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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 茉莉蜜瓜冰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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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茉莉蜜瓜冰奶

◎媒婆上門◎

次日, 又是個大晴天,太陽染紅了半幅雲霞。

飯館兒、酒肆早開了門,到處鬧哄哄的, 一派市井蓬勃生機。

江清瀾忙完了早市,當下,正捧了一大束花,往櫃臺上的瓶子裏插。

王蕙娘迎了肉販子、菜農送來的肉菜, 在廚房裏安置了。收拾停當後, 也打起簾子、從後院兒出來。

還沒看見花, 她先感慨了句:“好香啊——”

江清瀾道:“方才見著挑擔子賣茉莉花的,隨便買了些。”

王蕙娘笑道:“妹子到底是富貴人家出身的, 有品位。”

這話是在誇她,江清瀾卻知,內裏另含了一層意思。

王蕙娘出身貧苦, 中年又喪夫, 四處奔波才掙下一份家業, 對錢看得很緊。對於買花這種不實際的行為, 恐怕, 她有些不能茍同。

不同的經歷造就了不同的習慣, 這無可非議。

江清瀾讀大學時是個窮光蛋, 有點兒錢就想著吃肉。買花這習慣,也是上了研究生、幫老師代課手頭寬裕了, 才養成的。

她微微一笑,也不接話, 插好了花, 自往店門口去。

“呀——”見松花釀酒坊大門緊閉, 她驚訝道, “前日還開著,賓客盈門的,今天就關張了?”

專為解她疑惑似的,一個面黑、正往門上刷漿糊的小廝轉了過來,接話道:

“哎喲,可不是嘛。周掌櫃說,老娘生了重病,他急著回去伺候,店都不開了。”

“我們東家正著急呢,這一時半會兒的,屋子租給誰去?”

原來,這人正是房東家的仆役。這會子,他正在貼告示招租呢。

江清瀾心中一動。

她正嫌棄店面小了,不如,把這酒坊一並盤下來?

這樣,一來店面大了,可以擺更多的桌椅。二來,還可以做個飲品區。

三來,這地方以前賣酒,定有足夠的儲藏室。她可以做些腌蘿蔔、泡豇豆、辣白菜、黃豆醬之類的,大壇子也有地方放。

打定主意,她面上卻不顯,只與那人閑磕牙:“喲,鋪子租金最少都是三個月一交的,周掌櫃豈不是損失大了?”

那小廝有點兒笨,心裏又泛著愁,刷著漿糊,隨口道:

“不過也就十兩銀子罷了。我們鋪子租不出去,空置期一久,那損失才大呢。”

江清瀾便知:這鋪子,周掌櫃約莫租成五兩銀子一月。

她不動聲色,生等了幾天。

因她知,鋪子沒那麽快租得出去,且路邊那些小童,最愛扣扯門上的紙。小廝貼的告示,很快就會稀巴爛,他只會再來貼。

眼見著這人又來了兩次,一次比一次犯愁,她才悠悠道:“小哥兒,你這鋪子預備租幾兩銀子一月?”

小廝撓撓頭:“這,我可做不了主。”

江清瀾道:“那叫能做主的來。”

小廝臉上一喜:“成成成,我現在就去請東家來!”說罷,連漿糊碗也不要了,拔腿便跑。

最後,江清瀾以四兩銀子一月租了下來。因她一次□□一年,還饒了八兩,湊了個四十兩整數。

她做事一貫雷厲風行,酒坊還沒租下來時,便研制起了飲子。

要說時下流行的飲子,莫過於點茶。此物,上到王公貴族,下到市井富戶,無事都愛喝一盞。

但點茶分為炙、碎、碾、入盞、註湯、擊拂等步驟,流程極為覆雜。

她一市井小店,犯不著走那高雅路線。

在制作飲子的工藝上,“泡”是最簡省的。

江清瀾對茶藝無甚研究,但她揣測:中國飲茶之形式,從唐代之“煎”到宋代之“點”,再到明清之“泡”,並綿延至現代,所圖的,恐怕正是“省事”二字。

誰不想偷懶?越簡單、越大眾化,才越能留存得下來。

那麽,泡什麽呢?

