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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 錯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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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錯認水

◎◎

謝臨川年輕, 雖然傷筋動骨,不過三五個月,就蹦跳自如了。

身子一好, 他就催促梁氏,找媒人去江家下定帖。

待到昭武二年的春天,婚事就要操辦起來了。

東平王府不用說,有的是人, 江清瀾卻沒有父母。

但作為大長公主的義女, 自有老成的姑姑來安排, 義姐王蕙娘也作為娘家人挑起了責任。

這幾日,王蕙娘忙著找人來翻修江家舊宅。

破落的檐椽要補一補, 斑駁的墻面要漆一漆。到時候,是要嫁去東平王府的,可不能寒酸。

這一日, 她跑去給江清瀾說, 在書房後面發現了個暗室, 裝著不少箱籠。

江清瀾便去看, 都是些陳年舊物, 江大人的舊書、江夫人的衣服, 等等。

還有個小箱子, 箱蓋都積了厚厚一層灰了。江清瀾掀開看了,啞然失笑。

是一堆小孩兒玩意兒:九連環、牛筋彈弓、魯班鎖, 還有各種各樣的磨樂喝。

應是原身小時候的吧,若是拿給團團玩兒, 她必然高興。

江清瀾拿起一個磨樂喝細看, 那是個笑瞇瞇的大胖佛, 正倒著睡覺, 看起來憨態可掬。

卻見下面壓著一張字條,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醜字:

承平五年,陸阿兄所贈。

就在此時,身後響起一陣熟悉的聲音:“在看什麽呢?”

江清瀾一驚,就把字條挼成個團兒,捏在手裏。回頭見謝臨川穿一身藏藍色窄袖圓領缺胯袍,施施然從外進來,四下打量著。

“暗室?”他一笑,滿臉好奇,“難道,江大人還藏了什麽秘密?”

“哪有什麽秘密?”江清瀾搖頭,哐一聲蓋上蓋子,“就是些陳年舊物,許久沒收拾,灰大得很。”

她就揮著手往外面走。趁著側身的時候,隨手把手裏的東西丟進了雜物堆。

謝臨川隔著衣袖,拉住她的手腕:“急什麽,看看你小時候的東西。”就要走過去開箱子。

江清瀾輕輕一掙:“蕙姐姐說,不讓你來。”

新婚夫妻婚前不能見面,這是習俗。

她主動提起這個,說明她時刻想著這事兒。

謝臨川很是高興,連她掙開手也沒有計較,笑得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

他柔聲道:“我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今兒個,火焰隊他們在西山蹴鞠場決賽,我想帶你去看。”

江清瀾心裏嘀咕:踢球有什麽好看的?真是直男思維,不如在家倒著睡懶覺。

但她記得,他踢球是很厲害的,難道他也要上場,在她面前賣弄一番?

想起這些熱戀男女的小心思,她不覺失笑。

密室裏沒有窗戶,光線很暗,雜物堆裏,有什麽東西在窸窸窣窣的。

江清瀾瞬間警醒,升起不好的預感,不會是……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幾只灰灰、黑黑的東西從箱子底下爬出來,在空曠的地面亂竄。

老鼠!江清瀾悚然一驚,下意識開始尖叫:“啊啊啊!”

那些家夥偏又找不到洞穴可鉆,在地上來來回回地亂轉。

江清瀾腦中一片空白,也不知抱住了什麽東西,閉著眼睛胡亂一跳。

謝臨川下意識攤開手,只覺被清淡的茉莉花香包圍。

低頭一看,懷中人額沁薄汗,臉白如紙,一雙眼睛緊緊地閉著。

他心覺好笑:成天裝得老氣橫秋的,原來怕這些東西,還不是個小姑娘。

便由她勾著脖子,抱著人慢慢往外面走。

時值陽春,遠處青山隱隱、煙霞成伴,園中草色初新、清露掛葉。天光從桃葉的間隙漏下,傾灑在臉上。

粉杏紅桃在外,柔香軟玉在懷,謝臨川心頭悸動,忍不住俯下身去,微笑著看那芙蓉面、柳葉眉。

江清瀾卻覺天光刺眼,睫毛一動,緩緩睜開了眼睛,正正對上那雙笑著的、春光一般明媚的眼睛。

怔忪片刻,她掙紮著,從他身上下來,臉像這三月桃花一般。

她低聲斥道:“你幹什麽?”

