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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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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徐素湘原以為太醫院要過兩天才能把人送回來,沒想到第二天一早於公公就派人提前遞了消息,說是下午就會有人護送裴放回府。

好在昨日她已做了一番布置,眼下倒不至於兩眼一抹黑,因著這個消息,整個侯府的下人都忙得團團轉,徐素湘盯著他們直到午時末才歇了一口氣,匆匆吃過飯,她仍在思考府中還有哪裏準備得不足,又去問了林嬤嬤的意見。

“夫人心細,連老奴都想不到的東西夫人也想到了,可見再沒有什麽不妥之處了。”

林嬤嬤今日已經能夠下床,她頭上勒了根菊紋抹額,身上衣衫連絲褶皺也不曾見,她坐在圈椅上看向一旁的徐素湘:“只是,老奴有件事想請夫人示下。”

“嬤嬤請講。”徐素湘面容沈靜,回視著她。

林嬤嬤緩緩起身,站到她面前,躬身道:“老奴想每日能到洗墨庵陪侯爺說說話,他一個人躺在那裏,小廝們不敢造次,沒人陪他說話,他得多孤單啊。”

沒等徐素湘開口,她繼續道:“老奴不怕臟,也絕不會跟任何人吐露半個字,侯爺在老奴眼裏始終都是個孩子,說句犯上的話,侯爺小的時候尿了褲子都是老奴給他換的,如今又怕什麽?”

“老奴保證只陪著說會兒話,絕不逾矩,還請夫人準允。”

徐素湘起身扶住了她,仔細一想,林嬤嬤對裴放的感情與別個不同,裴放對她更是敬重有加,且她往日裏並未以此拿喬給自己添堵,徐素湘略作思索便開口遂了她的願:“既是嬤嬤請求,我自是應允。”

放眼整個侯府再沒有哪個仆婦能越過林嬤嬤去,徐素湘也不怕有人敢跟著效仿。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眼看著到申時了,紅菱匆匆進門,向徐素湘稟道:“夫人,宮裏來人了,已經到了巷口!”

徐素湘看一眼林嬤嬤,忙讓紅菱扶著她一起去門口迎接。

於公公和催院使一道入了侯府大門,身後是皇帝欽賜的車輦,華蓋之下青金色的帷幔遮住了視線,讓人看不清裏面的情形,車輦後面是兩隊禦林軍,奉命護送裴放回府,再後面是長長一列捧著賞賜之物的宮人隊伍。

這一路走來,聲勢甚是浩大。

在徐素湘的示意下,侯府門房與府中小廝合力將大門門檻卸了下來,方便車輦入內。

一行人入了門,到了影壁旁,車輦再進不去了,徐素湘匆匆見過禮,吩咐人把車輦裏的裴放擡下來。催院使在一旁指揮著,生怕小廝們一個不慎再傷到裴放,他此次前來是為了完璧歸趙,可別碰傷了病患再扯皮說不清楚。

催院使隨著小廝去了安置裴放的內院,留下於公公向徐素湘念了老長一串的賞賜。

皇帝給的安撫很實在,除了先前許諾的金書鐵券,還有不少黃白之物,另外賜了一堆宮裏才有的稀有藥材和補物,又賜了一道漆金牌匾,上書“一寸丹心”四字草書。

“這匾額上的字,是聖上親題。”於公公一臉笑意,說道,“聖上還說,往後侯府一概由夫人做主,女子當家不易,不用顧慮外面的閑話,若有難處,可隨時去找皇後娘娘。”

徐素湘領了賞賜真心實意地謝了恩,又聽於公公道:“雖說太醫院把侯爺送回來了,但聖上心裏依然牽掛著侯爺,特命催院使每日過侯府一趟,給侯爺把脈,通經絡。”

“臣婦代侯爺謝過聖上。”徐素湘再次謝恩。

於公公差事辦完了準備先走一步,他對徐素湘道:“奴才這便先行回去覆命了,催院使暫留侯府,照料侯爺之事還得由他來交代清楚。”

徐素湘親自把人送出大門,外面有一堆好事的百姓正在看熱鬧,見宮裏人出來紛紛自覺地挪遠了些,待於公公等人拐過街巷,徐素湘命人關起了大門。

洗墨庵裏催院使正在羅列照顧裴放起居的註意事項,除了定點飲食,每天還要定時給他翻身、擦洗、按摩四肢,又囑咐徐素湘平時多陪他說話。

徐素湘一一記下,叮囑院裏的小廝仔細學了按摩的手法,直耽誤到酉時,催院使不便留下用飯,約好第二日再上門,便帶著太醫院的幾個太醫告辭了。

忙了一天徐素湘也沒什麽胃口,想起今日跟著一起回來的青松,她讓紅菱把人請了來,在後花園的水榭裏問他幾句話。

月出西邊,天盡頭日影猶掛,暮色已然混沌,水榭裏掛了燈籠,照出一方明亮。

紅菱提著風燈過來,身後跟著沈默的青松,這是他自祈春之後第一次回侯府,短短六日,竟好似做了一場極不真實的夢。

見他行禮,徐素湘擡手止住了他:“祈春那日你跟著侯爺,可發現他有什麽異常?”