如今夏日,暑氣煊熱,花草生長蓬勃。玫瑰、茉莉花、荷葉、金銀花、薄荷等等,都有敗火清熱之效,是極好的夏飲原料。

此外,還有水果,是天生的飲子配料。

將它們舂爛搗碎,加些冰塊、涼白開,再有一定比例的糖。雪梨汁、荔枝水、葡萄液、西瓜汁,要多少有多少。

再加點兒紅豆、薏米、牛乳、冰沙、芋泥之類的,就有了什麽芒果椰椰、芝芝莓莓、布丁芋奶露……

做飲品的利潤是最大的,九成的水,一成的料。

不然,怎麽一條街奶茶店能開七八家;書店都說,全靠賣咖啡維持經營呢?

打定主意要賣飲子,就得先選一種試試手。江清瀾準備先試茉莉花。

要說茉莉,這等純白之花,一定要配綠色的水果,才清新淡雅、氣質高華。所以,現代一般都做茉莉青提飲。

但青提啊、陽光玫瑰啊,這時候是沒有的。江清瀾在果市轉了轉,終於發現了目標——蜜瓜。

蜜瓜肉脆汁多,甜度極高,且內瓤呈青綠色。夏季大量上市,價格也不貴。實在是茉莉花飲品的良配。

這茉莉蜜瓜冰奶的做法,倒也不難。

把青色的蜜瓜切成小塊兒、搗爛,加入牛乳、砂糖,再加入茉莉花泡出來的茶水,以及小冰球。

最後,別忘了在飲子表面綴幾朵茉莉花,這道夏日專供的茉莉蜜瓜冰奶,就做好了。

看起來青碧可人,喝起來清爽不甜膩。

孫娘子抱著一匹香雲紗,從自家鋪子趕到杏花飯館。

她體胖,愈加怕熱,感覺這後院涼嗖嗖的,便知有冰:“江娘子,快饒我一塊冰吃吃!”說著,把紗放在桌子上,抄起團扇就扇。

江清瀾捧出新調制的飲子來。

孫娘子猛喝一口,登時楞住了。待慢慢咽下,那股涼意從舌尖灌至胸腹,她才發出舒服的慨嘆。

“啊呀,涼快了!”

再小口小口地啜飲。

茉莉茶清冽的香氣、蜜瓜果蓉的甜潤、牛乳的香濃醇厚,齊齊奔湧而來。最後,口中尚未化盡的冰淩,又為這味道,再添了一個層次。

孫娘子一口氣喝光,通身的暑氣都消了,就把江清瀾的手藝大肆吹捧了一番。

瞅見四下裏,人們都各忙各的,她又一陣擠眉弄眼:“妹子,那事兒成了沒?”

江清瀾正在挖苦瓜瓤。

她一手捏著對半切開的長苦瓜,一手拿白 瓷勺子的柄尖兒。倒著一拉,瓤和籽兒們便像兵敗的將士,前仆後繼地倒了下來。

聽見孫娘子問話,她有些莫名其妙:“什麽事兒?”

“哎喲,我的好妹子,”孫娘子捂著嘴笑了一回,道,“七夕那天晚上,一個官媒上飯館兒找你不著。是我,給她指的江米巷。”

“哦,這事兒啊。”

江清瀾看看手中的苦瓜,瓤心有點兒發紅。她害怕裏面爛了、有蟲,便棄到一旁不要了。

“沒成,那郎君不合適。”

聞言,孫娘子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又興致勃勃地說:

“我就知道不成。我詐了她幾句你的事,她竟一問三不知。這親事,如何做得成?”

