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62章 活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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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活著的

徐霽鳴逼自己站穩,拿起來了周孜柏遞過來的手機。

電話還沒掛,他攥緊了手,極力用一種鎮定的聲音回覆,“我馬上就過去。”

車上沒有人說話,助理小馮早就在機場出口開著車等他們。徐霽鳴坐在車上心亂如麻,但還是極力冷靜下來。

他楞楞地盯著手機裏那個掛斷的電話,覃冬卉的名字還顯示在那裏,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而不是在一個沒有醒來的夢境。

他突然想起來自己換了手機,先前的短信已經被清空,【註意安全】那四個字他到現在也沒有回覆。

車一路飛馳,徐霽鳴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到的醫院。到了病房門口,他透過窗戶看見裏面亮著光的儀器,突然踟躕著不敢進去。

徐霽鳴摸到了醫院樓梯間的窗戶旁,摸了摸兜才發現自己兜裏沒有煙。

他突然有些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周孜柏在樓下問具體的情況,徐霽鳴先一步上來,卻在門口做了膽小鬼。

他那麽恨徐新茂,卻從來沒想過徐新茂有一天會在病床上那麽脆弱,脆弱得好像隨時會失去呼吸。

徐霽鳴不自然地摩挲著手指,突然用力拿拳頭錘了一下墻。墻上留下了幾道血印,徐霽鳴像是感覺不到疼。

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到了病房門口,推門進去。

覃冬卉正坐在床邊,她神情疲憊,已經沒有平時精致的樣子,眼睛很紅,明顯是哭過。

徐霽鳴無法避免自己看床上的徐新茂,他看見徐新茂閉著眼睛,身上被插滿了大大小小的管子,突然覺得陌生。

徐霽鳴顧左右而言他,“小雨呢?有人照顧嗎?”

徐霽鳴發現自己其實是個懦夫,事情到了眼前他甚至沒有問一句的勇氣。

覃冬卉楞了一下,“在家裏,保姆在看著。”

徐霽鳴點了點頭,不說話了。他拖了個凳子,坐在了徐新茂旁邊。

覃冬卉出了門。

空氣就開始沈默,只有儀器的時不時的“滴滴”聲。

徐霽鳴應該很習慣這種沈默,因為他和徐新茂相處一直是這樣子,沒什麽話說,多說兩句話就要吵架。

可現在徐新茂躺在病床上,徐霽鳴第一次覺得人原來這麽脆弱。

這不是他第一次經歷死亡,林淑芬死的時候他就在旁邊,老太太操勞了一輩子,但還是活到了八十歲。徐霽鳴想把她接到城裏面方便照顧,可林淑芬說什麽都不肯,守著自己那個打理的整潔的院子,哪都不肯去。

那時候林淑芬的身體已經很差,徐霽鳴帶她去醫院檢查,發現全身上下哪個器官幾乎都有問題,能挺到現在已經是奇跡。

林淑芬堅持不肯住院,說自己一輩子還沒被別人照顧過,不習慣,徐霽鳴勸了三天,最終被老太太一句“我想死的好看點。”說服,跟林淑芬一起回了家。

徐霽鳴記得自己在那個小院裏,夏天的傍晚,老太太坐在躺椅上,徐霽鳴給他搖扇子。

按理來說林淑芬那時應該全身哪都泛著疼,可她一聲沒吭,面不改色的坐在那個躺椅上,像徐霽鳴小時候一樣,等著晚歸的徐霽鳴回家。

徐霽鳴問她:“疼不疼?”

林淑芬搖搖頭,好像快要睡著。徐霽鳴知道她已經習慣了,他不在家的日子裏,林淑芬這種疼從最開始輕微到無法忍受,林淑芬或許已經經歷了無數次,徐霽鳴不知道她是怎麽一個人熬過去的,他不敢想象,覺得一想象自己的心也跟著疼。

傍晚的風很舒服,夏天的小院裏不見燥熱,林淑芬說話已經有些困難,“我準備了衣服,放在了你小時候的櫃子裏,你打開就能看見。”

徐霽鳴知道那是什麽,老人到了一定年齡就會自己給自己準備一套壽衣,不給兒女增添負擔。

徐霽鳴逼自己笑了一聲,說:“別說這麽不吉利的話,我還能等著你活到一百歲呢。”

林淑芬也笑了一聲,但她沒有力氣,胸膛只發出一聲很輕的震動。

沈靜了一會兒,徐霽鳴發現林淑芬已經睜不開眼睛,好像要睡著。

她的呼吸漸漸變緩,幾乎快要消失,渾濁的眼睛好像望著很遠的地方。她張了張嘴,似乎說了什麽話。

徐霽鳴湊到她身邊,聽見一句很輕的:“我看見宛如了…”

