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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 油燜蝦 檸檬手撕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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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油燜蝦 檸檬手撕雞

◎三合一:妾;想著她;要掉馬了◎

謝臨川到了芳菲苑, 見東平王妃梁氏正與三個婦人說話。

只是,梁氏坐著,三個婦人躬身站著, 一派恭敬模樣。

左邊兩個他認識,一姓柳,一姓葉,都是他父親的妾室。

右邊那個卻不認識, 只瞧著頗為年輕。

梁氏見謝臨川來, 高興得很, 使個眼色,三個婦人就退下了。

她拉著兒子的手, 親親熱熱地說:“怎麽樣,那衣裳還合適吧?”

那是件寬袖襕衫。

此時上層階級的裝束,頗有魏晉之風, 崇尚寬衣博帶、飄逸灑脫。

但謝臨川覺得拖拖拉拉的麻煩, 為著行動方便, 他從來都穿窄袖。那衣裳, 他看了一眼, 就丟開了。

但此時, 他覺梁氏一副期待的樣子, 便敷衍了一句:“嗯,合適。”

梁氏立刻神采奕奕, 開始嘮叨:

“前日,你舅舅從南海得了一匹絞經冰紈, 觸之遍體 生涼。本來是給嬋兒做裙子的。結果, 這妮子有心, 竟然送到了我手上。”

“如今苦夏, 你一向怕熱,正好裁了給你做衫子。”

梁嬋是梁氏的侄女、謝臨川的表妹,經常出入東平王府。

機緣巧合之下,謝臨川曾見她苛責丫鬟,但一轉臉又狀若天真、對梁氏曲意奉承。因而,他有些厭惡她。

梁氏卻不知道,只絮絮叨叨,說梁嬋如何溫柔體貼、善解人意。

話裏話外的意思就是,若是謝臨川無意寶慶公主,娶這個表妹也是極好的。

但正主兒謝臨川眼神飄忽,早已經神游天外了。

趁著梁氏說累了喝茶,他立刻岔開話題:

“方才那三個人,除了柳、葉二位姨娘,還有一位,我怎沒見過?”

梁氏捧著瓷杯的手一僵,臉上神采失了半分,淡淡道:

“那是張姨娘,我新為你父親納的。”

謝臨川皺了皺眉,想了半晌,還是脫口而出:

“母親為父親納妾,心裏會難受嗎?”

梁氏愕然,甚至眼神中有一絲驚慌,但她是世家貴女出身,很快就恢覆了雍容典雅。

她微微一笑:

“傻孩子,說什麽呢。夫為妻綱,妻子為夫納妾,是倫理綱常。”

謝臨川道:

“可是我看古書上說,很久以前,有一夫一妻制的。甚至更久以前,一妻多夫……”

梁氏“啪”一聲打在他手上,四下看一眼,輕喝道:

“說什麽胡話呢,叫你父親知道了,不把你腿打斷!”

謝臨川最是恣睢爛漫,偏有一個古板方正的爹,對這些三綱五常看得極重。

他住了嘴,還有一萬個不服氣,訕訕道:

“除了祖父,就沒有不納妾的男人嗎?”

梁氏道:

“前朝的公主跋扈,駙馬便不能納妾。如今,便是駙馬也可以的。至於你祖父……”

她說著,嘆口氣,幽幽道:

“你祖母是什麽人呢?神仙女將一樣的人物,十年百年都出不了一個的。”

謝臨川對他祖母,那是一千個敬佩、一萬個服氣。

聽梁氏這般誇讚,他粲然一笑,好像得了滿意的答案。“祖母確非常人。”

也難怪,祖母一直教育他,要潔身自好。

暮色四合,廊檐下的風燈次第亮起,昏黃的燈火在青磚地上洇開一片氤氳的光暈。

若是往日,小兒子主動來找梁氏說話,她不得精神抖擻地說到半夜?