江清瀾心道:都說古代是盲婚啞嫁,媒婆的嘴是騙人的鬼。看來,她倒有幾分不同?

便問:“孫娘子也作媒?”

此時,有官媒、私媒兩種。

官媒顯得鄭重,但多是親事已經說好了,富貴人家請人去走個過場。

民間真正的婚姻介紹,還賴私媒。

看來,這位孫娘子除了賣布,還兼任私媒。

“那可不是。”孫娘子自信滿滿。

“不是我吹,我做的媒從來實打實的,決不騙人。年年有人送我米、面、柴、油,便是郎君們、女娘們感念我做得好媒。”

江清瀾面帶微笑聽著,偶爾奉承幾句。哪知道,孫娘子說著說著,就說到她身上去了。

“我看江娘子,就適合找一個贅婿。”

“哦?”江清瀾有些驚訝,也不打斷,就含笑掏著苦瓜瓤,聽趣事兒似的聽她說。

“我看得出來,江娘子你是個心思活絡、能賺錢的人。既如此,還嫁什麽人呢?自己賺錢自己花不好麽?”

“只是,有時候,家裏總還是需要個男人。譬如:那水啊,總得有人挑;柴總得有人劈;出門在外,得有身強體壯的男人陪著,免得遭了搶劫。”

“——當然,這些事兒,花錢請人也能辦到。但總有些事兒,是仆人不好辦,不能說的。”

“江娘子若是招個贅婿。一來,錢財是你自己管著的,你是主子、是當家人;二來,你也有個知冷知熱、幫忙做事的人;三來,如果以後生孩子,是跟你姓,入你的族譜。”

老天,這如意算盤果然打得好!

江清瀾笑道:“聽起來百利無一害。但若是遇上個騙子,豈不是人財兩失?”

孫娘子哈哈一笑:

“是這個理兒。”

“但話說回來,嫁人難道沒有險惡?開飯館兒也有吃白食的人。找仆人,也有遇上騙子的時候呢。”

“總不能為著怕,不去試試吧?”

還真讓孫娘子說對了,因為父母婚姻不順,上輩子,江清瀾對感情非常審慎。

讀大學和碩士時,有幾個人跟她表白,她卻總是瞻前顧後的。

有個男生老家和她不在一個省,她怕談上了沒結果;

有個倒是老鄉,上面又有兩個姐姐,她怕他那人是媽寶男……

反正零零總總的,還沒開談,就讓她自己給否了。

得,熬到博士,雖然她年紀並不大,圈子卻越來越窄,寫論文的壓力也越來越大。再沒心思管那點兒破事兒。

至於這輩子——

其實,自上次高郎君來提親後,她還真的思考了一下自己的終身大事。

首先,她這個人心氣不高,沒法兒像小說裏的大女主一樣,征戰天下,或是富甲一方。

她只想過小康生活:開個小店兒;手裏有些閑錢;下雨天睡個懶覺,睡醒了整點兒涮肉吃。

便如孫娘子所說,這種小康生活中,她需要有一個男人。

——雖然相對其他朝代來說,本朝女性的生活較為好過,但還是有一些限制。

譬如說,她想出去游山玩水,一個人就不行的。有個男人同行,會方便得多。

還有一點,孫娘子沒有挑明說,但對她來說極為重要,那就是床.伴。

她可不是什麽無欲無求的聖人。她需要生活中噓寒問暖的人,更需要能滿足生理需求的人。

上輩子,她雖然沒有真刀真槍地做過,好歹有小電影。

讀碩士時,同學中,有個三十多歲的姐姐,總愛講些顏色笑話。每每講完,就幽幽嘆氣: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那麽,男人是要有的,但得挑好了。她粗粗想了幾個條件:

第一,如同孫娘子說的,必須是贅婿,戶主是她。生不生孩子是她說了算,如果生了,孩子得姓江。

第二,腦子可以不聰明,但人品一定要好,下限得及格。

第三,長得要順眼。

她現在雖說不上富貴,也算是小安,以後的日子,也會越過越好。

既然以錢招婿,當然得找好看點兒的。不然,夫妻之事怎麽做?

