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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與神(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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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與神(九)

“李......”

習涿試著叫了一聲,話說出口,他竟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

不知是失聲,還是,失了聰。

喉嚨處火燒一般的疼痛緩慢傳來,他像是毫無知覺,再次,用力叫了一聲:

“李十三......”

這一次,是陌生的嘶鳴。

不知過了多久,是幾秒,還是幾分鐘,沒有聽到李十三的回應,習涿急切地又叫了起來。

“李十......”強扯著喊出了兩個字之後,喉嚨裏再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慌亂地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面前的愛人,可那兩個臂膀似被千鈞的力量壓著,無論如何也不能移動。

山頂的狂風沒有一刻停過,連最歇斯底裏的怒喊都能夠被輕易吞沒,他不確定李十三到底有沒有聽到他的叫喊。

他張開嘴,一次又一次徒勞地大喊,都再沒有發出過聲音。

“......”

終於,眼前人的肩膀出現了輕微的抖動。

又過了許久許久之後,李十三才緩慢地擡起了頭,看向了習涿的臉。

只一眼,眼淚就流了下來。

自習涿七竅間流出的血,每一滴都如同地獄的巖漿,燒灼著染血的心臟。

“習習,”他張開嘴,一口血跟著嘔了出來,“......我又沒有護好你。”

李十三的聲音是那樣輕,習涿根本沒有聽清他說的話,隔著猩紅的血霧,他甚至看不清愛人的臉,只在朦朧一片的血色裏,見到了幾束晶瑩的亮光。

怎麽會......

習涿嘴唇微動,無聲地呢喃。

“習習,對不起。”

“對不起。”

不是......只現了真身......

之前在壓制深海龍族的時候,不是還沒有事......

“習習,又讓你受傷了。”

李十三欲伸手向前,卻在手臂剛剛擡起的瞬間,身體失了平衡,猛然向著一側倒去。

殺神哪咤三太子,從來未有如此狼狽的時刻,當年的陳塘關自刎,他也未曾跪過。

李十三,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沒有人回答。

但李十三那雙不停躲閃的眼睛,早已出賣了他,習涿會繼續追問。

李十三,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李十三......

“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習涿倏地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不僅如此,方才全身撕裂一般的疼痛,似乎也有了明顯的好轉。

猩紅朦朧的視野在幾次連續眨眼之後,漸漸回歸清晰,在李十三的沈默聲中,他邁出了第一步。

而此時的李十三,那一根從未被壓垮過的脊梁,已然脫力地癱軟了下去。

如此明顯的變化,已經不需要李十三的回答了。

他微微欠身平視著李十三的雙眼,胸前的木頭吊墜垂落下來,施法結束後的混天綾又自己纏了回去。

“李十三,你怎麽會那麽傻。”習涿的聲音裏還滿是沙啞。

“習習......”

“你難道不知道,我也會心疼嗎?”

“我......”

“你要用你的命來換我的命,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了你,我還願不願意活。”

“終究......是我沒有護好你。”

習涿搖了搖頭,他伸出雙手輕輕托舉起了李十三虛弱的雙頰,低頭,蜻蜓點水般地在李十三染血的雙唇上落下一吻。

然後,用力拽下了自己胸前的吊墜。

“......不,習習。”

“是這個吧,李十三。”他明知故問。

“尋木古樹的枝叉與混天綾。”

習涿將小小的吊墜放在手心,仔細地端詳著:“就是這樣的一個東西,到底會花了你多少年的心血呢?”

“習習,我心甘情願的。”

李十三笑著,又一口鮮血吐了出來,落在鮮紅的衣襟上,成了日暮落盡前最刺眼的光亮。

“可我不願意。”

“不!習習。”

吊墜在蒼白的掌心裏瞬間化成了齏粉,掙脫而出的混天綾,盤旋著環上了李十三的雙臂。

“混天綾,果然更適合你。”

分明,這才該是李十三真正的樣子。

“你先走吧。”

習涿說完,再也不願多看李十三一眼,他緩慢挪動著步子,背過身去。

“我還有事。”

