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托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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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托邦（三）
華高特課外輔導的公告面板上，置頂課題再次有了更新。
課題：薩加瑪峰峰頂。
等級：五星。
分數：5分。
人員：旁聽班習涿、李十三、木瀟；化學班燕尾青；武格班鈴蘭。
習涿從手環上收回視線，擡頭望著正在向他和李十三走來的三人：“峰頂都被人搜刮好幾遍了，能找到人的話，早就該找到了。”
“之所以現在還什麽都找不到，只可能是和上次‘未知海域’的情況一樣，出現了某種超自然現象，至於，是不是一定和院長說的‘天庭入口’有關，現在還不能確定。”
“所以，我才會把降落地點設置在這裏。”
習涿說著，擡手將眼前的墨鏡推至頭頂，淺灰色的眸子無遮無攔地眺望出去。
前方，任鵝毛一般的大雪也只占據了一半天地，另一半，星盤羅布的紅色房屋，低矮且密集地鋪滿了山腰。
全身都裹在深紅色長袍下的民眾們，三三兩兩行走在大雪之中，正從遠方的雪山深處歸來。
由紅色人流串起的長線，在漫天大雪中緩慢流動，像是這片土地裸露在外的血管。
這一片雪山腳下，是地球上最後的信仰之地。
雪峰，是屬於他們生命的一部分。
“關於山頂的信息我們知道的夠多了，現在，該來聽一聽生活這裏的人會怎麽說了。”
習涿說完，率先朝著人流的方向走了過去。
銀白色的短發從頭盔邊緣落了幾縷下去，幾乎與身上的雪地服融為一體，他今天少見地穿了一套全白的衣服，將平日裏最喜歡的火紅，悉數還給了身後的李十三。
深藏在雪峰之中的1號畜牧區，算得上是整個華央地區最為特殊的一個區域了。
這裏的科技和工業都是滯後的，與同紀元的平均水平線，刻意保持著疏遠的距離，固執地走在自己的步調裏。
周圍可以算作無人區的地域占比接近90%，哪怕是他們目前所在的山腳居住區，海拔也要在5000米以上，一年的時間裏，有半年都是冬季。
應該也正是因為這種孤僻的習慣吧，此刻，飄然滑落的潔白雪花落在點點深紅之上，顯得那樣安靜、祥和。
不似張揚而匆忙的中心城，從來，只能看見灰色的，如灰燼一般的雪。
習涿曾在夏天的時候來過這裏，依然是自己一個人，托他們家古樹的福，天南海北他也算是走過一半了。
思緒停在這裏，他像是猛然想到了什麽，微微偏過頭，李十三就守在身側。
“那個時候，你也在，對嗎？”
這好似成為了他們兩個人某種特別的說話習慣，習涿會在一個奇奇怪怪的時間，隨口不著邊際地問出一句什麽，而李十三也總是能答得絲毫不差。
“嗯，夏天確實要更好看一些。”李十三說著，嘴角掛上了淺淺的笑意，然後，有些眷戀地牽起了習涿的手。
夏天的群山腳下，鋪的是一層又一層厚厚的綠毯，黃色的小野花會點綴其間，形成和雲朵一樣充滿想象的圖案，編織在綠毯裏。
厚重的森林和雪山和天空融在一起，形成遠方的輪廓，在晨光與夕陽裏，時而，是明亮的金黃，時而，又是充滿浪漫的粉紫色。
......它們，都和世界剛剛睜開眼睛的時候一樣美好。
“幸好，冬天還有雪。”習涿說著，他們漸漸來到了群居活動的邊緣地帶。
於是，在冬天的開始，習涿看到了金黃的麥田。
雪花不會經過那裏，自然法則被阻隔在透明保護罩之外，傳統與現在各自相安無事。
