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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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從太醫院回來後,徐素湘經歷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失眠。

她在床上癱成一個大字,想著裴放要是邁不過這個坎自己身為他明面上的妻子,該何去何從?

說起來,裴放早就給她指明了道路,要麽改嫁,要麽在侯府到老,左右沒人能把她趕出去。

改嫁是不可能改嫁的,她還沒那麽傻,出了“狼窩”又入虎口,倒也不是說侯府就是狼窩,只是這世上的婚姻總是不盡如人意,體驗過一場並不圓滿的婚姻,餘生又何苦再自虐一回?

倒不如,就這樣老死在侯府的好。

可……她要在侯府安穩養老,是不是還得在宗族裏給裴放過繼個後代?不然這侯府的家業得有多少人惦記?她一個外姓人,還是個弱女子,真能守得住嗎?

頭疼啊。

徐素湘一點也不想幫人養孩子。

可要是不養,便是她年輕時勉強守住了裴家的財產,老了也還是會被人欺負的,估計到時候連個給她送終的人都沒有,直接一卷草席就把她扔出去了。

越想越頭疼。

徐素湘在床上翻來覆去,睜著眼睛嘆氣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她頂著兩眼烏青草草用了早飯,原想著再去一趟太醫院看看裴放的情況,哪曉得門上來報,說是舅太太送了補品過來。

徐素湘一碗紅棗茶沒喝完,直接頓在了桌上:“你就不會說我剛出了門?”

門房小廝垂了頭,沒敢說自己收了舅太太塞的二兩銀子。

裴放不歡迎他舅父一家是闔府上下都知道的。

當初裴放父親官拜大將軍時曾遭人構陷下了大獄,裴母那時放下身段求遍了親友,竟無一人敢伸出援手,她娘家甚至在裴家危難之際勸女兒拋夫棄子與裴父和離,為此裴母憤然與娘家割席,誓言此後便是斷頭流放也再不回娘家。

那時,只有徐素湘的父親徐懷民不惜觸怒先皇敢在金殿上為同僚仗義執言,求得先皇將裴父的案子發回大理寺重審,最終令裴父得以洗脫冤屈,兩個已過而立的官場同僚在那之後便成了私底下的至交好友,這才有了兩家後來的口頭娃娃親。

這些都是徐素湘嫁進侯府之前的事,這五年裏裴放舅父一家不止一次通過他人向他這個外甥表達了求和的意願,說辭無非就是他父母已去,上一代的恩怨多有誤解,不該在他身上延續下去,一家子骨肉終究要以和為貴之類的。

徐素湘作為新婦還不了解侯府那些親戚關系的時候,就曾在別家宴席上被這位舅太太當眾用身份和親情施壓,讓她在中間給裴放傳話,她那時也傻,回去就勸了裴放一句,哪曉得竟惹得裴放第一次對她發火。

那也是五年間他唯一一次對她動怒,他當時冷著一張俊臉,眼神裏有她從未見過的暴戾:“除非我裴家的人,包括你,都死絕了,否則姚家的人絕不可能進這個家門!”

她那時才知道,裴放的眼裏有多揉不得沙子,對曾背叛傷害過他的人,有多絕情。

也就只有姚家的人不信邪,總想著時間能沖淡一切,逢年過節的總要來送個禮探探裴放的口風,殊不知那些禮物無一例外都被裴放扔了出去。

這回必定是打量著裴放不在,徐素湘一個年輕媳婦又不敢不顧禮義將她這個舅太太轟出門,這才親自登門來了。

只要這次進的了裴家的門,往後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舅太太季氏打著這個算盤,在門房處等了徐素湘足足一刻鐘。

好在,只是晾了她一會兒,人還是來了。

這年輕媳婦到底不比老爺那個外甥,面冷心硬的。

她理了理衣襟,看著徐素湘領著丫鬟繞過了抄手游廊正往二門處走來,忙擡腳迎了上去。

“哎呀——放兒媳婦,這是怎麽說的,好端端的放兒怎麽就遭雷劈了!”

她刻意用了哭腔,但那尖細造作的聲音加上“遭雷劈”三個字,聽在徐素湘耳朵裏那是實打實的幸災樂禍,就差明著笑出聲了。

她拿起帕子摁在眼角,一個眼風都沒給季氏,直直地就從她面前過去了,身後幾個貼身丫鬟都拿舅太太當了空氣,路過她面前停都沒停一下。

季氏頓時像被人卡住脖子的野鴨,餘下的話音全都梗在了喉嚨裏。

她面上一紅,明顯惱了,上前兩步攔在了徐素湘跟前:“放兒媳婦,這是什麽意思,我好心好意來給放兒送補品,你見了我竟都不問候一聲?!”

徐素湘好似才剛看見她一般,驚詫地拿下了帕子,疑惑道:“……舅母怎麽在這兒?侯爺不是說過……”

“……”裴放說過什麽,季氏當然知曉,但眼下她只能裝作不知,“他舅舅為他的事擔憂得吃不下飯,特意囑咐我來看看,難道方才竟沒有人去給你通報麽?”