他步伐很慢,卻一步也不停地獨自向著山腳而去。

黑夜降臨,雪峰之上滴水成冰,寒風成了專刮人骨肉的刀。

習涿離開後不久,李十三便站了起來。

周身法器環繞,華光無量,更顯得佇立其間的身影落寞又孤寂。

可當所有的法器被收起,四周再透不進一抹光亮,站在雪峰頂上的他,像極了一個走失了的旅人,渺小、無助。

他就那樣站著,一直站著。

習涿的背影再次走出了視線之外,一個叫李十三的人,被又一次留在了黑暗裏。

一場人類從未經歷過的戰役終於結束了,隨著夜色一起壓下來的,是末日死亡的序章。

偏居一隅的1號畜牧區橫遭劫難,即便所有人都已經竭盡全力,深沈的黑暗之外,依然哀嚎一片。

澄凈的夜色之下,半空中映著一束又一束暖黃色的光亮,那是雪峰深處仍在奮力救助人卵的小隊們。

直至目前為止,仍然沒有人能夠給出人卵後續的治療方案,也就是說,其實,在現在的人類社會裏,“它們”已經不能算是活著的了。

但頂著各種傷情的救援小隊們,還在一波接著一波不停地往上去,再由人將人卵一批一批地運走。

死神不假思索地橫刀一劈,瞬間加重了所有生命的重量。

人類並不是害怕同伴的死去,他們真正害怕的,是一個叫做“人類”的種族,也會在未來的某一天不覆存在。

習涿是在雪地裏翻找了許久之後,才發現下雪了的。

手環照亮著周圍的一小方天地,他的眼睛始終盯著下方混雜著碎肉與機甲的殘骸,直到,猛然蹲下時,肩頭堆積的落雪滑到了手背上,冰涼,像帶著刺。

他擡起頭,飛揚的白色光點在夜幕下輕盈地舞動,仿佛,此時此刻,也不過是冬日裏薩加瑪峰山腳最平常的一天。

他很快收回視線,繼續在雪地的爛肉間不停翻找,他記得,這裏是他最後看到何辭的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腳下的每一塊殘骸都變得熟悉起來,兩條腿重得好似再也提不起來了,習涿還是沒有找到人。

他呆楞地原地,久久地,在黑暗的邊緣等到了一個身影。

——塵凡。

塵凡沒有走近,甚至可能除了習涿之外,再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他的到來。

他們之間簡單地註視之後,習涿看到隱身在黑暗裏的塵凡,臨走前極其細微地向著他點了一下頭。

如此,一直被拉扯吊起的心臟,總算沈沈地落了回去。

欲轉身離開的習涿艱難地挪動著雙腳,剛剛走出幾步,便險些被一條凸起的鐵塊絆倒。

叮!

一聲清脆的聲響隨之傳來,習涿被吸引著向下看去......

一枚華高特的徽章滾落了出來。

徽章墜落的地方,是常營那條多次變形之後,完全扭曲碎裂了的手臂。

恍惚間,習涿的身體陡然踉蹌了一下,磅礴雄厚的先聖之力,一朝負擔在凡人身上,此刻成了最為催命的毒。

“習習,你以為這就是你的結局了嗎?”

莽莽雪原上方,魔王枯榮陰柔的聲音自四面八方悠悠傳來,習涿連頭都懶得擡。

“不,我要你眼睜睜看著人族是如何滅亡的。”

“我要你看見,山海在我的拯救之下,是如何重新歸來的。”

習涿沒有理他,被凍得僵硬的嘴角胡亂扯了一下,擠出了一聲冷笑,卻也不知是在笑枯榮,還是在笑他自己。

又走了一會兒之後,他覺得自己該回去了,這裏的忙碌和死寂都和他沒有關系了。

他擺弄了一下手環,一架飛行器很快停在了面前,導航設定完成,就在飛行器即將起航的時候,耳機的私人通訊頻道裏忽然響起了夏焰的聲音。

“習涿,我們發現了點東西,你要不要來看看。”

於是,幾分鐘後,習涿走進了雪峰深處,一處因爆炸才被洩漏出一角的,最隱蔽的洞穴裏。

在這裏,在黑暗長久的陰影裏,他讀到了一段只屬於兩個人的詩章。

手環有限的光亮打在漆黑冰冷的墻壁上,最開始是一片鋪滿了野草的樹林,一個小巧的圓球滾落在上面。

壁畫的雕刻有些粗糙,但敘述的故事很簡單,因而,一看便知。

可緊接著,連續了許久的空白裏,墻壁上只有一個懸掛在高處的圓點,習涿猜那可能是月亮。

有一天,在那月亮旁邊,出現了一個衣衫飛揚的男子,然後,又多了一個梳著高高發髻的女孩。

再然後,男子與女孩之間的距離變得越來越近,他們開始並肩坐在了月亮底下,而這時,月亮的四周也漸漸有了,先前被故意隱藏起來的宮殿。

......熱鬧的宮殿還在,月亮旁,卻不知何時只剩下了女孩自己。

大火在宮殿間燃起,後來,女孩也不見了。

習涿原以為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然而,下一個看到的畫面卻是——幾乎鋪滿了一整個墻面的熱鬧集市。

房舍、長街、拱橋、流水、花燈......

仿佛有那麽幾秒鐘,他甚至在這一面塵封了幾千年的壁畫上,聽到了十裏長街上最熱鬧的人間煙火。

視線就那樣停滯在了上面,濕潤的液體慢慢流到了臉頰,習涿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眼睛的酸澀,腦海裏最為溫暖的記憶正在自己回閃。

他知道,他也曾走上過那樣熱鬧的長街,不停充斥的回憶很明亮,還有些吵鬧,因為,他的身側,總是會站著一抹火紅的身影。

長街的繁華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大火燎原後,無比漫長的等待。

接下來的畫面背景習涿都很熟悉,高高懸掛在天外的雪山,繁茂起伏的密林,沒有邊際的野草與黃花......或者,純粹地,天地間一塵不染的雪白。

正是,外面這片雪原走遍四季的模樣。

直到終於有一天,在這裏獨自行走了幾千年的女人,再次,等來了那個人。

山海眾神獸中最為溫順的菌狗,因一人手染鮮血,因一人墮入魔道。

卻也因一人,生命從此熱烈,生機勃勃,野蠻生長。

習涿在回想自己長居天庭時,都是在什麽情況下見過的那只兔子,可是,兜兜轉轉,避無可避,那一抹紅色身影再次占據了他的腦海。

好吧,他在想的不止是三千年前的自己。

他在想李十三......

好吧。

他想李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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