然而,那因為心虛而低低的語調,令其聽起來不像是呵斥,而是嬌.嗔。

她倒記得是她自己跳上來的。

謝臨川哪裏會放過這個調笑機會,粲然一笑,頰邊兩個深深的酒窩:“這話,恐怕應該我問你才對。”

江清瀾不敢看他,垂著眸,看見鞋上的珍珠流蘇閃閃發光。

“走吧。”她輕聲道。

腳尖剛轉過一半,手被拉住,一股大力讓她站立不穩,跌在一個溫熱的懷抱裏。

她瞪大了眼睛,只覺唇上一軟,漫天的桃花都落了下來……

抄手游廊上,王蕙娘牽著團團,正要往垂花門那邊去。

一轉角,看見老梅樹下兩個人,王蕙娘心中一跳,立刻就要去捂團團的眼睛。

團團已經看見了,就把眼前礙事的手一掀,真誠而大聲地道:“咦,謝阿兄為什麽要咬我姐姐?”

王蕙娘老臉一紅,雙手往她腋下一抄,把人摟起來就往後退,邊走邊說:

“呃……這個……大人嘛,有時候喜歡對方,就會咬來咬去的。”

支吾半天,她終於想到了那個萬能的句子,“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團團若有所思,見虎子穿著一身短打,提著一個魚簍子,遠遠地過來了。

他們兩個說好了的,今兒個去小河邊摸魚,回來做鯽魚湯喝。

團團便從王蕙娘身上掙紮下來,飛奔到虎子身邊,對著他那裸.露的、茸毛密布的手臂就是一口。

虎子一聲驚叫:“江清源,你瘋了!”

他把她搡在地上,對著自己手臂上尖尖的牙印吹氣。

自他知道她的真名,生氣的時候,他就這樣連名帶姓地喊。

團團雙腿大開,跌坐在地上。

看看快步過來的王蕙娘,又看看惱怒的虎子,她茫然又委屈,嘟著嘴質問:“怎麽不一樣?!”

王蕙娘哭笑不得,支吾半天,只好又說:“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這廂,疏影橫斜、暗香浮動,樹下的江清瀾是粉面含春、嬌.喘連連。

折腰之態,時間久了,實在站不住,便用力把人往後一推,自己腳步慌亂地往抄手游廊上去了。

水蜜桃吃到一半就沒了,謝臨川怎甘心?

哈巴狗兒一般地攆上去,鐵鉗一樣的手抓住她,讓兩人在游廊上坐下。

他笑嘻嘻地道:“方才是我想得不周到,辛苦你了,現在這樣總不至於腰酸吧?”說罷,臉又要往下附。

方才太快,江清瀾來不及閉眼,想明白發生了什麽時,只覺得尷尬得不行。

這次,還離得老遠,她忙把眼睛緊緊地閉上。

臉上,似有柔風輕拂過,耳邊是鳥雀嘀嚦。

然而,等了半天,也不覺異樣。

她便把眼睛慢慢睜開,見謝臨川早收了笑意,面沈如水,緊盯著她身後的柱子。

她有些茫然,偏頭往後一看,心裏就是咯噔一聲。

柱子上是兩個娃娃,一個紮小辮、穿裙子,是女孩,一個束發、穿長袍,是男孩。

這筆跡很是稚嫩,一看就是小孩子畫的。

謝臨川下頜線繃得極緊,指著那個男孩兒道:“這是陸斐?”

江清瀾默了一瞬,只好老實道:“恐怕是。”見他臉色微變,要發作了,忙補充道:“不是我畫的!”

不是你是誰?

這宅子是江家祖上傳下來的,除了江家人,再沒人住過。

這筆跡一看就是小孩子的,團團那時候恐怕還是個小奶娃,不會是她。

更不可能是下人了,哪個下人敢在主子的家裏亂畫?