青松楞了片刻,似乎在仔細回想,他搖頭到一半忽然又點頭。

“有話直說即可。”徐素湘點了他一句。

青松擡頭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那日快天明時……侯爺去了夫人院中,至於其他,並無異常。”

“……”徐素湘沈默了。

她當然知道那晚他去了她房裏,還說了莫名其妙的話,她也覺得蹊蹺,可裴放只說了那幾句話,並沒有透露更多的事情,徐素湘無法從中了解他的動機。

她道:“侯爺心思深,你仔細回想一下,平日裏他可有跟你說過什麽特別的話?或者,可有提過祈春那日的天雷?”

青松想了許久,仍是搖頭,那日侯爺突然沖上祭臺的事,他也很吃驚。

徐素湘見狀有些洩氣,看來裴放是把所有人都給瞞住了,他心裏有事卻不肯對任何人講,說到底,這侯府裏就沒有他信任之人。

隨便吧。

素湘臉色有些不好看,正想讓青松回去,忽然又想起一事,她問道:“你記得,侯爺可曾去過姚家?”

“去過!”青松想了片刻,答道,“前年年初,姚大人遞了帖子請侯爺上門,說是家中留有太夫人的遺物,想要交給侯爺,侯爺便去了。”

“只是……去的時候小的就覺得侯爺心情不好,從舅爺家出來後侯爺看起來更生氣了。”

這事她並不曾聽聞,徐素湘沈默片刻,道:“舅太太前兩日登門被我打發了,想來侯爺也不願意她來。沒別的事了,你且回去盡心照顧侯爺,你的月錢我單獨給你漲了三倍,洗墨庵裏的下人以你為首,若有躲懶不用心的,你盡管來回我。”

“是,多謝夫人。”青松恭敬應下,轉身正要走,紅菱上前給他遞了盞燈籠,青松一楞,接過來小聲道了謝。

紅菱見他走了,轉身對徐素湘道:“夜裏風涼,夫人咱們回去吧?”

徐素湘兩手交疊在膝上,歪著頭看向紅菱:“燈籠都給了人,摸黑回去嗎?”

紅菱面上一熱,將水榭裏原先懸掛著的燈籠取了一盞下來,提在手裏道:“夫人且看,我才沒那麽傻呢!”

徐素湘笑了,起身扶著她的手出了水榭。

回到正院,徐素湘想起催院使讓自己多跟裴放說說話,她有心想在睡前去看看他,但不知怎地,心裏竟隱約有些賭氣,猶豫了半天,眼看著要沐浴了,終究還是沒肯去。

她心裏有事,直到後半夜才沈沈睡去,第二天一早,徐素湘起床喚了人來服侍,卻見碧蘭主動走了進來,像往常一樣給她穿起了衣裳。

“你身上不好,怎麽不多歇兩日?”徐素湘看著她微微發青的眼圈,主動問她。

碧蘭給她系荷包的手頓了一下,答道:“謝夫人關心,奴婢已經好多了。”

昨夜她用冰袋敷了半宿的眼睛,如今已看不出哭腫的痕跡,只是到底沒休息好,脂粉也沒能蓋住眼底的淤青。

等洗漱完,碧蘭就命人傳了早飯進來,她侍候在一旁,開始有些心不在焉。

徐素湘沒註意到她的走神,她正在發愁,才過了一晚上門房就收到了十幾封要登門拜訪的帖子,可見未來幾天府裏都不能清靜了。

遞拜帖的那些人家要麽是侯府的姻親,要麽是裴放的同僚,因家裏只有徐素湘一個女流當家,他們不便登門,便遣了自家夫人上門,徐素湘和她們大多不熟,想想都知道那場面有多尷尬。

要問這京城裏有沒有和徐素湘交好的命婦貴女,那當然是……一個都沒有了。

當初徐家回到京城,從前的門第和家底都沒了,自然也沒什麽人結交,徐家也低調,從不主動攀附,後來哥哥徐硯臨中了二甲進士,徐素湘又定給了侯府,家裏才慢慢好起來。

但也不過是薛氏從前的故交想起她來願意與她敘舊而已,那些出身書香門第世家大族的命婦貴女們,打心眼裏瞧不上徐素湘這個鄉野之地長大的“未來侯夫人”,徐素湘也對她們“水土不服”,兩相看不對眼,更別提互相交好了。

她待嫁三年的時間裏,一直在家中跟著薛氏學世家侯門的規矩,薛氏有意壓住她原本的性子,光是行走坐臥的禮儀就教了許久,直到她能做到每日睜眼一舉一動都符合規矩才開始教她深宅大院裏的門道和手段。

但臨時速成到底和那些有著家族底蘊的貴女們沒法比,即便她在三年後成功嫁入侯府,外出交際時再怎麽裝得端莊賢淑,那些人都只是客客氣氣地與她恭維兩句,轉頭便與其他人親昵去了,時間久了,徐素湘也不耐煩與她們虛與委蛇,大部分不太重要的宴席和場合能推都推了,她與人交際的次數也就少了很多。

所以,在京城待了八年,當了五年的侯夫人,徐素湘至今都沒一個“門當戶對”的手帕交。

想想接下來要面對的那些人,徐素湘頭都疼了。

撤了早飯,她打算先去看看裴放,再回來處理府中事務。

哪知道她屁股還沒擡起來,碧蘭撲通一下就跪在了她腳邊。

她緊張得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抖著聲音求徐素湘:“夫人,求您讓我去洗墨庵照料侯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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