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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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那又如何?”

裴放聲音冷漠,不耐煩到極致。

素娘至今不肯與他和好,他還要在這裏與人虛與委蛇推杯換盞,如今還要聽自己親妹妹說這些。

煩死了。

“啊?”

裴慧楞了半天,嘴巴翕翕合合,竟不知該說什麽了。

什……什麽叫那又如何?

替嫁,騙婚,這不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嗎?

裴慧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小題大做了。

“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裴放睨她一眼,警告她道,“我娶了素娘,素娘就是你嫂子,其他的事,我沒興趣知道,知道了也改變不了她是你嫂子的事實。”

“你若再拿這些事煩我,往後就不必再回侯府了。”

裴慧被這樣說了一通,氣得跺腳:“我還不是為了二哥好!事關二嫂……”

“還說?”裴放瞪她一眼。

裴慧只能生生把話咽回去,憋屈道:“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說二嫂半個字了。”

她扭頭返回大殿,頭上珠釵甩得叮當響。

二哥真的是沒救了!

沒救了的裴放壓下胸中煩悶,四下裏看了一圈,都沒看到素娘的身影,正要往前面花園裏去碰碰運氣,還沒來得及擡腳,就被人叫住了。

“侯爺讓奴才好找,”於公公堆著笑上前,對裴放道,“皇上請您過去說兩句話。”

皇命不可違,裴放只好先跟於公公去見皇帝。

元興皇帝喝了醒酒湯正在禦花園的亭子裏納涼歇息,見裴放過來,忙揮手屏退了宮人。

裴放到了近前,皇帝免了他的禮,卻沒讓他坐下。

聖上不發話,裴放也不便先開口,氣氛詭異地沈默了一陣。

“你倒是沈得住氣。”皇帝到底還是開了金口,似乎有些不悅,“這就是你的目的吧,在朕心中埋下懷疑的種子,好讓朕收拾自己的親兒子!”

裴放跪下道:“微臣不敢。”

皇帝站起來,踱了兩步,回頭沈聲說道:“既然上天示警於你,那便由你親自去證明它。”

這涼亭中四面開闊,宮人散在遠處把守著,皇帝與裴放在裏面談了半個多時辰,沒有人知道他們究竟說了些什麽。

此時,徐素湘正在紫宸殿附近的花園裏散心,轉過假山,卻不期然遇到了同樣不適應宮宴而出來透氣的宋如璋。

“如……”她下意識就要開口。

“侯夫人。”宋如璋先她一步打了招呼。

徐素湘頓住,微微頷首:“宋大人。”

沈默片刻,宋如璋提起了先前的事:“今日真是抱歉,我本事先提醒過阿翡,可沒想到……”

“宋大人不必如此,我與她本就合不來,也沒指望過她能為我保守秘密。”徐素湘扯出個笑來,“而且,我原本也打算親自跟侯爺坦白,她不過提前說破了而已。”

宋如璋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能沈默。

“不說我的事了。”徐素湘看向他,換了個話題,“今日宴席上有人向我打聽宋大人,說是……你要議親了?”

宋如璋一楞,隨後苦笑道:“應該是我母親的意思,她已催了好些年了。”

徐素湘點了點頭,問他:“那宋大人的意思呢?”

“我?”宋如璋笑了笑,卻有些頹然,“我還不想……”

“如璋哥哥要這樣蹉跎年華到什麽時候?”徐素湘突然拔高聲音打斷了他。

宋如璋被她問住,抿住唇開始一言不發。

九年了,他身邊的所有事物都在變,他身邊的人也在變。

自從徐英去世,他渾渾噩噩過了三年,直到聽到妹妹要出嫁的消息,才恍然驚覺,時光如梭,妹妹竟都已經長大成人要嫁做人婦了。

而他的玉奴妹妹卻永遠也沒有機會長大,也沒有機會嫁給他。

她曾說過,等她及笄,就讓他上門來提親。

老天爺何其殘忍,竟沒讓她活到及笄。

身邊所有人都在慢慢將她淡忘,唯獨他不敢忘。

所有人都在變,唯獨他不敢變,只要他不變,他的世界就還停留在徐英仍然存在的時間裏。

可時間,最是殘忍,它讓他鬢邊生出白發,讓妹妹從懵懂少女長成哀怨婦人,它讓亭墨成為人父,也讓圓圓妹妹搖身變成尊貴的侯夫人。

所有人都在變,都在提醒著他,時光已去,追思不得。

父親和母親不敢催他娶親,便只能想著法兒地勸他重新撿起課業,去考取功名,他們說這是玉奴妹妹最盼望的事。

於是,他便去做了。

他做的很好,中了榜眼,入了翰林院,在京城慢慢紮根。

可夜深人靜時他卻感到無比仿徨,他這樣,豈不是也在變?

越是這樣想,玉奴妹妹存在的世界就離他越是遙遠。

現在,他們又要催著他娶親,這和背叛玉奴妹妹有什麽分別?