想到這裏,她驀然想起一個反例來——

譬如說楊郎君,他就不行。雖然人和氣,也有幾分可愛,但讓人半分興(性)趣也沒有。

她撲哧一笑,搖了搖頭,似乎在譴責自己,不該亂意.淫老實人。

忽然,腦中又浮現出一張臉來。側臉英俊流利,粲然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深深的梨渦。

嗯,雖然言郎君的脾氣有點兒差,還愛使喚人。但單論姿色,還是可以當她的暖床奴的。

身材嘛,看起來也不錯。兩條腿矯健修長,那第三條腿……

這般想著,又莫名腦補了一些細節,她耳根子有些發燙。

孫娘子見她臉上神色變幻,以為被說動了,乘勝追擊道:“江娘子,怎麽樣?”

江清瀾如夢方醒,輕咳一聲,按壓下滿腹旖旎:

“孫娘子說得不錯。只是,父母新喪,我做女兒的,茍活於世已是不孝,如何好辦喜事?此事,三年之後再說吧。”

本朝守孝,便是男子,也最多守一年。女子則大多以月代年,守三個月。

孫娘子聽說她要效法古代,守孝三年,雖有些因生意失手而喪氣,也不免心生敬佩。

她便再不提此事,只把人“有心”“孝女”地誇了一通。

其實,江清瀾是覺著,她這副身體還不到二十歲,太過年輕。如今的避.孕措施有限,她豈能放縱?

把守孝的事兒從孫娘子的嘴巴裏傳出去,好把媒人們擋一擋。免得楞頭青們,像高郎君一樣闖上門來,她還得一遍遍自爆不幸。

她這樣打著如意算盤,美滋滋的。

哪裏知道,還有人關心著她,連婚事,都緊鑼密鼓地安排起來了。

東平王府,清心院。

謝老夫人早把江清瀾的家世查清楚了,還想詐一詐謝臨川:

“你的意思是,寶慶公主做妻,江娘子做妾?”

“不!”謝臨川一口回絕,“我不要趙蕓慧。”

他這個人從來果決,既確認了自己的心意,便絕不拖泥帶水。

謝老夫人淡淡道:“這可不好辦了。”

“江家雖是世代清流、名門之家,現在到底沒落了。她父親江淵又得罪了官家。另一個,她還和離過。”

謝臨川擡起眼:“我豈會在乎這些?”

“祖母不是常跟孫兒說嗎,王侯將相寧有種乎[1]?祖父從殺豬匠變成東平王,靠的,豈是門第?”

謝老夫人深深看了半晌,笑起來。

她自來喜歡這個孫子,便是因為他身上,有種志在必得的勁兒,像極了他的祖父謝山。

“祖母相信你。”

謝老夫人想得周全,還是盡量委婉地說:

“但想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你們之間確實隔著門第,要怎麽把她娶進門,得花些心思。”

“祖母放心。”謝臨川會心一笑,神采飛揚,“我已經想好了。”

次日。

金烏西墜時分,謝臨川從安國長公主府出來,一身月白襕袍讓餘暉染成了薄茜色。

他以手壓眉,望一眼天盡頭的白雲與紅日、近處的蓮葉與粉荷,忽然笑起來。

隨行的陌山見狀,心道:世子爺也不知怎的,老是陰晴不定。

前些日子,吃了炸藥般,一腳把平林踹翻,弄得人現在都還在床上養著。

這兩天呢,又跟巷子口的傻叫花子似的,老是這般憨笑。

惹不起啊惹不起!