從園子裏新開了芍藥花,到哪個婆子賭錢挨了罰;從哪位世家夫人新得了什麽字畫,到哪家人春闈後榜下捉婿……零零總總說個全。

現下,她卻有些反常,淡淡地道:

“我乏了。你也回去睡吧,明早還上值呢。”

謝臨川就行禮告退。

芳菲苑誠如其名,花影扶疏,柳浪藏鶯,梔子花濃郁的香氣隨夜風彌散。

謝臨川走在抄手游廊上,隨手扶開伸到面前來的樹枝。

方才,三個姨娘站在母親面前,弓著腰,垂著頭,一派恭敬模樣。而母親呢,雖笑著,眼裏分明是哀愁。

這幅畫面在他腦海中,久久不能消散。

他陡然站住,吩咐平林:“江娘子的事,不必查了。”他在心裏還說了一句:我再想想。

過了幾日,杏花飯館裏,江清瀾也道:“我再想想。”

王蕙娘跌足:

“這還有什麽想的呢?足足的大訂單!這趟做下來,百兩銀子的賺頭,也是有的。”

“再說,與梨春園搭上了關系,對咱們來說,可是大大的有益。”

原來,那日高郎君買了那麽多鹵豬蹄兒回去,竟幫她做成了一單大生意。

臨安城裏有一處戲園,叫梨春園,跟豐樂樓一樣,是達官貴人流連消遣的地方。

高郎君呢,正好是梨春園采買管事的侄兒,從中一穿針引線,事兒就成了——要從杏花飯館采買兩百只鹵豬蹄、一百碗冰湯圓。

王蕙娘著急上火,江清瀾卻有她的考量。

一則是,她們的飲食只為日常供應,數量不多。

梨春園開口就要這麽多,豬蹄兒、鹵料、西瓜、面粉、冰,便連碗碟,一時半會兒,恐怕找不到這麽多。

二是,她原本開店,只為在市井裏賺點小錢。

梨春園那種地方,怕是有不少達官貴人。若是哪個貴人嘗了,又像上次那個東平王府一樣,起了要請她去做廚娘的心思,她怕不好對付。

王蕙娘見她憂心忡忡,打包票:

“妹子,你若是擔心供應不足的事兒,大可不必。”

“我原來是幹什麽的?賣肉的、賣冰的,我都找得到人,這事兒你甭擔心。”

“咱們開店,不就是為了賺銀子,沒理由來了銀子卻往外推的道理。”

其實,江清瀾還有一層考慮:高郎君與他非親非故,何苦賣這麽大一個人情給她?

若真是像之前王蕙娘說的,對她有意思,那可就麻煩了。

感情裹上利益,可謂一團亂麻。

她斟酌再三,還是搖搖頭。

飛快地寫好了一封信,她讓虎子給梨春園的采買管事送去,把這大訂單給拒了。

王蕙娘慫恿半天,見這人真把到手的銀子往外推,黑著臉,就要走。

江清瀾眼疾手快,拉住她,笑嘻嘻道:

“好姐姐,別生氣。我對高郎君半分意思也沒有,平白承他這麽大一個人情,如何來還?”

以前,王蕙娘是個女儈,在人堆兒裏討生活,要調動一切資源達成自己的目的。

在她看來,高郎君這根本不算個事兒。

杏花飯館賣飲食,梨春園買飲食,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至於高郎君,是他主動介紹的生意的,又不是她們去求的他。

若說人情,給他些回扣就行了,一碼歸一碼,牽扯不上感情。

看她這傻妹子,丟了銀子還傻乎乎地笑著,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她便道:

“你這個人,有些太講究、太較真兒。水至清則無魚,生意要做大,很多事情要糊塗些。”

江清瀾扭著王蕙娘的胳膊,撒嬌道:

“我沒那麽大心,就想做點小生意,自在點兒。”

“好姐姐,你別生氣了,早上我買魚的時候,得了些蝦。你最愛吃河鮮,我做個油燜蝦,你一定開心。”

王蕙娘聽罷,嘆口氣:“哎——你呀——”

