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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將至(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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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將至(四)

華高特禮堂內,除了叛逃的離朔、久英、常營,以及仍在休養中的何辭之外,所有師生無一缺席,就連步羨也在第一時間趕了回來。

所以,神明真的應該插手人間的事情嗎?

所以,神明真的需要融入人類社會嗎?

這也是為什麽李十三他們,會在三千年前那場毀天滅地的災禍之後,默契地選擇就此隱沒的原因。

有那麽一些神明,不懼魂飛魄散,自己削肉挫骨,天生銅頭鐵臂......

但他們卻很怕因為自己的強大,而將毀滅牽連至人間。

因而,才有了華高特。

也正是因為華高特的存在,人類與神明的關系,在幾千年的試煉之後,再次得到了證明。

通往禮堂的榮譽墻上,那些曾經在各個領域閃耀過光芒的學子們,依舊熠熠生輝,於歷史的長河裏書寫著獨屬於他們的篇章。

華高特的血液,早已融入人類的進程裏,漸漸堅實著這個種族的骨骼。

人類需要神明,神明也需要人類。

災禍不可避免,但人類與神明團結在一起的進化,可以生出越戰越勇的骨血,那才是通往未來的路。

習涿立於禮堂的高臺之上,目光自下方每一個學生的臉上掃過,他能夠感覺到那些信賴與期許的暖意。

他們因榮譽和勇氣而聚集,便也不會因挫敗和壓迫而離去。

於是,在所有人的註目與等候裏,習涿將自己與枯榮之間糾纏了上萬年的恩怨托盤而出。

再沒有什麽涿光山的錦鯉鳛鳛,他只是一名華高特旁聽班的學生,他需要來自所有夥伴們的幫助,為了他們共同的未來。

他故意隱去了何辭身上的秘密,卻把關於習家的項目研究,關於機甲群妖生出自主意識的發現,關於3號無人區之下那些被遺棄的機器人們等等,所有他獲得到的信息全數同步給了大家。

“枯榮盜走了山海神獸遺留的骨骼,又拿到了全體深海龍族的血肉,雖然,我暫時無法推斷出他會制造出什麽樣的怪物,也確定不了他將這麽龐大的東西都藏去了哪裏。”

“但是,枯榮從始至終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毀滅所有人類。”

“中心城,必然,首當其沖。”

早在他們進入雪山之前,夏焰所代表的軍方勢力,與老鐵接手的炬火,便已經開始慢慢蠶食所有隱蔽的村落,以及分散在無人區各處的機甲群妖們。

不過,對於,枯榮會發起的最後一場戰役,他們依然毫無頭緒。

因此——

“我們能夠做到的所有準備,必須越早越好!”

眼角餘光裏,手環的光芒微微閃爍,通話的另一端,是曾經出現在華高特的安全局負責人張為先。

最後,他說。

“拜托大家。”

下方,不知是哪個班的人高聲回了一句。

“為所應為!”

隨之,華高特四字校訓的聲浪,在整個禮堂上方,一陣高過一陣接連響起。

似乎沒有人關心外面那些質疑的聲音,大家不會因為那樣刻意的誣陷而憤怒,也不會被輕易就打亂了陣腳。

為所應為!

華高特人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拿回屬於他們的榮耀。

早有武格班的人帶頭梳理起了防禦計劃和民眾的集中安置,而習涿也在一眾圍聚的華高特學生身後,發現了夏焰的身影。

他們之間短暫的對視,彼此會心一笑,再不需多言。

另一邊,習涿暗自看向共生班的方向,因為雪山上的變故,共生班人中大部分同學們的傷勢還沒有好。

但眼下,還需要有人滲透進地下城裏,探查“基因優化”實驗在富人圈中的狀況......

“想什麽呢?這位錦鯉鳛鳛。”

是李止走了過來,在他的身旁,站著另外四位穿著同款黑色衣服的少男少女。

習涿在看見他們的一瞬間,眼睛都不自覺地睜大了一些。

隱身的華客班人!