看著徐素湘一臉懵圈的樣子,季氏料想是那門房耍滑頭收了她的銀子卻不辦事,心中記了他一筆,對徐素湘方才的無禮倒是放過了。

再看徐素湘面色蠟白,一雙好看的杏眼底下多了兩團淤青,眼睛紅紅的,憔悴的跟什麽似的,她不禁關懷道:“放兒不是在太醫院好好的嗎,你怎麽憂心成這副樣子?”

莫不是,裴放要死了?

季氏心跳加快,緊緊盯著徐素湘的反應。

然而徐素湘只顧拿著帕子擦眼角,一副欲哭不哭的樣子:“侯爺不在家我心不安,這會子趕著進宮去看望侯爺,恕我不能招待舅母了。”

說罷,帶著人便往大門而去。

季氏撇了撇嘴,在後面追了兩步:“那我這補品……”

只見徐素湘“失魂落魄”地上了門口的馬車,好似完全沒聽見她這句話。

眼看著車夫駕車離開,季氏站在侯府門口跺了跺腳,一腔怒氣攢在心裏,只能朝著遠去的車架影子啐了一口。

“這可真是,近墨者黑!”

她今日都這般放下身段了,竟還是沒能入這侯府的大門!

若不是新帝登基後貶了她家老爺的官,自己那兒子這些年又屢試不中,他們又何苦巴著侯府不放?

想當初裴雲拓被下大獄生死未蔔,眼看著就要抄家,老爺和老太太怕姚文君跟著遭殃,所以勸其舍了孩子與裴雲拓和離,完完全全是出自長輩和兄弟的一番好意,豈料這位姑奶奶不領情不說,還要與姚家斷絕往來,為這事,兩家人十來年都不曾走動。

而今,他們有意要緩和關系,哪曉得裴放是個軟硬不吃的犟驢,現在連帶著他娶的新婦都繼承了他的脾氣。

親自登門還吃了閉門羹,讓她回去怎麽跟老爺交代?!

季氏帶著一堆補品,氣沖沖地打道回府。

馬車上,徐素湘正讓紅菱給她按摩太陽穴,她臉色不好看倒不是裝的,確實是因為熬了一宿有些憔悴了。

碧蘭瞅了一眼徐素湘的臉色,低著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夫人,咱們這般下舅太太的面子,回頭她若是傳揚出去,豈不是要損害侯府的名聲?”

徐素湘原本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淡淡看了她一眼:“你們侯爺幾時有那孝敬舅父的名聲?”

裴放對他舅父的態度,滿京城皆知,她與他夫婦一體,便是今日她怠慢了這位舅母,侯府的名聲又能再壞到哪裏去呢。

裴放都不在乎,徐素湘就更不在乎了。

碧蘭張了張嘴,最後也只是低下頭道:“是奴婢多嘴了。”

車廂裏再無人說話,徐素湘也不管碧蘭在想什麽,兀自把頭靠在紅菱肩上,閉著眼睛補眠。

行了半個時辰,總算到了宮門口,徐素湘下馬車命碧蘭給宮門守衛遞牌子,昨日已來過一趟,這次不必人指路,她自己就到了太醫院。

今日來的巧,正趕上催院使給裴放把脈。

徐素湘靜靜候在一旁,等把完了脈催院使要與其他太醫們探討裴放的病情,見徐素湘站著,便上前見禮,徐素湘側過身子還了一禮,主動問他道:“催大人,侯爺怎麽樣了?”

“……”催院使皺著眉捋著胡須,搖頭道,“在下讀了這麽多年的醫書,從未見過侯爺這等癥狀,身上既無致命外傷,亦不曾傷到臟腑,雖有呼吸卻對外界毫無感應,便是睜開眼,也不見對眼前事物有所反應,無知無覺無所思,就像是……”

催院使努力想找一個貼切的詞,一時便有些卡住了。

“就像是植物一樣。”

徐素湘望著榻上的裴放,輕聲脫口。

“對!對對!”催院使很是讚同,拍了下手掌,道,“就是像植物一樣,草木之態便是如此了!”

活著,但呈靜止之態,貼切的很。

“我與諸位同僚一致猜測,侯爺是被雷電傷到了腦袋,這才呈此木僵之態。”催院使沒瞞著,說出了自己的結論。

“他……我家侯爺還醒的過來嗎?”徐素湘最關心的就是這個問題。

催院使沈吟半晌,猶豫道:“這,在下不敢保證啊……”

他捋著胡須思索著,突然靈光一現:“若能有什麽事,或是在他耳旁說上幾句話……刺激一下侯爺,說不準人一激動就醒了?”

徐素湘眼睛一亮:“果真嗎?”

催院使猶豫道:“在下覺得,可以一試,但效果嘛,說不好……”

反正都這樣了,死馬當活馬醫唄。

徐素湘也是這般想,等催院使和諸位太醫到隔壁商量裴放病情的時候,她就坐到了病榻前的錦凳上,屏退了青松和自己的兩個丫鬟,左右看了一圈,然後不自在地往裴放身前湊了湊。

她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響,似乎還在猶豫。

看著裴放緊閉的雙眼,這張英俊面容沒有了往日冰冷攝人的眼神加持,倒顯出幾分溫潤寡欲的氣質來,徐素湘壯起膽子,紅唇微張,氣息拂在了他臉上。

“你要再不醒,我可要扒你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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