江清瀾笑著往廚房裏走。

其實,相比油燜蝦,她更喜歡吃幹鍋麻辣蝦。這道菜,跟藿香豆瓣魚一樣,堪稱佐酒之良品、下飯之必備。

只可惜,現在沒有辣椒,茱萸的味道又不夠辣。算了,退而求其次,做個油燜蝦吧。

既然叫油燜,油自然要多,要沒過大蝦們。

待它們在滾油裏被煎得變色,就出鍋裝盤。

重新起鍋燒油後,把蔥頭、姜片、蒜瓣,以及豆醬爆香。再一股腦兒,將已經過了油的蝦子倒進去。

此時,大蝦們是亮紅色的。再在調料中滾一滾,就裹上了一層焦褐色的光澤,看得人食指大動。

最後,放一丟丟黃酒、一點點醬油,再撒一把蔥花,油燜蝦就做好了。

蝦子本來就鮮美,在這濃油赤醬中一煸炒,鮮中帶鮮,美妙無窮。

這樣做出來的油燜蝦,夾起來時,醬汁黏黏的,竟然能拉絲。咬下去時,殼脆,而肉質緊實彈牙,鹹鮮中透著些鮮蝦本身的回甘。

吃完了大蝦們,就連盤底那汪紅亮的湯汁,也不能浪費。

若是澆到米飯上拌一拌,簡直能讓人連吃三碗!

看著王蕙娘、虎子、團團三人大快朵頤,江清瀾卻在琢磨方才王蕙娘的話。

有些事,自己是看不清的,非得旁人來提。

她較真兒嗎?好像是有點兒。

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絕不胡亂搞暧昧,走中間地帶。

陸斐辜負了原身一次,在她這兒,就沒有了第二次機會。

可是,要說一概清清楚楚,絕沒有例外,那倒也不是。

在言郎君身上,她就占了便宜。最早是辦錯了牙帖,緊湊型辦成了豪奢型。後來,他又給了她五十兩銀子。

但那時候嘛,她很窮困,肉都要緊著吃。窮困的人,是想不了那麽多的。

現在,他那妹子,成日來胡吃海喝的,她一筆一筆都記著賬。

五十兩現下還剩下三十來兩,這一年怎麽也用得完了。

等她飯館上了些高檔菜,錢就更不經花了,那小金球也抵不了多久的賬。

只要仔仔細細、一筆一筆記在那裏,也是清清楚楚、兩不相欠的。

這廂,她的如意算盤倒打得響。

但她並不知道,東平王府的那一位可不會認。

……

一連好些天,謝臨川也沒有登門,江清瀾便把小金球的事兒擱下了。

那幾樣鹵肉、鹵菜賣了好些日子,她感覺食客有些吃膩了,便研制起了新菜。

她記得,上輩子一到夏天,就有人在地鐵口推個小車,賣涼拌的檸檬手撕雞。

她有時會買一些,再買一瓶冰可樂。回宿舍後,攤在床上,一邊看《請回答1988》,一邊吃手撕雞配可樂。

簡直美哉!

