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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山海歸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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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山海歸來(一)

小叔習已行和習涿說了實話,但卻只是一半的實話。

習家轉世沿襲確實是在守陵,不過守的並不是尋木古樹的殘枝,而是十翼錦鯉鳛鳛自己的陵墓。

李十三懷中抱著習涿,一步一步向眼前綿延如小山般雪白佇立的魚骨走去,他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當年找來這裏的情景。

思緒未起,便有些無奈地先搖了搖頭。

當年大陣落封,習習魂靈散盡連一枚鱗片都沒有給他留下,他心如死灰,說是要尋遍三界六道,千山萬水找尋習習的魂魄,其實,不過是巨大的茫然之下無可奈何地自我放逐。

剛開始的兩百年,他幾乎是走到哪打到哪,拎著火尖槍把三界六道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全部捅了個遍,自毀式地發洩著習習死去後的悲痛。

那個時候的他,連楊家二哥都不敢來勸,所有人都只當李家那個半神半魔的哪咤三太子又瘋了。

直到,渾渾噩噩的雙腳走至了尋木古樹不死不活的殘枝之下,他才像是在溺水的噩夢中猛然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堪堪找回了幾縷神魂。

便也是從那之後,他開始在尋木古樹旁住了下來。

他記得,從三十三重天上一路摔到地底的那天是喝醉了酒,他抱著習習最愛的百花釀,坐在涿光先聖的院子裏喝了整整三天三夜,從來一杯就倒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喝了那麽久的。

於是,高高在上肉身成聖的天界神將,變成了一個滿街發瘋的酒鬼,丟盡了所有神仙們的臉,他是被人一腳從天上踹下去的,可憐睚眥必究的哪咤三太子,卻是連到底是誰踹的自己都不知道。

被酒精浸透了的蓮花肉身感覺不到疼痛,恍惚間再度醒來已然落入了漆黑的地底深處。

他並不關心自己這是在哪,反而是胸口處微弱的異樣讓他一下子慌了神,那裏隨身帶了幾百年的一塊鱗片丟了。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他連三昧真火都忘了放,像一只狼狽的野狗一樣,跪行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摸索著,未有法術庇護的肉身,膝蓋的軟骨很快被鋒利的石頭劃破,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被翻起,一路拖拽著兩條蜿蜒的血痕不知是摸去了哪,他猛然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

那是早已銘刻進魂魄裏的味道,巨大的喜悅將他的大腦炸成了一片空白,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全身顫抖,不明白身負三昧真火的自己為什麽會感到一陣一陣的寒意,不明白那從雙眼中不停滾落的淚水。

記憶也在那一段裏出現了斷層,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找到這裏的,他只知道,他將自己與習習的骸骨一起埋在地下待了整整十年。

十年的時間,他用手摸遍了錦鯉鳛鳛的每一寸骸骨,每一寸都是那樣的熟悉,十年裏,他沒有生過一次火,如此,全然黑暗的世界裏,他便可以盡情地想象著他的習習其實並沒有離開他,他的習習明明始終還站在他的身側。

從地底爬出來的時候是一個深夜,銀河絢爛的光帶洋洋灑灑地鋪在天幕中央,漫天星子點綴在側,夏日的晚風輕輕一吹,他略一偏頭就看見了等在那裏的尋木古樹殘枝。

淚水驟然決了堤。

習習離開的兩百多年以後,他才終於徹徹底底地哭了出來,他跪倒在地上,將臉埋在兩手之間,於遼闊無人的荒野裏一個人歇斯底裏地哭著,白晝交替流轉,不知道圍著他走了多少個來回。

習習留存在世的骸骨給了他莫大的信心,又五百年的時間,他總算慢慢拼湊起了習習散落在山海間的魂魄。

那五百年的時間裏,與其說是他在找習習,不如說是習習陪著他又找回了一個李十三。

很久很久之後了,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在那樣一個瀕臨崩潰的邊緣,冥冥之中,竟是習習將他一把拉了回來。

“習習,你知道的啊,李十三離了你怎麽能行呢。”