略微凹陷的雪層之下，曾經的池塘幹涸成裸露的土坑，挺拔的樹木被扭曲成，人類需要它們變成的樣子。
終於，這最後的一片凈土，也在無法挽留地失去著。
習涿和李十三是在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婆婆身旁停下的，彼時積雪已經沒到了膝蓋，老婆婆拖著長長的深紅色裙擺，因為脊背的過度彎曲，她的臉甚至與雪地平行，一步一步地艱難行進。
雪地之下，亂石叢生，一個不小心，佝僂的深紅色身影向著側邊略微傾斜了一下，便再也沒有動過了。
餘光裏的一幕生生刺痛了習涿的眼睛，他腳下步伐猛然加快，到底還是走了過去。
身後李十三的神情約莫有一瞬間的奇怪，但那眉間的朱砂微微皺起，轉而又快速消散，視線在老婆婆處簡單逗留後回到了習涿的身上。
“這麽大的雪，你們這些孩子是要去哪啊？”
華高特幾人很快聚集了過來，老婆婆看著這些陌生而年輕的面孔，說話時慈祥的臉上掛滿了憂慮。
習涿開口：“婆婆，我們找人。”
“找人？”
“是的，我們的幾個同學，好像在雪峰上迷路了，好久都沒有消息了。”
“雪峰，哪一座？”
習涿回頭，手心向上，用手掌引著老婆婆看向遠方最高的一處雪峰：“薩加瑪峰峰頂。”
老婆婆聽過，臉上頓時湧現出了一種無比謙卑的神情，她手捧起手中樣式奇特的珠串，雙手合十交匯在額頭處，朝著雪峰的方向虔誠地拜了一拜，這才悠悠地說道：
“沒事的，沒事的。”
“神山深處是解脫的地方，是樂土，他們會沒事的，神靈會寬恕他們的，會的。”
“解脫？”
老婆婆的目光從雪峰上移開，轉而看向了半空中徐徐飄落的雪花，她眼睛上堆積了太多皺紋，仿佛連睜開都是費力的，然而此刻，渾濁的眼眸裏，卻迸射出了充滿期冀的光芒，她說：
“庸庸碌碌數十載，世人遍嘗疾苦，可這疾苦的盡頭，總還是要有一片樂土存在的，你們說對嗎？”
老婆婆並沒有直接回答他們，反而，反問了一句回來。
自然，誰也不會回答她。
一旁的李十三，忽然沈聲追問：“是什麽樣的樂土？”
這時，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的老婆婆，笑著說：“樂土啊，樂土就是永生永世都想生活在那裏的地方，再也不要改變，不要離開。”
“不要改變，不要離開......”
“不要改變，不要離開......”
說完，老婆婆一直重覆著最後的兩句話，不再理會身旁幾人，兀自蹣跚著向前走去。
“走吧，故事聽完了，我們也去解脫解脫。”
習涿又看了一眼老婆婆的背影，轉身離開。
一行人開始向著臨近薩加瑪峰峰頂的地方飛去，五個人全部擠進一架飛行器裏，李十三那一架性能更好的被藏在了山腳下，習涿一向喜歡留一個後手。
臨起飛前，李十三小聲跟他交代了一句：“李止說他也會來，不過，習習，按照你的計劃推進，不用等他。”
習涿回以微笑，欣然接受，華客班的人願意加入那自然是求之不得，估計就連院長本人輕易也是請不動那幾尊大佛的。
沿途一直到8000米的海拔高度，他們發現了人工建造的廟宇痕跡，這裏，數值面板上顯示的風速已經是在每秒30米以上了。
信仰的力量，碰觸到了難以想象的高度。
飛行器在背風的一處縫隙間勉強降落了下來，幾個人一出飛行艙，就險些跟著呼嘯而來的風直接遠走高飛，不得不借助體外機甲的作用力才能正常行動。
通訊頻道裏，傳出習涿的聲音：“瀟子，安全局負責搜尋的人都撤了嗎？”
“老大，按你的意思，都8000米以下待命呢。”
“好。”
習涿知道這一場請君入甕的戲碼是給誰準備的，沒必要再搭更多人進去，需要出力的地方在後面呢。
“幾個疑似失蹤點的坐標都拿到了嗎？”