心動不如行動,說幹就幹。

經常做飯的人便知道,煎、炒、炸這些烹飪方式最麻煩,須得時刻站在竈邊不說,還很考驗廚藝。

相比而言,涼拌、清蒸、慢燉這些做法,則是比較容易的。

檸檬手撕雞是一道涼拌菜,看起來覆雜,實則做法非常簡單。

首先,加入姜片、蔥頭、黃酒等調料,熬制一鍋去腥水,將新鮮的雞腿肉在其中汆熟。之後,撈出過涼水,再撕成小條兒。

但凡涼菜,最重要的就是調味醬汁。醬汁成功,則菜成功。

做檸檬手撕雞的醬汁,需要茱萸粉、蒜泥、芝麻和蔥花。

將這些東西放在碗中,以熱油一勺勺地澆。

聽著一陣陣的“刺啦”聲,聞見蒜泥、茱萸粉、芝麻粒被熱油激出的香味兒,潑油就大功告成了。

最後,再在醬汁中加入醋、醬油與白糖。把它們和檸檬片、芫荽一起,拌在雞肉裏,檸檬手撕雞就做好了。

每一根雞絲都沾著鮮紅的茱萸粉、白色的芝麻粒,又被油亮亮的汁水浸透。

翠綠的芫荽、小蔥撒得滿滿當當;切得極薄的檸檬片黃澄澄的。這道菜,顏色鮮艷得讓人眼前一亮。

江清瀾把試菜二人組——虎子和團團,叫過來。

團團長了個狗鼻子,還在外頭,就覺得一股奇香一個勁兒往鼻子裏鉆。有蒜香、油香、芝麻香,還有檸檬的清新酸香。

她還在院子裏,就咽了三口吐沫。

等進了廚房,看見桌上一盤涼拌菜,瞧著紅紅綠綠,十分地熱鬧。

她馬上抄起筷子一夾,雞肉上沾著細碎的蒜末和茱萸粉,亮晶晶的香油正順著肉絲往下滴呢!

急哄哄往嘴巴裏一送,團團的眼睛登時就亮了,接下來,她像被饕餮附身了一般。

虎子不愛吃酸,從來是看見檸檬就搖頭,這次也吃得喜笑顏開。

“哎,怎麽加了檸檬,卻沒有酸味兒?而且,吃了還想吃?”

檸檬加多了雞肉會變苦,加少了,鮮味兒又提不起來。

恰到好處的一點酸最妙,既能激發人的味蕾,又溢不出多餘的來。

食客的味蕾一開,再嘗到麻辣鮮香,卻又略帶回甘的雞肉,怎能不上癮呢?

江清瀾十分體貼,雖沒有可樂,卻買了烏梅飲子來配。

虎子、團團兩個一口雞肉、一口飲子,不一會兒,這道新菜就被吃光了。

江清瀾看著二人喝剩下的、兩盞散著冷意的烏梅飲子,微微一笑。

鐵薛樓的瑤醽酒,顏色比烏梅飲子淺,勁兒卻大得多。

這些日子,謝臨川忙碌,陳躍也娶了新婦,在家待了好些日子,只有朱明閑得發慌。

這一日休沐,朱明逮著機會,將二人請了出來,嚷嚷著要去鐵薛樓喝酒。

鐵薛樓與豐樂樓一樣有名,同屬京城七十二家正店。

其釀酒師黃適瑞,原為光祿寺首席酒匠。他釀造的瑤醽酒香氣馥郁、回味悠長。上至王公貴族、下到平民百姓,無一不愛。

朱明說他得了消息,樓裏新釀了一批瑤醽,現在其他人還不知道,他們先去把最好的喝了。

如此,謝、陳二人才應了他的。

鐵薛樓上,幾杯酒一下肚,朱明東拉西扯,纏著陳躍要問他新婚的事。

陳躍這人頗為沈穩,不容易看出喜怒。但他們幾個混得久了,對彼此都很熟悉。他眼角眉梢帶著的那份愜意,瞞不過其他二人。

朱明調笑:“喲,去歲金榜題名,今年洞房花燭,人生得意事,都讓你占滿了。”

又打量他一眼,“你這粉面含春的模樣,定是喜歡新婦得很了?”

這話有些輕佻,但從朱明嘴裏說出來,其他人也不以為意。

陳躍正兒八經地道:

“我與新婦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哪有喜不喜歡的。不過,新婦河東崔氏出身,世家大戶,與我陳家門當戶對。她為人又嫻靜知禮,我很滿意。”

兩個人你來我往地打機鋒,謝臨川卻不說話。

他懶懶倚靠在圈椅上,兩條長腿隨意伸展著,手上把灑金扇子開開合合,聽著它啪嗒啪嗒地響。

他眼神空漠漠的,盯著杯中瀲灩的瑤醽出神。

朱明嘿嘿一笑,挑破陳躍的窗戶紙:

“你說得正義凜然,其實就是不喜歡。”

“也是,娶妻娶德,納妾納色嘛。娶婦,到底還得大家婦,小家碧玉操持不開,惹人笑話。妾就不一樣了……”

說到妾,朱明腦中精光一現:

“哦,對了,流光你那個事怎麽樣了?”