“地下城的任務,就是給我們班人留的吧?真是的,怎麽也不說分配點難度更高的活給我們。”

習涿這邊稍稍有了點頭的趨勢,李止便又帶著人轉身飄走了,五個穿著黑衣的家夥,沒一會兒再次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失在了禮堂裏。

太乙真人、孫悟空、楊戩,三人依然是平日裏學生們最熟悉的樣子,靜默地佇立在角落裏,目光不時落在他們身上,不時又若有所思地看向別處。

學生們看向三人的眼神似乎是變了,又似乎沒有變。

那是曾經上天入地,本領驚人的神祇們,但冥冥中,好像在學生們心中,臥虎藏龍的華高特就該有這樣的人坐鎮。

那是神祇,卻也是他們的老師,他們無比親近的夥伴,是他們無論如何去闖蕩,也有人來接他們回家的存在。

戰前的所有布防正在華高特人和官方共同商議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習涿有他自己的戰場,在和師傅簡單打過招呼後,便和李十三一起馬不停蹄地趕回來了習家。

從他們最開始在陌生的小村落裏發現“基因融合”的實驗後,一路下來越來越多謎團的源頭全部指向了習家,以及,他父母的死。

想要贏到最後,找出藏在最深處的真相只是第一步,他還需要布一個足夠精密的局。

禮堂裏,他沒有說出來枯榮所藏東西的位置,其實,在他的心裏已然有了一個推斷。

路上他和李十三聊起:“如果,一樣東西無論如何都找不到......”

身旁人回答:“那很有可能,東西原本就藏在他們不會想到的地方。”

——如今的風暴最中心,習家。

在意識到習家內部存在的危機後,習涿便第一時間向路予同發出了撤回的命令,但現在幾個小時過去了,依然沒有回音。

提前一步開始進行調查的路予同,一共傳回來了兩條有價值的消息。

1.習家所有在外人員,以及分布在華央各地的產業,都在快速向中心城回縮。

2.地下城出口附近,有一處秘密通道,直通向地底深處,從習家過去那裏的人,有去無還。

第二條消息在發過來的時候,路予同還一並給出了距離目標地點最近的定位,習涿在看到定位的第一時間就明白了其中的端倪。

那個位置實在太特殊了。

它既是中心城整個城區的中心點,同時也是上層街區與霓虹街區的交匯處,十幾條魚龍混雜的街區冗雜在一起,是一般白道和□□勢力都不敢輕易涉足的地方。

同時,那裏還盤踞著人口居住密度最高的摩天大樓、聯合辦公、百貨中心......

得到這個消息後,其實,李十三已經派炬火的人,暗中過去摸了一圈,但除去發現了一些地下通道的入口外,其他的都被人有意偽裝了起來,滴水不漏,絕不可能是短時間內建立起來的據點。

不好說,這個位置是不是有人故意透露給他們的。

當年的記憶被一點一點補充完整後,習涿意識到路予同就是當年陳塘關那只小鹿的轉世,經由星官南飛保存下完整的魂魄送給他,他又在臨離開前,將小鹿托付給了李十三照顧。

只是沒想到,李十三照顧的方式,竟然就是將小鹿放在他身邊,一世又一世地陪伴他長大。

怪不得當時在3號無人區黃沙之下的時候,他、李十三、木瀟和路予同所在的一側,被安置成了動物的一方,如今所有真相揭開,還當真是全員非人。

高聳的樓宇將天空切割出整齊的輪廓,被重度汙染後的雪花沒有了晶瑩的生氣,猶如一場大火消弭後殘存的灰燼,中心城還沒有迎來最後的戰歌,便已然先一步死去。

風也在這裏迷失了軌跡,任它如何凜冽呼號,也叫不醒迷途的羔羊。

緊靠在中心城外圍的習家,棲身在透明的玻璃球裏,獨自對抗著荒蕪的蒼涼大地,這一隅的真實由於太過特殊,偏偏最像幻象。

沾了滿身的風雪,剛一踏進溫室,有人已經在等他們了。

習已行一身青衣站在花叢之間,微微低垂的眉眼,溫潤、隨和,聽到動靜,轉身向著兩人望來。

驀然回首,不經意的對視,習涿的眼睛瞬間穿過那一張自己從小看到大的臉,尋回了三十三重天上,對自己鼎力相助的青衣星官。

記憶交錯而過的時間盡頭,他聽到那熟悉的聲音,輕喚他:

“先聖。”

他搖了搖頭,並未應下,而是,大步上前將人一把抱在了懷裏,像過往無數次叫過的那樣,脫口而出:

“小叔。”

真好。

他原以為重入輪回,百世蹉跎,身上早已被剝去了所有往日的痕跡,不想,那些被命運精心賞賜給他的故人們,原來,從未離開。

路予同的行蹤很有可能已經暴露,習涿找小叔要來了習家歷年來權力覆蓋的地圖,以及參與建造工程的圖紙,當他發現中心城很多隱秘的地域都在習家控制之下時,更加堅定了遺失的骸骨,很有可能就潛藏在中心城下方的事實。

這中間,自然也包括路予同提到的那個地方。

他不再猶豫耽擱,直接將地圖交給了李十三:“讓炬火的兄弟先過去吧,枯榮直到現在還沒有動作,我猜應該是在等一個契機。”

“好。”李十三應過,伸手扶上右耳墜著的特質鱗片,開始部署交代。

“小叔,以你對集團的了解,習家近些年簽訂過的契約合同,有什麽異常的情況嗎?”

他們直接在院子的花園裏,找了一處僻靜的角落坐了下來。

習已行聽過,從集團的終端後臺以自己的權限,將近十年的契約合同全部調了出來,一一呈現在習涿和李十三面前。

“因為......”習已行頓了一下,看了一眼習涿之後,又繼續說,“......一些原因,習家的人丁向來稀薄,為了更好地保守這片土地的秘密,我才在當年定下了契約制的合作方式。”

“但幾個世紀下來,集團的產業不停擴張,契約制雖仍然聯結著最核心的決策團隊,但每一條契約脈絡下延伸出去的利益鏈,早已盤根錯節,如今,我也不能保證什麽了。”

能夠符合資格,真正與習家簽訂契約的人員並不多,他們大多都是自然動植物研究方面的頂尖學者,習涿很快在其中發現了路予同父母的名字。

“習”這個姓氏,如同習涿自己本身的命運一樣,都是帶著詛咒的。

就比如,到了他和他大哥這一脈,又是莫名其妙傳著傳著,就剩下了他們兄弟三人,再往外捋一捋,能夠依仗的親戚們更是寥寥無幾。

因此,習氏集團的管理一直依賴於“契約制”,這在整個華央聯盟也算是公開的秘密了。

能夠通過契約制審核進入習家的人,不僅依法享有與血脈親人相同的各項權益,更能夠擁有集團股份的繼承權。

現下看來,一紙文書背後的重量,大概都是他的這個“小叔”,在代為操勞了。

“這些年,辛苦你了。”習涿毫不掩飾自己的歉意。

習已行笑著擺了擺手:“你也不要用跟我這麽客氣。”

“其實,習家在創立的早些年間,確實遇到了不少曲折,但也是多虧了一位神秘人物的出現。”習已行故意偷掃了一眼李十三,“沒有那位神秘人物幫著立威立勢,習家可能也沒有今天。”

小叔話說得誇張,習涿怎麽會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他轉而看向李十三,剛好此時,那人也正在看著他。

漆黑的眼眸明亮溫柔,眉間如火焰般熾烈的朱砂,橫亙在一片頹敗的雪景之前,成了天地間唯一亮色。

讓他恍惚覺得,似乎白日的光芒選擇在今天躲藏,就是為了成就這一刻的驚艷。

他毫不吝嗇自己對李十三的愛慕,任由嘴角不停地上揚:“那也謝謝你。”

“好啊。”

李十三笑了,像夏日夜晚迎面吹來的涼風,舒爽、輕快,少年人的意氣風發終於再一次重現在了他的臉上。

習涿很快掃完了面前的契約名單,和小叔所說的一樣,他並沒有在上面看出太多的端倪,只好,另做打算。

“大哥,接手集團之後的發展怎麽樣?”