天氣熱了,謝臨川也不騎馬了,跳進馬車,對外邊的陌山道:

“我先走了。你在這附近溜達一會兒,不能太近,也不能太遠,讓寶慶公主看見你走正好。”

“到時候,她問你,你就說臨安府尹急事來找,我快馬先去府署了。”

陌山哪敢不應,方說了個“是”,只見一個金光閃閃的東西從車裏扔出來。

他撿起來一看,哇塞,碩大一個金元寶!

“賞你了!”馬車轔轔駛過,謝臨川的笑聲還留在風裏。

陌山眼睛都直了,忙把金元寶揣兜裏,心怦怦亂跳。

一定不能讓平林知道了,不然,他不氣得砍死我?

——

杏花飯館裏,天光斜劈進窗欞,照得新刷的墻面白得發光。

江清瀾一邊看匠人們做活兒,一邊盤算:

之前,賣早食、晚食兩頓,且都是粥、鹵菜這種輕省的,她與王蕙娘兩個人,倒也忙得過來。

如今添了飲子,要買冰、買花,還要切水果,多了不少事兒。

尤其是,這幾樣東西,圖的都是一個新鮮。每日早早去市場上選,很費人力。

那麽,她是不是要再招個幫手?

正想著,見王蕙娘進屋來了,抱著個藍布包袱。江清瀾便與她說了。

王蕙娘笑道:“那有什麽難的?別的咱不敢說,招人這事兒,便包在我身上了。”

“只現在,我有另一件事。”

她把手上的包袱抖撒開,露出一條嫩鵝黃的錦緞百疊裙來。

銀線暗描了柳樹葉,讓天光一照,流光溢彩的,有種含蓄的奢美感。

錦緞昂貴,又繡了銀線,這條裙子,少說值二兩銀子。

江清瀾驚詫:“這裙子,姐姐是要給誰送禮麽?”

她自忖,她們小本經營,又老實本分。

不必找什麽衙門的人,或是地頭蛇之類的靠山,給這些人的什麽寵妾送衣服、首飾。

王蕙娘卻把裙子往她身上一比:

“正是。要送給你的。我特特托隔壁孫娘子買的蜀錦。”

她瞧了瞧腰身、手臂:“喏,正合適。”

江清瀾瞪大了眼睛。

王蕙娘寡居,又要拉扯虎子,自來節省。

前日,她們在買茉莉花的事兒上,就有分歧。

現下,她竟花了巨款,為自己買裙子!

王蕙娘解釋:

“你叫我一聲姐姐,又收留我與虎子做活兒。我早想感謝你,只是,不知道送點兒什麽。”

“這些日子,我瞧著你少女嫩婦的,卻總穿些白啊青的,豈不辜負了青春好顏色?便買了布,去潘樓東街做了這條裙子。”

一語未畢,江清瀾心頭已泛酸。

自她穿來這裏,天崩開局,一切靠自己辛苦打拼。還沒有遇到誰,像王蕙娘這般直白地表達善意。

哪裏沒有軟弱的時候呢?只是,怕嚇著團團,晚上哭,都是捂在被子裏無聲地流淚。

如今,這王家阿姐,唉……

這般想著,眼淚差點兒要出來了,江清瀾吸吸鼻子,趕忙忍住。

王蕙娘察言觀色,又拉著她的手道:

“咱們都是女子,我又虛長你幾歲,哪裏不知道你有多難呢?”

這些日子同吃同住,她對江氏姐妹的身世知道了個大概。

只是,她是個聰明人,正主兒從來不提,她便不問。

心知在感情上,這傻妹子最愛算得清清楚楚的,她又道:

“這裙子,你不必推辭,更不許提錢的事兒。你對我好,我便對你好,這是應該的。”

江清瀾接過那蜀錦百疊裙,心中百感交集。“姐姐說的是……”

剩下的,卻是不知該說些什麽了。

時值正午,日頭高懸。店裏空無一人,只有盛夏蟬鳴,與飲子鋪裝修的叮叮當當聲此起彼伏。

團團擦一把額頭上的汗,蹦蹦跳跳地跑來:

“哇,好漂亮的裙子。”

王蕙娘很有眼色。東西已送出去了,她唯恐留在這裏讓江清瀾尷尬,便稱要去後廚切肉,讓她們姐妹說話。

團團一來,江清瀾立刻收起了軟弱。

她摸著妹妹的頭,說:

“團團喜歡什麽顏色的,阿姐也去潘樓東街給你做一條。”

團團少見地沒有叫“好”,卻摸著閃閃發光的銀線,喃喃道:

“阿姐,你還記不記得,原來咱們在家的時候,你也有這樣一條鵝黃色的裙子。咱們頭一次見……”

她擡頭,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沒從姐姐臉上看見怒氣,才低聲道:“見陸阿兄,你就穿的那條裙子。”

江清瀾心情很好,看小姑娘這副瑟縮表情,有些好笑。

捏一捏妹妹紅蘋果般的肉臉蛋兒,她淡淡道:

“說實話,阿姐不記得了。”

“但提到陸郎君,你也不必這般模樣。”

“阿姐不愛他,也不恨他。”

“只要不再說奇怪的話,他來咱們鋪子吃飯,阿姐都熱情歡迎。”

愛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漠。[2]

如果原身對陸斐有恨,她就唯有冷漠,對普通食客一樣的冷漠。

團團卻不知道她的心緒。

“真的嗎?”小姑娘笑起來,以微不可聞的低聲道,“團團也不恨他。”

這家夥,從來就站在他那一邊的。

實際上,江清瀾說是這麽說,心裏卻想著:陸斐此人,還是能避則避,免得尷尬。

說起這個,她又想起一事,問妹妹:

“再過幾日是中元節,咱們要早些去碧雲嶺,給爹爹娘娘上香。那天,團團能起得來床嗎?”

早點兒去、早點兒回,免得遇到陸斐。

“能!”團團神氣十足地保證。

但到了七月十五這日,寅時末,江清瀾喊了幾次,團團都不起床。

索性,她把人連著鋪蓋卷,一起抱上了馬車。

王蕙娘看店,虎子為姐妹倆趕車。

蠶蛹般的被單裏露出一張胖臉,虎子瞥了眼,哼哼鼻子:

“昨天晚上,還跟我賭咒說起得來。哼,懶豬一個!”

小孩子的保證,就像男人醉酒後的誓言,江清瀾從來沒放在心上過。

她早有準備。

馬車上的幾個籃子裏,一個裝著鮮花、瓜果、點心、紙錢等祭品,另一個裝著他們此行的路餐。

碧雲嶺在城北,且得走一段時間,到了地方,估計天正好大亮。

她先從籃子裏,取出兩個肉餡兒大包子,遞給虎子。

再拿出煮好的一盅胡蘿蔔豬肉粥,慢慢吃起來。

一盅粥吃完,團團醒了。

迷蒙著發了一會兒呆,她才想起昨晚的保證,有點兒不好意思。

乖巧地穿好衣服、疊了被子,又用鹽水漱了口,才甜甜地叫:“阿姐——”遞上一把木梳子。

江清瀾不笑話她,只接過梳子,幫她梳好頭發,用紅頭繩紮了兩個小揪揪。

之後,又遞給她一盅粥:

“先吃點兒粥,路還遠著呢。”

團團吃著吃著,想起來什麽,身子一震,急忙忙去掀籃子上的藍花布。

只見不同的籃子裏:黃、白菊花淡雅可人;蘋果、鴨梨等水果渾圓新鮮;

一碗紅燒肉濃香赤醬,泛著油亮的醬紅色;

連盤子裏的頂皮酥果餡兒餅,都個個大小一致,被擺得十分好看。

“壞啦!”團團卻耷拉著臉,“咱們沒準備苦瓜,那可是爹爹最喜歡吃的菜!”