眨眼間,謝臨川已飲光了一壺酒,有了些醉意。

“什麽事?”

朱明興致勃勃:“那廚娘?”

謝臨川偏頭,鼻梁高挺如遠山脊線,下頜的弧度幹凈流利。

“什麽廚娘?”

朱明不怕他裝傻,正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忽的讓陳躍捏住下頜,猛灌了一大盞酒下去:

“你這廝,說來鐵薛樓喝瑤醽,我連新婦都丟下了。現在,你竟一口都不喝,還長舌婦般,光打聽我倆的事兒了,成何體統?!”

謝臨川見狀,勾起唇角壞笑。明明帶著邪氣,卻因為兩個酒窩深深,而多了些純真。

他拎著酒壺立身起來:“吃了他的,不吃我的,可不是好兄弟。”

……

亥時初刻,明月皎皎。

清心院裏,夏蔭打了個哈欠,謝老夫人還興致勃勃的:

“再來一局!”把五個銅錢抓在手裏,正要往上拋。

夏蔭苦著一張臉道:

“老祖宗,我連明年的月錢都輸光了,沒本錢了。”

謝老夫人想了想:“是這個理兒。”

又打量了她兩眼,促狹地一笑,“你年紀也不小了,若是輸了,就讓我幫你找個好小子,如何?”

“三郎身邊,那個叫什麽林的小子就不錯。整日跟個蜜蜂似的,圍著你嗡嗡嗡。”

老夫人慣會打趣,夏蔭也習慣了,只這種事,她青春少女的,免不了還是臉上一紅。正要說話,只聽哐啷一聲,門被人撞開了。

謝臨川闖進來,隨意往圈椅上一倒,豪氣地說:“祖母,我陪你玩兒!”

明顯是醉了。

謝臨川酒量極好,灑意時千杯不醉。

但兩年前,他大姐夫外放夔州,長姐同行。為此,他喝了一宿的酒,醉了三天。

夏蔭極有眼色,自去煮醒酒湯,留他們祖孫兩個說話。

“這黃老兒釀的瑤醽酒,還是這麽香。”謝老夫人淺嗅一口,慢慢說道。

無怪乎酒味濃烈,今天晚上,謝臨川他們三人,把鐵薛樓新釀的瑤醽都喝光了。

小二藏私,不肯拿,還挨了朱明兩巴掌。

此時,謝臨川執意要撿桌上的銅錢——那是用來關樸的,卻因手指不受控制,如何也撿不起來。

謝老夫人不打斷他,不動聲色地看了半晌。

最後,謝臨川抿了抿唇,有些垂頭喪氣地說:“祖母,我的腦子……好像壞掉了。”

“哦?”謝老夫人看著他那雙十分漂亮,卻有些迷茫的眼睛,“怎麽壞掉了?看過大夫沒有?”

十三歲起,這個孫子就變得桀驁不馴,與他爹的謹小慎微形成鮮明對比。像今天這般孩子氣,是很久遠以前了。

謝臨川搖一搖頭:“我以為,大夫是看不好的。”

他用一根手指戳戳太陽穴,好像頗為煩惱。

謝老夫人立刻就明白了,無聲地笑起來。

哪個少女不懷春,哪個少年不鐘情?這孩子,也開竅了。

謝臨川又盯著窗外盛放的荷花,怔怔道:“那荷花……她那裏也有。”

夏天,哪裏沒有荷花呢?只是想一個人,看見任何東西,都會千裏萬裏地聯想去。

謝老夫人笑得眼尾起了褶兒,既為孫兒,也為自己——她想起了極為久遠的少女時代。

良久,她又拉著孫兒的手,掏心掏肺地道:

“我只生了你父親一個,他的婚事,是先帝作主的,新臣舊臣兩家聯姻,我說不上話。好在,這麽些年,他們兩個也算是相敬如賓。”

“你兩個姐姐都成婚了,盡了家族的責任。你嘛,是幺子,可以肆意一些。”

“你看上了哪家娘子,告訴祖母。七夕節快到了,祖母悄悄去看看,只要是人品好、有擔當的,祖母就給你作主。”

她哪裏不知道,宮裏的公主們為她這孫兒打過架。有些貴婦受不了女兒百般哀求,也上門來試探過口風。

只是,她一早就與謝臨川吃了定心丸,人得他本人來挑。

如今看來,他是挑中了?