鈴蘭幹脆利落地回答：“拿到了，一共八個，分散在雪峰三面的不同方向上，彼此之間，最近一組相隔的直線距離是800米，最遠一組，4000米。”
“瀟子按位置找人，燕尾青和鈴蘭由遠至近，輔助木瀟擴大搜尋範圍，除了人類活動痕跡外，多註意細節，每兩分鐘通訊一次，匯報進展。”
“鈴蘭，最遠的位置定位發我。”
話音一落，習涿已經拉著李十三先一步離開了原地。
他們使用的是早年間物理班人和華客班人，一起研發的近距離通訊設備，專門用以應對這樣的極端天氣，能夠將暴風雪的影響降到最低。
薩加瑪雪峰群是地球上最高的山峰群，同時，還擁有著地球上最深的高山峽谷群，縱使每年一半的時間都在被嚴寒覆蓋，這裏依然孕育著難以計數的生物物種。
即便是現在，也沒有將所有物種全部收錄在冊。
無論是習家，還是華高特的共生班，每年都要過來定期考察，也是因為生物學界普遍認為，薩加瑪峰峰群內的生物並未完全滅絕，而是，演變出了新的生活習性隱藏了起來。
習涿的頭疼自從被那些淩亂的記憶引出來開始，就斷斷續續地沒怎麽停過，這會兒猛然地一下抽痛，讓他在半空中飛行的身形都頓了一下。
李十三很快註意到了他的異常：“習習，頭又疼了嗎？”
“我為什麽會這樣？”習涿問。
“你的神識在慢慢覆蘇，凡人的身體會承受不住。”李十三顯得有些急切，“習習，我剛剛給你的仙丹，要不，再吃幾粒吧。”
承受不住？
他前世的記憶還不完整，但既然有了開端，便總有完整的那一天，到那時又會怎麽樣......
靠仙丹續命嗎？
“省省吧李十三，神仙不是都沒辦法修煉了嗎，哪裏還有材料用來煉制仙丹，就算你有再多的存貨，三千年過去了，也不是這樣用的吧。”
習涿強擠了一抹笑意出來：“再說了......”
再說了，滄海桑田巨變，仙丹的威力早已不如從前，現在充其量還能當幾顆大補丸吃吃，想要再靠它們起死回生，那就太天真了。
不過，這些不是他要對李十三說的話，他要說的是：
“身為凡人的習習，也沒那麽弱。”
到達目標位置，集中精力開始搜尋線索的時候，註意力被轉移，頭痛在不知不覺中緩解了不少。
通訊耳機裏，木瀟的匯報傳來。
“老大，不對勁啊。”
“怎麽說？”
“這的味道都特別的淡，而且，我的鼻子怎麽聞得不準了，奇怪......”
“什麽意思？”
“我剛才隨便找了兩株植物試了試，發現，我對氣味的判斷出現了很大偏差，不僅僅是位置，就好像......就好像鼻子被什麽東西擋住了一樣。”
“被擋住了？”
“對，差不多是這種感覺。”
“行，知道了，你先繼續找吧，其他兩個人怎麽樣？”
“其他一切正常，老大。”
“好。”
不多時，他們兩人這邊也結束了最外圍目標點的搜尋，轉而向著距離中心處更近的地方行進。
“感覺出什麽了嗎？”習涿問。
李十三眉心皺起，沈聲道：“嗯，這裏確實有些奇怪。”
“會是結界嗎？”
“不是。”李十三搖了搖頭，“如果是的話，我能發現。”
“那是某種法術嗎？”
“不確定，沒見過。”
習涿像是想到了什麽，擡頭看向了峰頂，因大雪而起的白霧，代替雲層堆了一層又一層，與山尖上潔白的積雪融在一起，叫人幾乎分不清，哪裏是真實，哪裏又是視覺的陷阱。
“老大，我爸媽他們剛從那邊回來，他們說峰頂上的雲層裏，最近偶爾會忽地冒出一陣黑霧，黑霧覆蓋範圍雖廣，但出現時間極短，且無法檢測，無法追蹤，直到落雪之後，就什麽都看不到了。”
這是臨分別前，路予同特意囑咐給習涿的話。
“李十三，師傅說的天庭下方的黑霧在哪？”
李十三聞言，擡手將一團赤紅色火焰拍向了頭頂的正上方。
然而，這一支迷你小火箭發射上去之後，兩人面對面的等了好一會兒，依然沒有等到任何變化，李十三臉上的神情霎時冷了下來。
“怎麽......”