外界對於他們習家這位青年才俊的報道,一向都是鋪天蓋地的讚美,而他自己的心思又從來都沒有在集團上過,也只有在小叔這裏,他才能聽到點真消息了。

“小染啊。”習已行手指輕敲著面前的桌子,略微思索,“在習家歷代繼承人裏,他真的是我見過最保守的了。”

“怎麽說?”

“在當今這個混亂的局面下,他沒有趁機瘋狂獲利,也沒有利用科技蓬發的端口擴展產業,而是,一點一點回縮所有習家的業務,將重心重新放回了動植物的保護和研究上,我也是因此,才會慢慢將集團都放手給了他。”

“只不過,”習已行忽然話鋒一轉,“有些事情做的太過滴水不漏了,反倒會讓人覺得奇怪。”

習涿一邊聽著,一邊快速在腦海中盤算,習已行見他這樣子,怕自己的話會影響他的思緒,又說“這都是我沒事瞎琢磨的,你大哥一個人在前面頂著,這些年不容易,你也不用太往心裏去。”

“我知道。”習涿隨口一答,也不知道他到底聽進去了多少。

一份全息投影的地圖呈現在了幾人面前,習涿指著其中一處:“小叔,這個地方你了解多少?”

正是,路予同分享給他的位置。

“這裏啊,是習家早都已經轉手出去的一個地產項目了,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了?”

“有什麽辦法可以繞過安防,將我直接送去地下嗎?”

“地下?那一片還有不對外開放的地下空間嗎?”

習涿覺得自己一定是問錯人了,就應該帶著李十三,兩個人一起殺下去。

習已行反覆放大著地圖,看了一會兒最後回答:“我想想辦法,你等我消息吧。”

“哦,對了,大嫂在家嗎?好久沒在家裏好好吃頓飯了。”

“在吧,早上還看見她了。”

“小初,她......還好吧?”

“沒什麽大事,養一養就好了。”

正事聊完,習涿心裏惦記著古樹的反應,拉著李十三就要往主屋後面去,走了幾步才想起來還有一件事情。

“小叔。”

正欲離開的習已行回頭:“怎麽?”

“當年天庭一別,你對我說過的話是什麽意思?”

他看見小叔楞怔在原地,將目光移向別處,並沒有立即給出回答。

又繼續追問:“你當時,是不是就已經知道了什麽?”

南方朱雀宮下任職的星官們,最擅推算占蔔,判氣運吉兇。

末了,習已行輕笑出聲:“到底什麽都瞞不過你。”

此話一出,連帶著李十三也跟著微蹙了一下眉頭:“什麽意思?”

“我確實有推算到錦鯉鳛鳛身上還欠的一場天劫,我想當時應該不止我一個人發現了這個秘密,也許,更多地都選擇遠遁避世罷了。”

習已行直面向習涿的目光:“但我並不知道,這場天劫什麽時候會來,又是如何被觸發的,所以,我選擇了沈默。”

“但你還是主動留在了我身邊,就不怕我連累你嗎?”習涿問。

習已行無奈地搖著頭:“要怕,三千年前就怕了。反倒是我該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你帶我又重新活了一次。”

“快去吧,晚飯好了叫你們。”習已行揮手,率先向著主屋走去。

兩個人有說有笑,剛剛走到結界邊緣的兩顆柳樹下,一條噩耗猛然砸了下來:

大哥和大嫂同時被綁架了。

他們最後消失的地點,正是路予同發來的位置。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與路予同之間的聯系徹底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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