然而,謝臨川卻只是耷拉著微紅的眼睛,搖一搖頭,胳膊一擡,趴在了桌子上。

謝老夫人深知謝臨川為人。他只要下了決心,就志在必得,而這副猶豫模樣,就是還沒確定。

她又循循善誘:

“你生性沖動,既然沒想好,就要冷靜,把事情放一放,別嚇著人家了。否則,得不償失。那書上怎麽說的?”

謝老夫人農女出身,不通詩書,想了半天,才道:“柳暗花明又一村……”

低下頭一看,謝臨川頭枕在胳膊上,濃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撲下一排陰影,已然是睡著了。

謝老夫人莞爾一笑,愛憐地看了孫兒半晌。良久,又喚來平林,讓把人攙出去。

等到聆泉院燈火盡滅、夜色靜謐,她對夏蔭道:

“前日,三郎帶了些鹵豬蹄兒回來。你去查一查,是不是從一個姓江的娘子那裏買的,這人現在在什麽地方。”

……

七月初七。

一大早,江清瀾做完早食,瞧著東方紅彤彤的一片。

她心道:今日日頭高,正好把書拿出來曬一曬。

誰知道,王蕙娘提著個小籃子,從外邊兒進來,一把就把她抓住了:“今兒個別瞎忙,咱們得好好打扮打扮,用這個來染指甲。”

江清瀾一看,籃子裏是一朵朵鮮紅的鳳仙花,嬌艷秾麗。

她忙擺手:“不要不要,我還要做飯呢,萬一顏色染在菜上,可說不清了。”

她自來不喜歡弄這些。現代那個指甲油一塗就了事,她都懶得弄,莫說現在用鳳仙花這般麻煩了。

說罷,一溜煙兒就往廚房裏鉆了。

團團跑出來:“給我染!給我染!”

今日七夕節,是女娘們的節日,王蕙娘也不掃臭屁團的興。

用鳳仙花搗了汁,敷在團團的指甲上,再用布條纏緊。

等江清瀾註意到時,團團十個胖手指的甲蓋上,已是淡淡的粉色了。

她還發現,今兒個王蕙娘格外地鄭重。

換新衣、染指甲不說,還在香案上擺了織女娘娘的像,陳列了時令瓜果,以及一些磨喝羅泥偶。

原來,如今的七夕節比後世熱鬧得多。

雖也有點兒情人節的暧昧色彩,但更多的,還是乞巧節、女兒節。

在這一天,大姑娘、小媳婦兒們要整雲鬟、勻粉面、裁新衣、著艷裙。

到了晚上,還要進行乞巧比賽——手執五彩絲線,在皎潔的月光下穿針引線。

除了家裏的活動,每逢佳節,西湖邊、中瓦裏、禦街上也有各種慶祝,節日氣氛十分濃烈。

果然,入了夜,斜街被擠得水洩不通。

人們無論高低貴賤、錢多錢少,都蜂擁上街,有錢的購物,沒錢的閑逛,分享著佳節的喜悅。

一叢叢煙火綻放出巨大的花束,照亮了黑夜,也引得游人陣陣歡呼。

江清瀾把賬盤完,掃一眼冷冷清清的店,心裏有了計較。

王蕙娘打起簾子,從後廚出來,帶點兒調笑意味兒地說:

“喲,今日倒也罷了,人人都過節去了。近來是怎的,高郎君不來了,恐是傷心了,怎麽言郎君也許久未見了。”

江清瀾把算盤一收,笑得燦爛。

這倆人不來正好。

高郎君嘛,她是怕傷了這孩子的心。

言郎君呢,他一來,她總覺得是貴足臨賤地,渾身不自在。

江清瀾笑道:“不是還有楊郎君,跟那小女娘?”

