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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 清明菜煎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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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清明菜煎餅

◎◎

一場春雨一場暖。三月十五那場雨, 正式宣告了陽春的到來。

一夕之間,田地裏的油菜花開成一片、金黃炫目。

晴空中橫出的桃枝,綴滿緋紅花朵、濃艷逼人。

鳥雀、蜜蜂、蝴蝶肆意地在田間地頭、後巷小院蹁躚游蕩。

五個月來, 臨安城裏的三家薛記拍戶生意一直很好,他們的廣告語“過午點心,必到薛記”,成為臨安城裏人們的口頭禪。

江清瀾的成算, 卻不僅於此。

自從知道宗望、宗翰等人的存在, 她以前的打算就完全被顛覆了。皮之不存, 毛將焉附?國破了,她去哪裏過愜意小日子?

那日謝臨川說的那話, 江清瀾冷靜下來後,並不很相信。

宋代歷史上的名將,前有楊業、楊延昭、狄青, 後有岳飛、韓世忠, 從未有姓謝的。且謝臨川一個膏粱子弟, 拿什麽力挽狂瀾?

她自己呢, 又沒拿到大女主劇本, 運籌帷幄、決勝千裏。

在阻止戰事上, 她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順其自然。

另外,她還有一手準備, 如果最糟糕的事情發生——靖康之恥重演,她便要提前帶著全家跑路。

最好跑去成都府, 天險阻隔, 敵國也打不進來。

千裏流徙, 需要足夠的錢財不說, 還要有人脈、有謀劃。最好早早地就把退路安排好。

她有兩手準備。

一則,要把薛記拍戶的模式在別的城市覆制。

使用加盟店的模式,先進軍臨安附近的蘇州、明州、揚州,進而慢慢輻散出去。最好成都府也要有。

另外,除了薛記拍戶目前經營的小食、飲子,她還想試試自助餐。

自助餐有兩種,一種平價路線。

平價路線,就是大米先生的經營模式,供應幾十種炒制熱菜,自助選菜、稱重。

大米先生供應的熱菜中,部分是由中央廚房加工的預制菜,或半成品,如提前清洗好蔬菜、腌制好肉類,但有些菜,也是現炒的。

這樣,既能降低成本、提高出菜效率,也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現炒的鍋氣與風味。

另一個,大米先生采用自助選菜、自助稱重的模式,大大減少了人力成本。

個性化配置也很重要,川渝地區要重視麻辣小炒,廣東地區則要有煲仔飯,每個月還有更新時令菜。

但這些後世的營銷理念,能不能在此時落地,還很難說。

一則,冷鏈技術不行,中央廚房勢必建立不起來,無法集中供應。

二則,現在又沒有電子秤,怎麽自助稱重?

還有,現在物流也不方便,信息傳達不利,怎麽保證遠在成都府的加盟店的口碑與質量?

這些都是大問題。她要與薛齊仔細合計合計,畢竟,一口吃不成個胖子。

好在,如今薛記那邊的進賬成了大頭,杏花飯館這裏純粹是做著玩兒了。

前臺有王蕙娘、後廚有鄭旺,打雜有櫻桃,虎子與團團偶爾也幫幫忙,江清瀾本人的活路輕省得多。

這日,她正在翻看輿圖,鄭旺從後廚出來,一手端一個碟子,裏面對著黃黃綠綠的幾塊餅。

他笑了笑:“掌櫃的,後院的蒜苗地裏,長了些清明菜,我就烙了幾張餅,你嘗嘗。這玩意兒,可只有這個時候才吃得到。”