空曠無人的骸骨旁,李十三自言自語地說著,他抱起愛人飛身躍到了魚骨的眉心,用最輕柔的力道將懷裏的人小心地放了下來。

習涿無法負擔先聖之力的肉身,已經隨著魂魄的虛弱開始有了融化的趨勢,李十三卻像是什麽都沒有看見一般,依然笑著輕撫過愛人的臉龐。

他喚出了自己僅剩的法器混天綾,握著紅綾的一端,一點一點地將面前愛人的身體與上古神獸的骸骨纏在了一起。

曾經所有被他精心保管著的銀白魚鱗,也被安置在了這裏,他只私心留下了其中最小的一枚,隨身做成了耳飾一戴就是三千年。

無數個睜眼到天亮的長夜,手指一次一次地輕撫過魚鱗冰涼的紋路,任思緒信馬由韁地漫步在千年過往的回憶裏,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李十三滿意地看著混天綾將習習的雙手、雙腳和腰身全部牢牢地禁錮在了魚骨上,他俯身湊近愛人的臉龐,耐心地將那雙總是微微皺起的眉眼慢慢舒展。

四下寂靜安寧,他的愛人就躺在古老的骸骨之上沈沈地睡著,再也不會有人打擾,恩怨紛爭會隨所有前塵過往一同埋葬。

他單膝跪地,視線未有一刻從愛人的臉龐上離開,充滿了眼眶的淚水一滴一滴地從眼角溢出,可他的嘴角卻始終掛著笑意,他早已忘記了別離,只覺得這一刻的他們無比幸福。

末了,柔軟溫熱的唇落在冰涼光潔的額頭之上。

“習習,我愛你。”

他停在他的耳邊,滿是眷戀地說著,眼睜睜看著那單薄的少年身型逐漸化成了一汪血水,融化進雪白的魚骨中。

隨後,伸手穿過了自己的胸腔,劃開了正在跳動的心臟。

滴答。

滴答,滴答。

習涿先是聽到了一連串液體滴落的聲響,才漸漸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一股熟悉的氣息包裹著,他感到奇怪,因為,這氣息......是屬於他自己的,是神獸錦鯉鳛鳛的氣息。

而後,又聞到了一股更加濃烈的血腥味,那是蓮花肉身李十三的血。

“李十三......你在幹什麽?”

習涿睜眼時,碩大的魚骨之上已然遍是鮮血畫就的符咒,遠處一抹熟悉的紅衣身影半跪著,烏黑的編發垂落染血,聞聲立即擡起了頭,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

意念微動,轉瞬之間,他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李十三面前,腳下是全然陌生的骸骨。

水滴聲就是從這裏傳出來的,紅衣上的血跡從胸口的位置開始蔓延,浸透一大片布料之後,沿途滴落在了白骨上。

李十三便蘸著這血,一筆一筆地沿著白骨延伸的脈絡,重覆地畫著同一個符號。

習涿認得這個符號,這是鎮神符,禁錮落成永世不毀,專門用來封存神祇的魂魄。

以心頭血起筆,燃盡三魂七魄為終,一神換一神。

“李十三,停下吧。”

透明的手掌剛剛撫上那一張硬朗的臉龐,便徑直從中間穿了過去,習涿看著自己魂魄的虛影......魂飛魄散的本來就該是他才對啊。

密密麻麻的繁覆符咒堆疊鋪展,可如今透過李十三那張越發蒼白的臉,他看見的是另一個正在消散的魂魄。

“李十三,停下吧。”他再一次輕輕地說。

“習習,別怕。”

李十三淺笑著直視他,翹起的嘴唇上早已沒有了血色,一雙深邃如夜空般的眼睛卻亮得灼人,襯得眉心一抹朱紅的印記越發明艷炙熱。

“李十三,不要......”習涿蜷縮著身體,泣不成聲,“不要留我自己一個人。”

李十三用自己空出來的一條手臂虛虛地抱著習涿:“我總是保護不好你,習習,這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了。”

“我不要,我不要......”