“你不會想就這樣沈浸在過去之中,緬懷徐英姐姐一輩子吧?”徐素湘皺起眉頭,質問他。

宋如璋垂下眼睛,眸光裏一絲生氣也無:“有何不可?”

“如璋哥哥,你看著我。”徐素湘深吸一口氣,她用了力氣,強行扳過他的肩膀,讓他看著自己,一字一句道,“徐英,我的二姐姐,已經死了。”

“她死了,永遠也不會再回來了。”

她的話落在宋如璋耳中,字字句句猶如刀割。

宋如璋一把推開她的手,眼睛裏忍不住落下淚來,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我自蹉跎我的年華,侯夫人過好自己的富貴日子,又與你什麽相幹呢?!”

徐素湘被他推得踉蹌一步,她眼睛通紅,好半晌才含著淚道:“我了解徐英,她絕對不會想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她喜歡的如璋哥哥不會因為人生中的一個變故就從此頹廢!”

“她教過我,做人當如野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我們徐家人就是野草。從京城吹到房陵,我們就在房陵紮根,爹爹走了,我們就和母親、阿娘一起撐起徐家,不論淪落到哪裏,不論中途失去誰,我們都會像野草一樣,拼命生長。徐英不會喜歡現在這樣懦弱的如璋哥哥,你連好好生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你不配我二姐姐喜歡!”

這些話猶如一記重錘砸在宋如璋的心上。

他緩緩睜開眼睛,淚水雖模糊了視線,但眼前卻浮現出那張溫柔嫻靜又略顯稚嫩的面龐,她喜歡抿著嘴笑,如水般的眼眸中總是透露出一股堅韌,像懸崖上開出的一朵仙子草,美麗,溫柔,卻並不嬌弱。

若是她看到現在的他……

宋如璋慌忙擡起袖子擦著左右兩邊的眼淚,然而,他像是從未好好哭過一場,淚水如何也止不住,衣袖上的暗痕添了一道又一道。

“如璋哥哥,我們要像二姐姐那樣活著,無論在哪裏,無論遭遇什麽,都要好好的活下去。”徐素湘流著淚,將手上一株被連根拔起的野草遞到他眼前。

它從石縫裏生長出來,姿態柔韌,卻充滿了勃勃的生機。

宋如璋嘆息一聲,又擦了擦淚,雙手接過。

他朝徐素湘一禮,語帶哽咽:“素湘妹妹一語驚醒夢中人。”

“咳……”

此時,假山後面有人輕咳了一聲。

聽見他又忘了規矩喊起了“妹妹”,裴放實在是忍不住,從假山背後轉了出來。

非是他要偷聽,實在是刻意退回去容易暴露自己,到時大家都要尷尬。

“宋編修該叫侯夫人才對吧?”他走上前,站在了徐素湘身邊。

宋如璋慌忙再次擦淚,朝他行禮:“是我失態了,還請侯爺勿怪,今形容狼狽,無顏面對侯爺,還容我告辭。”

他將那束野草藏於袖中,掩面而去。

徐素湘楞了一會兒,忙要擡手把臉上的淚痕擦了,卻被裴放按住了手。

他手上拿了絲帕,親自給她擦淚:“怎麽跟他一樣埋汰,帕子也不知道用。”

徐素湘腦子裏有些懵,也不知道他偷聽了多久,都聽到了什麽。

“侯……侯爺怎麽在這裏?”

裴放給她擦完眼淚,將帕子收起來,道:“皇上叫我過去說了幾句話,我想到你方才從宴席上出來,也不知道回去沒有,就順路到這邊找找。”

徐素湘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來,就聽他繼續道:“你也太大意了,在宮中與他單獨相處,也不知道避嫌,這要被人看見,少不得要傳閑話。”

“我與如……我與宋編修清清白白,有何話好傳?”徐素湘替自己辯解道。

裴放一手扶額,頭疼得要命:“夫人這是要把我氣死。”

徐素湘噎了噎,訥訥道:“我下次會註意的。”

“那就好。”裴放放下手來,笑著去牽她的手,兩人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才走了兩步,徐素湘就頓住不走了,裴放回過頭看她:“怎麽了?”

徐素湘擡起眼睛:“方才的話,你都聽到了?”

“聽了幾句吧。”

他是從她突然大聲質問宋如璋時過來的。

徐素湘把手從裴放的手心裏抽出來,閉了閉眼,鼓起勇氣道:“我方才和宋編修說要親自跟侯爺坦白,我不是與侯爺自小有婚約的那個人,我……”

話未說完,一道高大的陰影朝她覆過來,餘下的話都被他堵在了唇邊。

“我知道。”他淺淺與她分開,輕聲說道,“你是圓圓,不是玉奴。”

“可我看過婚書,我娶的就是徐素湘,並非什麽玉奴。素娘,你,就是我的妻子。”

徐素湘一呆。

他的聲音如蝴蝶振翅,輕輕撓過徐素湘的心尖,掀起一場轟鳴的風暴。

……原來,他都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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