老太太是笑著走的。

鎮上很多親戚在,幾乎不用什麽都不知道的徐霽鳴操辦什麽。徐霽鳴渾渾噩噩跟著辦了三天的喪事,在火堆裏燒紙錢的時候還覺得這世界那麽不真實。

現在也同樣不真實。

徐霽鳴想起來他聽見醫生說,徐新茂現在就是用儀器吊著一口命,隨時可能咽氣。

實際上病人很痛苦,家屬如果做好了心理準備,可以申請把管子拔了。

醫院的病房永遠是冰冷的。

徐霽鳴一口話哽在喉裏,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他知道他的情緒已經到了一個闕值,只要一開口就會徹底崩壞。

他想問徐新茂為什麽這麽多年對自己不管不問,為什麽把自己拋在原地那麽多年。

為什麽在自己以為一切都馬上要好起來的時候,掐滅他所有的希望。

徐霽鳴覺得有什麽堵在自己的胸口,他有些喘不上氣。到這一刻所有恨仿佛已經瞬間消失,徐霽鳴甚至想不切實際地祈求,他可以永遠得不到父愛,只要徐新茂好好活著就好。

他們現實裏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徐新茂遲到了二十六年的生日快樂,徐霽鳴等了二十六年,他突然後悔自己那時候為什麽跑了,為什麽連句謝謝都沒說,為什麽沒有問問徐新茂為什麽。

他們之間沈默是很久就開始的,早到這一切徐霽鳴早就已經成了習慣,到如今在瀕死的徐新茂面前,明明心裏面驚濤駭浪,徐霽鳴張了張口,竟然還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他沈默了很久,到視線已經開始不聚焦,終於吐出來一句:“是不是因為你跟我說註意安全的時候,我沒有回覆你也是?”

片刻後,他自嘲地笑出聲,笑得眼前模糊,徐霽鳴知道那是眼淚,徐霽鳴站起身。

他逃了。

病房外,覃冬卉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揉著太陽穴,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徐霽鳴坐到她旁邊,“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來守著就行。”

覃冬卉吸了口氣,似乎已經哭到了頭。她開口,“我有話跟你說,之前在電話裏說不清楚。”

她從包裏拿出來了一沓紙,那竟然是一整摞的檢查報告。

徐霽鳴看不懂上面的影像,只能從病歷裏找到最後一行的檢測結果——肝癌晚期。

他錯愕地看著覃冬卉,“這是他的?”

覃冬卉點了點頭,面上已經恢覆了冷靜。“他不讓我告訴你們,這件事情也只有我們兩個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我一直在做心理準備,就是……不知道會來的這麽快。”

覃冬卉還是哽了一下,“以前他從來不在乎你關不關心公司,出去做什麽,這一年突然讓你過去公司幫忙,就是知道自己沒多少日子,你別怪他。後續的事情新茂早就準備的差不多了,你不用太擔心。”

“他一直覺得很對不起你,這些年一直對你很愧疚。想補償你,但是時間不夠,也找不到機會。他說這是他的報應……”

後面覃冬卉說了什麽,徐霽鳴已經聽不出清楚了。他看著手裏的病歷單發楞,回想起來自己這一年和徐新茂見的屈指可數的幾次面,竟然大部分全都是在不愉快之中度過的。

他想起來徐霽雨生日的那一巴掌,想起來徐新茂抽風一樣用一個可笑的理由跑來自己家,和周孜柏吃了一頓莫名其妙的晚飯,想起來兩個人最後一面,徐新茂那一句別扭的生日快樂。

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可是這算什麽呢?徐霽鳴把手裏的紙掐出了褶皺,問覃冬卉:“這算什麽呢?”

“他不是要補償我嗎?他不是對我有愧疚嗎?這算什麽?你讓他起來給我道歉啊!”徐霽鳴這句話脫出口,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失控。

他狠狠掐了下掌心,又坐下,說道:“抱歉。”

覃冬卉知道徐霽鳴也不好受,擡手拍了拍徐霽鳴的背。

徐霽鳴全身一僵,沒有躲。

以前徐霽鳴是有一些恨覃冬卉的,他覺得是覃冬卉破壞了他們的家庭,即便那時候他和徐新茂的關系本來就很陌生,他給自己設立了假想敵,企圖把覃冬卉的到來當成一切不幸的理由。

可實際上覃冬卉和徐新茂走到一起時,徐霽鳴的母親已經去世了十多年。徐霽鳴別扭了這麽多年,覃冬卉心裏面清清楚楚,但是從來都沒有在意過徐霽鳴幼稚的記恨。

她像是一個溫柔的母親,即便她根本生不出來徐霽鳴的這麽大的孩子,但是這個女人堅強的同時似乎帶著天然的母性,輕輕拍著徐霽鳴的背,這是安慰。

“沒事。”徐霽鳴吸了吸鼻子,片刻後又說,“謝謝。”

而覃冬卉比他想象的更加堅強,“我還有一件事情要跟你商量,我……想把新茂的管子拔了,我不想讓他這麽痛苦下去了。”

【作者有話說】

“我知道,活著的最寂寞。”

“我擁有的都是僥幸,我失去的都是人生。”

——《關於我愛你》張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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