謝臨川越想越氣,從袖子裏掏出匕首,就要把那畫戳個稀巴爛。

他怎麽就沒有早認識她,憑什麽?!

江清瀾扯住他胳膊:“你現在把柱子畫花了,還要找人來補木料,不如叫人弄點紅漆來,一抹就沒了,豈不方便?”

謝臨川停下手,側眼看她:“你不心疼?”那語氣裏,分明有點兒得意。

江清瀾哭笑不得:“真不是我畫的!”

她從他手中取下匕首,裝進刀鞘裏,“以後我再給你解釋,好嗎?你不是說要帶我去看蹴鞠賽?這會兒還不走?”

說罷,伸手牽住了他的手。

謝臨川驚了一下,瞬間反客為主,就將她的手包裹進自己滾熱的掌心裏去,牽著她往前走。

但他是發怒的老虎,雖被安撫下來,卻還有些不甘心,就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柱子上的“陸斐”。

……

西山蹴鞠場早已是人山人海。

又是一年火焰隊與齊雲社的決賽。李正雖為禁軍首領,作為火焰隊的老球員,也下去踢了一場。

不過,他知道今時不同往日,沒盡全力,幾乎是在踢表演賽。

謝臨川更不好參加這種比賽了。

雖不可能踢輸,但踢贏了,也有別人放水之嫌。他便早定了風雲樓上的包廂,帶了江清瀾去看。

到包廂中一坐,謝臨川就忘了那勞什子柱子畫。

想起往事,他嘻嘻一笑:“今年,我還有沒有冰爽檸檬水喝?”

那個時候,她得了他五十兩銀子,他卻以為她跑路了。此時想來,他只覺得自己好笑。

江清瀾卻以為他在笑話自己。那時,她對他這個大主顧,可是笑臉相迎、諂媚得很。

她就瞪他一眼:“這才幾月,吃冰的,冷得很!”

便在此時,豐樂樓的外送小廝拎了食盒進來,把案上擺得琳瑯滿目。

精致的小碟子裏,每種不過三四口,種類卻多得嚇人。

葷的有金絲肚羹、炒蛤蜊、八糟鵝鴨、肉蔥齏。還有些她認不出來的,想來便是各種各樣的“鲊”。

鲊是通過鹽腌、發酵,來賦予食物特殊風味。最初是魚鲊,後來就是萬物可鲊了。

《武林舊事》裏記載了各種各樣的:鲊骨鲊、桃花鲊、銀魚鲊……

她看書的時候只知道個名字,這下是色香味都識遍了。

此外,還有羊肉饅頭、辣菜餅、蜜麻酥,各種各樣的肉菜、點心。

這些都不說了,這麽久以來她也吃過。只有酒,她為著時刻保持清醒,很少沾惹。

謝臨川倒是喝酒的好手,就與她介紹。

豐樂樓此時呈送的四種酒,分別叫:薔薇露、瀟灑泉、錦波春、錯認水。

“錯認水?”江清瀾盯著那一汪清亮的液體,好奇道,“怎麽會有這麽奇怪的名字?”

謝臨川倒了一盞,送到她唇邊:“這是專為你備的,你喝一下就知道了。”

江清瀾就輕輕抿了一口,不甜不辣,淡而有致,甚至有點兒像蘇打水。

難怪說專為她備的,應該是酒味淡、不醉人吧。

謝臨川就勢把她拉到懷裏,一杯酒全灌了進去,柔聲道:“你整日都緊繃繃的,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的,杞人憂天呢?”

“萬事有我呢。醉場酒又怎麽啦,你就不是你啦?”

江清瀾沈默不語。

他還真說對了。早些時候,她真的怕一著不慎,又時空錯置,不知穿到了什麽地方去。

後來,勉強適應了這個社會,又怕一時說漏了嘴,讓世人以為她是妖怪,要捉了她去。

直到那年元宵節,謝臨川幫她解決了那個坡腳道人。再後來,是遼國的戰事……

而現在,一切都解決了。

此時,江清瀾依偎在他懷裏,聽著他沈穩有力的心跳,凝視著蹴鞠場中奔來跑去的人們,沈默著。

有錯認水來,她就又飲了一盞。

許是酒壯慫人膽,過了一會兒,她輕聲道:“如果我不是江清瀾,你還會這樣對我嗎?”

