的事實。隨後他揣著那五兩銀子,在城門口等到天亮,城門一開,他就逃了出去。

他一路往京城而去,五兩銀子沒多久就在路上花光了,沒有盤纏他便就地做些短工,攢了銅板又繼續上路,一路上吃過剩飯,睡過大街,實在沒辦法的時候甚至和狗搶過饅頭。

為了不餓死在路上,他心裏掙紮一番又做起了從前的勾當,搶過路人,偷過富戶,每一次都險之又險。

他像一條陰溝裏的老鼠,一路流竄到京城,好在,他總算是活著到了京城,一切都沒有白費。

然而,他從未想過,京城竟是這麽的大,大到他要找一個人就像是在浪裏淘一顆沙。

找了半個月他一無所獲,然而生活卻要繼續,一開始他學著從前的經驗做些小偷小摸的營生,可天子腳下不比其他地方,他第一次被巡邏衛兵抓住送進了監獄。

在獄裏受了刑罰,又關了兩年,他徹底對王法有了畏懼,出來後他決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他在酒樓裏找了個跑堂的活計,每日裏端茶倒水迎來送往,閑了就托人打聽打聽徐家人的所在,好不容易習慣了這樣安穩的日子,眼看著他就要活出個人樣來,老天爺卻偏偏跟他開了個玩笑。

那日,酒樓裏來了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一群人擁著他,個個點頭哈腰,他見慣了這種場面,亦是佝著背說著好話將人迎了進去。

期間樓裏賣唱的女孩子吸引了那貴公子的註意,他強行把人帶進包廂,沒多久就傳出了女孩子尖叫哭喊的聲響。

以前也有客人對著女孩子毛手毛腳,但這次卻很不一樣,她嘶喊的聲音觸動了苗元駒,他壯著膽子推開了包廂門,露出諂媚的笑臉提醒那些人,女孩子在酒樓裏只賣唱不賣身。

沒想到“伸手不打笑臉人”這句話一點用都沒有,那人上來就將他踹倒在地,踩著他的胸膛問他:“你是什麽東西,敢來管你四爺的閑事?”

一旁與他玩在一處的公子哥兒見鬧開了,便勸他:“四爺何必同這種人計較,現在開了門,外面的人都知道咱們在裏邊,還是別惹事,免得回去又挨罵。”

“去去去!不過是罵兩句你就慫了,早知道又何必叫你出來陪我,掃興!”

對方聲音便低了些:“中書令寵著四爺,自然跟我們不一樣,我們要是犯了事回去,那可是得上家法的!”

一群人沒了興致,王淞氣不過,便讓苗元駒跪著磕頭,磕夠一百個今日之事就一筆勾銷。

若是磕一個,苗元駒還肯忍辱負重,可要磕一百個,那便是將他當作了玩物。

士可殺不可辱。

苗元駒不肯跪也不肯磕頭,被王淞的家奴強行摁住,他一忍再忍,最終也沒忍住,打傷了對方好幾個人,當然,他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

幸運的是,那日酒樓裏還有朝廷裏的官在,因這邊動靜太大,驚動了那些大人,苗元駒以為有了人作主,便當面狀告了王淞的惡行。

然而,那些人只斥責了王淞幾句,令他回家領罰,王淞見狀乖乖聽了,還假模假樣給了苗元駒十兩銀子醫藥費,最後毫發無損地離開了酒樓。

第二天,他帶家奴堵了苗元駒的去路,將他套了麻袋拖到了無人的巷子裏。

那些人幾乎是下了死手,苗元駒被打到瀕死,也不知道從哪裏湧出一股悍勇,將其中一個家奴摁在地上咬住了脖子,直到那人再沒了反應。

王淞見鬧出了人命,帶了人就跑了。

還沒等苗元駒緩過來,王淞就帶著官差來拿他。

可笑的是,他們打他的時候官差不管,等到他打死了對方的家奴,官老爺卻判了他秋後問斬。

說到這裏,苗元駒沈默了片刻,隨後擡起臉,對著徐素湘露出一個嘲諷的笑。

“我那時才知道,王法原來是用來護著達官貴人,而不是護著我這種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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