想起楊松那黑黑、團團的臉,她就想笑。

她這些日子瞧著,楊郎君真是有一套,把那壞脾氣的小妮子哄得喜笑顏開的,妥妥的經濟適用男。今天晚上,兩人定是去游西湖去了。

她把銅錢都放在匣子裏鎖上:“走,把店關了,我們也上西湖玩兒去。”

團團、虎子兩個正坐在門檻上看西湖那邊的煙花,聞言,一蹦三尺高。

虎子跑去後院,提起一個竹籠,拴在腰上,又遞給團團一卷細網,神氣十足地說:“我帶你去捉蝦!”

一行四人到了西湖,見天上星子熠熠,湖中微波粼粼。岸邊游人如織、喧鬧不堪。

“瓊華露——真珠泉——蓬萊春——酒不醉人人自醉!”

“韻果兒——笑靨兒——香櫞子——來來來,看看看!”

小販兒們支著彩棚,五彩繽紛。

油鍋裏炸出的巧果香氣,混同酒水清冽之氣,飄散在空氣中。

童子們圍著賣磨喝樂的攤子,對著那些栩栩如生的泥偶嬉嬉笑笑。

西湖裏,數艘畫舫逡巡著。悠揚的樂聲順著晚風,飄蕩到岸上,引得人遐思內中光景。

虎子是帶著任務來的,對那些吃的喝的都沒了興趣。

他找到湖邊一淺灘處,挽起褲腿兒、擼起袖子就下了水。

熟練地插起小木棍,用細網網住三面,只留下一個出口,再在水面上撒了各色餌食。

王蕙娘去石橋那邊看乞巧比賽了,岸上就江清瀾與團團兩個。

小胖妞也想下水,讓江清瀾一把揪住領子:“你腿兒短,下去就淹到屁.股了!”

團團也覺得有理,就抱著竹簍子,眼巴巴地看著虎子捉。不多時,簍子裏就活蹦亂跳的了。

團團盯著個個大青蝦,眼睛亮晶晶、嘴巴水津津:

“阿姐,這麽多蝦,你是預備做酒炙青蝦、蝦茸羹,還是鮮蝦蹄子膾呀?”

此時人們吃蝦,偏好吃其本身的鮮味兒,團團說的那幾種,就是酒樓、小攤兒裏常賣的。

這些江清瀾也嘗過。但她歷來口重,覺得蝦,還屬椒鹽幹鍋蝦、油燜蝦這種重料的好吃。

油燜蝦前日嘗過了,椒鹽幹鍋蝦卻還沒做過。

她就開始誦播起了吃經:“阿姐知道一種做法,你肯定沒有吃過。”

“先將這些青蝦開背,入油鍋滾一滾。再用熱油爆香姜片、蒜瓣、蔥頭,猛火快炒,至蝦殼金黃酥脆。”

“接著,加入川椒,以及南邊海上的一種植物,叫作辣椒。”

“這些調料和蝦子一起在鍋裏炒,香氣四散流竄,引得人口水直流。”

“那做好了的蝦,蝦肉緊實彈牙,殼卻脆得一嚼就碎。味道嘛,辛辣中透著微麻,椒鹽的鹹香中又有蝦的鮮甜,越嚼越上癮!”

“這時候,你再配一杯甜甜的、叫作可樂的冰飲。哎呀,那滋味,就是讓你去當仙女,也不願意啦!”

團團聽得呆了,哈喇子一滴一滴,全落在竹簍子裏。

她登時一個激靈:“那還說什麽呀,阿姐!橫豎這蝦也不少了,咱們就叫虎子哥上來,一塊兒回去做吧!”