李十三溫柔地打斷:“習習難道忘了嗎?李十三的一魂一魄都在你身上啊。”

“七色寶蓮化成的肉身不腐不爛,所以,習習不要怕,我會在這裏永永遠遠地陪著你。”

“不對,不對!”

習涿徒勞地掙紮著,無論他怎麽做,虛弱的魂魄也再不能阻止眼前的人,血紅的符咒眼看就要覆蓋上整副魚骨,李十三的動作變得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殘敗的魂魄即將燃燒殆盡。

恐懼爬升過頂點演變成了揪心的恨意:“這算什麽陪著我,我不要,李十三,你怎麽能這麽狠心。”

“對不起,習習,對不起。”

李十三哽咽著,盡管身體裏所有的力氣都快要被抽空,最後剩下的幾筆他卻畫得又準又穩,絲毫未亂。

“我做不到,習習,我真的做不到。”他強忍著不肯讓眼淚落下,他不能讓哪怕一丁點誤差影響到整個封印,“我做不到再一次看著你消失在我面前,我已經後悔了三千年,習習,這一次,就讓我先走吧。”

“無論要我付出什麽樣的代價,我都不會再讓你有事。”

話音結束,最後一筆落成。

“李十三......”

習涿楞怔在原地,看著義無反顧的李十三,到底長嘆了一口氣。

他要怎麽恨呢?

光是在心裏念起李十三的名字,洶湧的愛意就已經要溢滿整個胸腔,千萬年的時光,這個人都占據著自己心底唯一的位置。

那一塊只屬於李十三的角落溫暖、明艷、聖潔,有不舍、有想念、有心疼、有遺憾......有好多好多種感情,唯獨,沒有一分一毫的恨意。

他只能恨自己的無可奈何。

他不會一個人等待未來,他會和李十三一起長眠在這裏。

他決定了這樣去做後,內心才稍稍能平靜下來一些,貪婪地享受著與愛人相守的最後一點時光。

緊接著,所有浴血的符咒突然化作數不清的紅線,飛揚而出的一端穿過魚鱗形成的光浪,一路直沖向黑暗上空,似是要綁上什麽東西,逐漸收緊、繃直,最後才隱沒消失不見。

“這是什麽?”習涿仰頭看去。

“是尋木古樹。”李十三告訴習涿,“這裏正是結界的下方。”

“也是我的私心。”

他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他看向習習透明的魂魄伸出手,他想再牽一牽愛人的手。

“習習,你知道嗎,其實最開始的華高特就是為了尋木古樹建的。”

習涿安靜地走在李十三身側,搖了搖頭,眼睛一直望著那晚霞般好看的眉眼。

“天地靈氣衰竭,唯有像尋木古樹這樣能夠滋養萬物生靈的神木覆生,眾神也許還能夠有未來。”

李十三傾身向習涿所在的一側,略微低著頭,嘴唇幾乎要貼在習涿的耳邊,緩慢又溫柔地說著,一步一步踉蹌著向魚骨的眉心走去。

“但那時天庭永夜,神祇歸隱,人間信仰斷絕,誰也不知到底怎樣才能覆活古樹。”

“後來呢?”習涿問他。

“後來,師傅想到了願力。師傅說‘既然身負能力,便不可袖手旁觀,不知道該做什麽時,可專心行善。’”

“久而久之的,隱姓埋名的神祇與人間牽扯越來越多,也就有了華高特,師傅又將我們幾個聚集起來,幹脆在巨蓮底下設了個陣法,為尋木古樹積攢願力,期冀著尋木古樹有一天能夠繼續生長。”

習涿從來不知道華高特的存在還有這樣的作用,像是在聽一個遙遠的故事。

他想起如今不死不活的尋木古樹,虛靠在李十三身上問:“所以,師傅......是失敗了嗎?”

他強行被李十三禁錮起來的魂魄本就虛弱不堪,此時隨著李十三魂魄的消散,他也幾乎快要失去意識了。

“......不知道。”

李十三這一次停頓了好幾秒鐘之後,才慢慢回他。

“幾千年了,古樹還是沒有反應......”