鄭旺擅長面食,這幾天換著法兒地做面條、餅、饅頭、包子,果然可口,他們都吃不膩。江清瀾便笑著接過了碟子。

清明菜,就是鼠曲草,又叫棉菜,因小葉片兒上長滿白色絨毛,於清明節前後食之最嫩。

此時,江南地區百姓做的清明菜餅,與其說是“餅”,更應該說是“團”。

是將棉菜切碎,攪入糯米粉中,揉制成型。再將筍、豆幹與肉制作而成的餡兒料炒制後,包入粉皮中,上鍋蒸熟。

其實,這種做法跟青團一模一樣,只是將艾草換成了棉菜。

因為不喜歡糯米粉那種粘牙的口感,江清瀾看見市集上有賣的,買了給些給團團、虎子吃。自己只嘗了一口,就不再碰了。

鄭旺這碟清明餅,做法卻不同,約莫是汴梁那邊流行的。

它裏面加的不是糯米粉,而是面粉,水多粉少,兌得稀稀的。

因為有雞蛋,清明菜碎的綠白中,多了些鮮黃。

此時成品的清明菜煎餅,也是綠中帶黃,看起來很是爽目。

因為清明菜碎放得極多,入口,先是一種雨後青草般的清新,有些淺淡的回甘。

蕾絲狀的焦邊酥脆可口、油香四溢。中心面糊較厚的部分卻仍是糯軟的。

混嚼之中,一時焦脆、一時軟嫩、一時面香、一時草甘,滋味萬千,回味無窮。

此時尚未到晚市,虎子正在寫作業。

團團也討了幾張紙,用細桿毛筆,在上面畫些圈圈叉叉、小貓小狗,鬼畫桃符一般。

鄭旺送了江清瀾這盤,便又向他們那邊走去:“虎哥兒、團姐兒,寫作業肚子一定餓了吧,嘗嘗這個。”

團團立刻眼睛一亮,把毛筆丟了,塞了塊進嘴裏,小牛一般,亂嚼一通。

“好吃好吃!謝謝鄭阿叔!”她甜甜地道。

虎子卻很冷淡,瞟一眼,只“嗯”了一聲,照常寫字。鄭旺渾不在意,手在圍裙上抓了抓,便又去後廚了。

團團笑嘻嘻的,撅著屁.股踩在板凳上,把一塊煎餅遞在虎子嘴邊:“虎子哥哥,你就別撐著了,我看你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胡說!”虎子眼睛一瞪,“哪……哪有!”還是露了怯,擡起左手,去嘴角邊抹了抹。

團團趁著他不備,小胖手在他臉上一捏,把半塊餅子塞進了他嘴裏,一邊拍手上的渣滓,一邊咧嘴笑:

“你吃了鄭阿叔做的餅,可不能再對人家愛答不理的啦!”

又不能吐出來,浪費糧食可恥!

虎子瞪著一雙牛眼睛,嚼了幾下,把餅吞了。

他不搭理團團的聒噪,埋下頭去。手把毛筆握得緊緊的,卻沒有落下一個字。

恰此時,一輛馬車停在杏花飯館門口,面龐黢黑的漢子跳下車轅:“江掌櫃的,你定的春菜到了!”搬下兩個籮筐來。

春菜便是春季出產的時令菜,除了方才鄭旺說的清明菜,吃得多的有青油菜薹、春筍、薺菜。

至於香椿、馬蘭頭、嫩桑葉、魚腥草這些,就比較挑人了。有人愛之如命、有人則避之不及。

這些東西,若是自己去采購,得很花些時間。後市街的梁記菜攤就別出心裁,派了專人去鄉裏收,專賣這些時令菜。

那菜販子從江清瀾手裏接過錢,留下兩個籮筐便走了。

虎子聽見他們交談,擱下毛筆,去後院拿一根扁擔出來。

虎子雖才十來歲,但長得高大,力氣又大,挑菜、打水這些粗活兒,歷來是他幹的。

但這兩筐青油菜薹、薺菜這些,只是面上一層,下面全堆的春筍,沈甸甸的。

虎子搭上扁擔試了一下,挑不起來。江清瀾便取了個簸箕,從裏面挑了些筍出來。團團也有樣學樣,用根巾子兜了兩個。

鄭旺從後廚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副全家老小齊上陣的模樣。

他步子跨得大,三兩步走攏了,一把從虎子手裏搶過扁擔,憨憨地一笑:“挑菜這事,怎的能你們來?”

就把江清瀾手裏的簸箕、團團懷裏的布包著的竹筍,還有菜販子方才捎來的幾罐子黃酒,一股腦兒丟在籮筐裏。

扁擔上肩、馬步一紮,輕松就挑起來了,眼皮也沒眨一下,就進了後廚。

團團直看得眼睛瞪圓:“鄭阿叔的力氣,比中瓦雜耍團的黑熊都還大!”