江清瀾卻搖了搖頭,她上哪兒去找辣椒和可樂去?

“這是阿姐在書上看到的。那個叫辣椒的東西,咱們也找不到呀。”

不過,後幾日,江清瀾用茱萸代替辣椒,以冰鎮薄荷水代替可樂,也捯飭了一款改良版的椒鹽幹鍋蝦。

團團吃得心滿意足。

這是後話。

此時,她們哪裏知道,自己關於蝦子的吃經,已被人聽了去。

天擦擦黑,朱明就上躥下跳,要拉謝臨川、陳躍去游西湖。

他說近日新得了個唱小曲兒的,吳儂軟語,好聽得不得了。

陳躍沒赴約,推說晚上要陪夫人乞巧。

謝臨川倒去了,耐著性子在畫舫上聽了一會兒,只覺頭昏腦漲、哈欠連天。

岸邊清風徐徐,倒還爽利些,他擡腳便走。

“哎,流光,”朱明急哄哄追上岸,“你跑啥呀,專為你準備的!”

謝臨川白他一眼,充耳不聞,一徑離開。

石橋上,正在舉行乞巧比賽,笑聲四散,他只覺吵鬧。在岸邊溜達一陣,他那顆躁動的心,才略平靜了些。

舉目四望,忽見不遠處的淺灘邊,有兩道熟悉的身影,他立時一怔。這下子,腳下像生了根似的,走不動了。

他自來耳力過人,無須刻意,兩個女娘細碎的私語,就隨風灌入耳朵。他莞爾一笑,心道:

果然是開飲食鋪子的,人家都來乞巧拜月,你們竟來抓蝦,連怎麽吃都想好了。

不知該說是真性情得可愛,還是說懶散好吃?

辣椒、可樂,又是什麽東西?他怎麽沒聽過?

他有些日子沒去杏花飯館了,今日偶然一見,有些戀戀不舍。

抓蝦三人都拎著簍子走遠了,他的目光還釘子一般,釘在那緗色暗影上。

朱明見狀,嘿嘿悶笑半晌,回過味兒來,又急得跺腳:

“流光呀,你自來果決,怎麽這事兒犯起了糊塗?這麽久了,還不動手呀?!”

三人的歡聲笑語逐漸遠去,謝臨川才回過神來:“動什麽手?”

朱明努努嘴:“弄回去當……”

“住口!”謝臨川斷然一喝。

朱明審時度勢:“行行行,不提就不提。”

仍舊小聲嘀咕:“我說,流光,這事兒你真得聽我的。女人啊,身子給了誰心就給誰,感興趣就早些上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朱明嘮叨半晌,聽不見回音,就擡頭一看。

方才抓蝦的三人早沒了影兒,柳樹下卻有個黑咕隆咚的影子。

謝臨川看得擰起了眉。

朱明也望了望:“誰啊?”

“你覺得像誰?”謝臨川想到了什麽。

“黑黢黢的,看不清楚,應該是個男人。”

謝臨川的語氣中含了些冷意,輕輕吐出兩個字:“陸斐。”

他的眼神極好,絕不會看錯。

陸斐鬼鬼祟祟地跟著她,這是第二次了。

“啊!”朱明驚詫,“他在這兒做什麽,寶慶公主又不在。”

晚風拂過岸邊垂柳,送來清涼,也吹得酒肆竹竿上高挑的酒旗招搖。

謝臨川腦中驀然出現“杏花飯館”四個大字,忽的眼神一凜。

但想到朱明這個嘴上沒把門兒的在,他便隱忍不發。

強壓著心中激蕩,直到回了府,他才對平林道:“你去查一查,江娘子的出身。尤其是,她跟陸家有什麽關系。”

平林心道:上次爺令我去,忽又說算了,這次再來,也不知道會不會變卦。既然如此,我且等一等。

他便躬身回稟道:“是,奴明日便去。”

然而,謝臨川的反應立即讓他知道,今日不同往日。

他的眼睛裏似乎跳動著火焰,欲要噴薄:“不,你即刻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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