這些日子,從團團這裏,江清瀾打探到了不少原身家的事。

江淵愛吃苦瓜,總說它外苦內甘,有君子之操。

何氏卻愛吃紅燒肉。有時候,還要笑話江淵捏著鼻子吃苦瓜。

江清瀾一指那盤紅燒肉:“這裏不是有苦瓜?”

團團湊到那盤菜面前,認真地看了看。

嘿,那二指寬的、已被燒成了黃褐色的片狀物,還真是苦瓜!

“苦瓜還能和紅燒肉一起做?”她咋舌。

“怎麽不能?可好吃啦。紅燒肉是甜鹹口,油多醬赤,吃多了容易膩。苦瓜吃油,正好把多的油吸去。”

“並且,它在這肉油湯裏爛爛地燉燒過。苦味兒去了九分,留了一分,又吸收了許多的調料味兒,又香又軟,好吃極了。”

苦瓜紅燒肉這道菜,是江清瀾在學校食堂裏學到的。

大學食堂歷來愛創新,青椒炒橘子等黑暗料理數不勝數,在網上出過不少惡名。

但其實,食堂大師傅們也有成功的嘗試。譬如這苦瓜紅燒肉,就堪稱她吃過的、最好吃的苦瓜。

此外,還有臘排骨綠豆燉苦瓜、甘蔗菊花湯,等等。都是聽起來奇葩,味道卻不錯的菜。

團團聽她說完,又看著盤中那油亮的醬紅色,咽了一口吐沫。

她慌忙捂著嘴巴:“這是給爹爹娘娘的祭品,我就是再饞,也不能吃啊。”

江清瀾莞爾:“那是爹爹娘娘的,你的在這裏。”

另一個籃子上的布被掀開,果然裏面還有一盤。

那還有什麽說的?團團抄起筷子就夾。

但吃著吃著,她又吧嗒吧嗒地掉起了金豆子:

“爹爹愛吃苦瓜,阿娘愛吃紅燒肉,他倆為此還吵過架。阿姐,他們在世時,你怎麽不做這個菜……”

江清瀾心道:江氏夫婦抗旨自盡,何其剛烈,原來,也有這等家長裏短的溫馨時刻。

她默嘆口氣,軟語安慰了團團,幽幽地說:

“阿姐也是這些日子苦思良久,才想出這個菜來的。”

“如今,把它送去爹爹娘娘墳前,一是請他們享用各自最愛吃的菜;二是稱頌他們生同寢、死同穴;”

“三,也是想告訴他們,咱們兩姐妹苦盡甘來了,讓他們在九泉之下安息。”

團團已長大,聽得懂這些話了,她抽抽噎噎著,卻用手背默默揩去眼淚。

……

天光微曦,他們到了。

碧雲嶺南側的一片柏樹林中,正是江氏夫婦的合葬之所。

虎子把車趕去林子外,留姐妹兩個祭拜。

團團看見父母的墳,撲通一下跪倒,強自忍耐的淚水又簌簌下來了。

江清瀾插上黃、白菊花,擺上瓜果點心,特意把那盤苦瓜紅燒肉擺在正中。

做完這一切,她也跪下,焚燒起紙錢來。

團團哭訴道:

“阿爹、阿娘,你們放心,阿姐現在可厲害了。不需要陸阿兄,我們也過得很好。”

“你們早早去投胎吧。下輩子,咱們還做一家人!”

江清瀾聽罷,心中亦是淒然。

極為虔誠地拜了三拜後,她跪著把團團摟在懷裏,姐妹兩個無聲地依偎著。

天光漸漸亮了,鳥兒開始在樹上嘰嘰喳喳。有得得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江清瀾臉色一變,忙把團團拉起來。

他也來得這麽早?

【作者有話說】

[1]“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出自《史記·陳涉世家》。

[2]“愛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漠。”出自羅洛·梅《愛與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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