李十三說著說著忽然就頓住了,過了不知多久才覆又傳出聲音。

“......但華高特引人向善的傳統一直延續了下來。”

“就是‘課外輔導’吧。”習涿伸手拂過李十三垂落在胸口的編發。

“是。”

華高特全稱“華央高等特殊戰鬥學院”,從這裏畢業的每一位學生,都有可能成為未來華央聯合政府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學生自入學開始就享有參與社會治安維護的特權,因此,在華高特的學分表上,除了日常的學習科目外,另有一項特別的分數結算,用以考核學生在解決社會突發問題上的實踐能力。

這門考核也被學生們稱為“課外輔導”。

習涿回憶著自己當年第一次知道華高特時的心情,想不到冥冥之中,“課外輔導”竟然是這樣的由來。

“那你的私心呢?”

話問出口,他看見面前人明顯拘謹了起來,一副做了虧心事的樣子。

李十三眼神閃躲著說:“我將你的......骸骨,和尋木古樹連在一起了。”

習涿幾乎是立即便知道了他的想法,果然,接下來便聽見李十三不管不顧地說:

“我想......如果尋木古樹都......可以覆活,那有一天......你的真身......”

“......說不定,也可以......”

一連兩句話簡直耗去了李十三所有的力氣,才將一說完,那雙好看的眼睛便不堪重負地要緊緊閉上,仿佛再也無法睜開了。

“......好。”

習涿笑了起來,語氣裏滿溢著幸福的寵溺。

他也好累了,和遠山晚霞一樣的眉眼近在咫尺,怎麽看也看不夠,他最後一次擡手拂過了那一抹最明艷的紅。

這時......

咚!

空曠的地底空間裏忽然傳來了一聲輕響。

“誰?”

李十三強撐著直起了身,虛弱至極的聲音已然沒有了威脅。

噠噠......

噠噠噠......

有人小跑著來到了近前。

“李十三?”

赤紅色的光暈邊緣,映出來的居然是一張小女孩的臉。

“李十三!”

“我小哥哥呢!”

小女孩不依不饒地質問,正是被習已行關進結界裏的習初,因為錦鯉遺骸與神樹的感應找了下來。

習涿受損嚴重的魂魄被封印進遺骸內安睡,僅剩李十三一個人強撐著最後一點意念癱倒在魚骨的眉心上,面對突然出現的習初,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他也再沒有力氣說話了。

“我小哥哥呢!”

小女孩身上戴著物理班的核心能量控制裝置,她的操作還透露著明顯的笨拙,剛剛飛躍到魚骨上就直接摔了一跤,一邊狼狽地爬起,一邊又茫然而無法控制地大喊著。

“小哥哥!”

“小哥哥!”

她的小哥哥不是一直和李十三在一起的嗎?

小哥哥是神獸,是有著十只翅膀的大魚,可眼前這麽大的魚骨又是怎麽回事?

“李十三!你說話啊!”

小女孩尖銳的叫喊聲裏摻雜著沙啞的尾音。

“我小哥哥怎麽不在?”

“我小哥哥去哪了?”

“嗚嗚嗚......小哥哥......”

“小哥哥......你出來啊......小初害怕......”

“嗚嗚嗚......小初害怕......”

碩大的魚骨之上,習初抽搐地哭著,磕磕絆絆地到處找,到處跑,可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她的小哥哥。

她那個總是喜歡兇人,卻從小哄著她長大,最疼她的小哥哥。

小女孩的雙手和膝蓋很快便全部磕破了,在雪白的魚骨上留下了星星點點的血跡,李十三看著那搖搖晃晃的身影離自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他覺得難過,他想他應該替習習說些什麽,或者,告訴她不用再找下去了......

可是,他傾倒在魚骨的眉心,馬上,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了。

......什麽?

那是什麽!

離開前的最後一個畫面,他模糊地看見小女孩的身影倏地變成了一團柔和的白光,白光轉瞬又變成了綠色......

“這個女孩,到底是誰......”

李十三想著,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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