謝臨川低頭,見她粉面微霞,似雪地紅梅,眼波流轉,若春水初融,心中悸動,忍不住在她臉蛋兒上捏了一把:

“你不是江清瀾是誰?江凝?”

他粲然一笑。

“說起來,以前,我怎麽沒聽過你這號人物?定是在宅子裏做江清瀾,把一身奇思妙想和骨氣都隱藏著。”

“若我早知你是江凝,又有那陸斐什麽事兒?”

說罷,又滿滿一杯錯認水灌進來。

江清瀾微笑,心中沁透絲絲甜意。他這番話,算是認定她江凝了。

但此時她頭腦昏沈,也說不出來什麽柔情蜜意,聽他說到陸斐,便閉口不答,就賴在他懷裏犯懶,盯著外面賽事。

起先,不過看著蹴鞠場出神,後來也看進去了,紅衣隊好像攻勢很猛。

她想起幾年前,李正好像也在這裏踢過球,便隨口問:“你和李正,在臨安城裏算什麽水準,誰踢得好些?”

“我什麽水準你不知道?”

謝臨川似乎對她的混沌有點兒不滿意,撇了撇嘴,再次把陸斐抓出來輕蔑:

“陸斐嘛,花樣多,凈整些虛招子。便像他這個人一樣,不夠光明磊落。”

江清瀾飲了酒,再沒有平日那謹小慎微的模樣,小聲嘟囔道:

“我又沒問他,你嘴那麽快幹什麽,難道是技不如人心虛?”

謝臨川低頭看她:“你說什麽?”

江清瀾渾身犯懶,就在她懷裏蹭了蹭,發髻都亂了,微笑道:“我說,我哪知道你是不是誆我,你且仔細說說。”

說起蹴鞠,謝臨川還有幾分嚴肅:

“李正是個人物,他苦練射門十餘載,爆發力極強,我亦不能勝之。”

“只他年紀長我五歲,他的踢法體力消耗大,再過兩年,他就比不上我了。”

他這個人,真是向來不謙虛的。雖然他也厲害,但自己說出來,就有些怪怪的。

江清瀾喝了幾杯酒,有些上臉,他身上又熱得很,她就撐起來,笑道:

“好了好了,又給自己臉上貼金。真是沒見過比你臉皮還厚的。”

謝臨川本來有點兒惱,但又眼睛一轉,勾起了嘴角。

他捉住她的手,捏了捏:“我還沒說完呢。”

他那雙英挺的眉毛一挑。

“陸斐虛、李正猛,但論持久,當屬我。”說罷,拉著她的柔軟的小手往下面去,笑嘻嘻道,“不信你試試。”

江清瀾渾身的酒意都散了,像觸電一般,渾身僵硬。

這個瘋子,想幹什麽?!

但他那只手鐵鉗一般,緊緊抓住她的手,逼著她把什麽東西握在手裏。

……

江清瀾“噔噔噔”跑下樓,與正要上樓的小二撞個正著。

她滿臉通紅,渾身蕩著酒氣,火急火燎地道:“後廚在哪裏,快說!我要洗手!”

小二畢恭畢敬地道:“娘子莫急,且先樓上寬坐,奴打了水給您送上來。”

“不行!我現在就要去!”她尖叫起來,是一副要吃人的模樣。

小二只好給她指了地方,心道:

沒見過這麽兇的女娘,還喝多了。也不知是誰家的女娘,這性子,誰受得了?

他搖搖頭,往樓上那尊貴客人的包廂走去。

到了樓上,他更是大驚,方才那位,竟然是謝世子的未婚妻?

都說這位江娘子最是溫柔可親,今天是怎麽回事兒?她撞著妖怪了?

小二百思不得其解。

江清瀾卻覺得,自己確實撞著妖怪了。

【作者有話說】

本章菜名、酒名都出自《武林舊事》。下章正文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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