前日,蕙娘帶團團、虎子去中瓦玩兒,鄭旺似乎也在。

江清瀾也有點吃驚,心道:果然是軍營裏出來的,跟常人不可比。

虎子望著那高大寬厚的背影,一時也呆住了。

……

江清瀾一到春天,就想吃腌篤鮮。

她原本口味偏酸辣,是吃不慣江南菜的清淡口味的。蟹黃面之類的鮮甜名菜,她又覺得吃著膩味。

唯有這道腌篤鮮,是她的心頭好。

起先,她並不知道這名字的由來。浙江同學解釋說,吳語裏,“篤”是小火慢燉的意思,腌篤鮮,就是腌制的肉慢燉鮮嫩的筍。

“篤”與“嘟”同音,小火慢燉的時候,湯汁翻滾,可不就是“嘟嘟嘟”的嗎。

在烹調手法裏,燉、蒸、烤比煎、炸、炒省事得多,腌篤鮮的做法也很簡單。將各種食材處理好,放在鍋裏燉就行。

因為這道菜吃的是食材本身的鹹鮮,多的調料也不用加。只不過,為了口感的豐富,還可以加一些鮮排骨、萵筍等配菜。

湯汁濃郁乳白的訣竅在於,排骨與鹹肉需先用油煎。這樣做的好處還有,排骨多餘的肥油被煎了出來,還有一股兒焦香味兒。

等到出鍋的時候,鹹肉的鹽分被其餘素菜和湯底分去。

脆嫩的春筍裏,吸滿了鹹肉的油脂與鹹香,卻又保留著鮮甜與一點點的苦。這一口吃下去,像是把沾了花香的春雨咽下了肚。

如此,杏花飯館的這一道春日限定菜,日日賣得個精光。

而近日最受歡迎的面食,要數薺菜餛飩。

鄭旺日日在廚房忙碌,到了半下午客人少的時候,就坐在館子裏包薺菜餛飩。

別看他手粗,包起來靈巧極了,手指頭一彎就是一個。個個皮兒薄餡兒大,透過皮兒,還能看見裏面綠色的薺菜。

腌篤鮮、薺菜餛飩剛賣了幾日,寶慶公主和楊松就聞著味兒來了。

寶慶公主似乎有點兒氣鼓鼓的,春筍是一塊接一塊地夾,薺菜餛飩是一口接一個地吞。

只是,在嚼、咽的間隙,小嘴還是撅起的。

櫻桃雖然是貧苦人家出身的,為人卻虎得很,在什麽公主、大官的面前,也從來不怯場。

她就湊到寶慶公主身邊,一副聊八卦的模樣:“小殿下,福安公主和陸大人那事兒,是真的嗎?”

寶慶公主心道:可不就是真的。那一回,在角樓邊兒,他們兩個一並進的宮,指不定,那時候福安公主就看上陸斐了。

她就是為這事兒不高興。

陸斐雖然比不上謝臨川,卻也是一風流俊秀人物,說話又溫和——哪裏像謝臨川,專往人心窩子上捅。

這樣一看,楊松那張臉就入不得眼了。

她和福安公主從小比到大,比胭脂水粉,比金飾花冠,比父皇的寵愛。

到福安下降蘇州李家的時候,她以為,是自己比贏了。哪裏知道福安二婚,還能找上陸斐!

她就酸溜溜地說:“可不就是真的?”

“我那位姐姐為了陸少監,可是食不甘味、夜不能寢的,三天兩頭讓人家裏的女眷去赴宴。我看吶,就差自己住到陸家去了。”

楊松裝得氓之蚩蚩的,拎起桌上的醋壺搖了搖:“小殿下,你吃了那般多的薺菜餛飩,膩不膩,要不要蘸點兒醋?”

寶慶公主狠狠瞪他一眼。

櫻桃露出神往之色,幽幽地道:

“謝世子我是見過了,都說陸少卿是月亮、清風一般的人,那得長什麽樣兒啊,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見見?”

她沒讀過書,什麽月亮、竹子的,是店裏來吃飯的女娘說的,她聽了一耳朵。

櫃臺那邊的江清瀾卻知道:江上之清風,山間之明月——清風朗月,澄澈高潔。

聽到他與福安公主的事,她心裏有些堵得慌。

倒不是她綠茶,既不答應人家又要吊著,而是她將心比心,想起了原身。

她……會難受的吧?

王蕙娘見她神色變幻,卻是會錯了意。那邊兒寶慶公主小嘴兒叭叭的,跟櫻桃講得正起勁,總不能把人攆出去吧?

她就把江清瀾胳膊一挽:

“錦春記新來了蜀錦料子。走,咱們去看看,給你做兩身兒衣裳。”

江清瀾自來對這些不感興趣:

“做什麽衣裳,還開著店呢,再說了,我衣裳那般多了……”

王蕙娘死死拽著她往外走:

“有櫻桃在,你怕什麽?你櫃子裏那些叫衣服?抹布吧!你少女嫩婦的,要做些鮮亮的才好。”

……

下午,謝臨川來的時候,買衣裳的兩個人還沒回來。

他來替謝老夫人買吃的。

她自聽說有腌篤鮮和薺菜餛飩賣,饞得夜裏流口水,好幾次叫夏蔭出門去買。

哪知道,夏蔭又說,王爺下了死命,薺菜性寒,腌篤鮮裏鹽分太多,不許多吃。

她回回只買三五個餛飩,一小碗兒菜。

那點兒東西,塞牙縫都不夠啊!整個東平王府,跟她一夥兒的也就是謝臨川了,就幫她買來了。

屋子裏靜悄悄的。

櫻桃那個懶婢子,正趴在桌子上打呼嚕。

團團呢,踩在板凳上,杵在櫃臺前的一幅畫前,認真看著。

陌山就往後廚去,喊鄭旺下餛飩。

謝臨川往團團那邊走去。

這小妮子跟他小時候有點兒像,看見琴棋書畫這些玩意兒就要打哈欠的,怎麽今兒個,看一幅畫看得這般認真?

走過去,才見得是一副《杏花春雨江南》圖,靈秀雋永,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他自來對這些書啊畫兒的沒有興趣,都沒有註意過,這圖是什麽時候掛上去的。

一只螞蚱在畫上跳來跳去。

團團手握一根小木棍,想趕它走。只可惜,那畫太大,螞蚱在上面亂跳一陣,到底走不出迷宮。

謝臨川心道:這妮子從來是心浮氣躁的,跟她姐姐是兩模兩樣,怎的今日這般沈得住氣?

他也看了一陣,終於失去耐心,就道:“懶得趕了,阿兄幫你一掌拍死它。”擼袖子就要上手。

團團大叫一聲:“那可不行!”扯住他的袖子。

“我姐姐把這幅畫當做寶貝,睡覺前都要多看兩眼的。萬一把螞蚱拍死在畫兒上,那可怎麽辦?”

什麽?睡覺前都要多看兩眼?什麽寶貝這麽稀奇?早知道她喜歡畫,張萱、韓幹什麽的,他家裏又不是沒有,拿來掛著就是了。

謝臨川不擅書畫,卻有一項絕活兒——

誰的字,誰的畫,沈度嚴謹還是灑脫傳神,飄逸秀美還是氣韻生動,各種用筆風格,他看過一此,就再不會忘。

這幅畫,她愛成這樣,他免不得細看一番。

誰知道,這一看,竟然怔住了,這幅《杏花春雨江南》沒有署名,但以中鋒細線勾勒,敷色層層渲染,分明是……

團團哪裏知道他在想什麽,睜著一雙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馬上來火上澆油了:“謝阿兄,知音是什麽意思?”

“什麽知音?”謝臨川擰起眉,心中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阿姐說,這畫師是她的知音。”

謝臨川一怔,整個人如同陷入冰窖之中。

……

鄭旺在廚房裏煮餛飩。

想著是貴人要吃 ,他特意沒有用上午包好的那些,而是現包現煮的。薺菜放得少,豬肉放得多。

薄皮兒大餡兒的餛飩,在鍋裏浮沈幾次,就被一個竹簍子撈起。在鍋邊輕輕一甩,湯就漏幹了,裝在盤子裏。

外送的餛飩從來只做幹的,不加湯汁,且要煮得硬一點兒。

這樣,客人吃到嘴裏的時候,才剛剛好,不至於皮軟餡兒塌。

餛飩裝好,又用江清瀾秘制的茱萸川椒醬加上醋,調了個辣醋汁,連同腌篤鮮一並裝在食盒裏。

等他緊趕慢趕地出來,人卻不在了。

不是說要買薺菜餛飩和腌篤鮮,剛才人還在這兒,什麽時候走的?

櫻桃還在打呼嚕,他就問團團:“方才的客人呢?”

團團也很蒙:“不知道啊,剛才還好好的,謝阿兄忽然就黑了臉,走了。”

正在此時,平林跑了回來,累得氣喘籲籲的,指著鄭旺手裏的攢盒道:“餛……餛飩……”

鄭旺趕緊交貨,平林也沒忘了交錢。

把那攢盒拎上,平林又擔心回去晚了,餛飩皮兒坨了不好吃,又要挨訓,上馬就是一頓風馳電掣。

冷風呼呼地在耳邊刮著,平林感慨道:聆泉院的差,不好當呀!

同時,團團見平林走遠了,就示意鄭旺俯下身來。

“謝阿兄雖然長得漂亮,家裏錢又多,但他這個人有點兒兇,我不喜歡。我……還是喜歡陸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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