習涿話還未來得及問出口，通訊頻道裏就傳來了木瀟慌亂的聲音。
“老大，老大，燕尾青和鈴蘭，她們......她們，不見了......”
話音未落，一條有力的手臂已經環上了他的腰身，李十三帶著他立即朝著木瀟他們所在的方向飛去。
“老大......我剛......發現了......”
“一個......一個......”
“......”
很快，華高特特質的通訊設備裏，傳來了忙音。
不過幾秒鐘過去，待習涿與李十三趕到時，茫茫大雪之中已是空無一人。
偏偏在這樣的關頭，習涿的頭又開始疼了起來，他兀自咬著牙關，看著地上木瀟留下的腳印，反覆不停踱步，大腦正在飛速地運轉。
“習習？”李十三迎了上來。
“情況不太對，不如我們......”
“等等！”
猛然間，習涿的腳下忽地踩到了一個什麽東西，是華高特學生們統一配備的智能雪盲墨鏡。
他將墨鏡拿在手中，當即發現了上面人為留下的狼爪痕跡。
“魏羽飛？”李十三問。
“應該是。”
習涿看了看手中的墨鏡後，又擡頭看了看布滿白霧的天空，雪花一片接著一片地飄落，一個大膽的猜想舒爾閃過。
他想，他大概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李十......”
結果，當他再次看向身側時，白茫茫的天地裏，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
“嘶......”
頭疼越來越劇烈，簡直像是要炸裂開了一般，嘴角被他咬出了血，但最終眼前一黑，他還是沒能扛住，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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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現在還什麽都找不到，只可能是和上次‘未知海域’的情況一樣，出現了某種超自然現象，至於，是不是一定和院長說的‘天庭入口’有關，現在還不能確定。”
“所以，我才會把降落地點設置在這裏。”
習涿說著，擡手將眼前的墨鏡推至頭頂，淺灰色的眸子無遮無攔地眺望出去。
前方，任鵝毛一般的大雪也只占據了一半天地，另一半，星盤羅布的紅色房屋，低矮且密集地鋪滿了山腰。
全身都裹在深紅色長袍下的民眾們，三三兩兩行走在大雪之中，正從遠方的雪山深處歸來。
由紅色人流串起的長線，在漫天大雪中緩慢流動，像是這片土地裸露在外的血管。
這一片雪山腳下，是地球上最後的信仰之地。
雪峰，是屬於他們生命的一部分。
“關於山頂的信息我們知道的夠多了，現在，該來聽一聽生活這裏的人會怎麽說了。”
習涿說完，率先朝著人流的方向走了過去。
銀白色的短發從頭盔邊緣落了幾縷下去，幾乎與身上的雪地服融為一體，他今天少見地穿了一套全白的衣服，將平日裏最喜歡的火紅，悉數還給了身後的李十三。
深藏在雪峰之中的1號畜牧區，算得上是整個華央地區最為特殊的一個區域了。
這裏的科技和工業都是滯後的，與同紀元的平均水平線，刻意保持著疏遠的距離，固執地走在自己的步調裏。
周圍可以算作無人區的地域占比接近90%，哪怕是他們目前所在的山腳居住區，海拔也要在5000米以上，一年的時間裏，有半年都是冬季。
應該也正是因為這種孤僻的習慣吧，此刻，飄然滑落的潔白雪花落在點點深紅之上，顯得那樣安靜、祥和。
不似張揚而匆忙的中心城，從來，只能看見灰色的，如灰燼一般的雪。
習涿曾在夏天的時候來過這裏，依然是自己一個人，托他們家古樹的福，天南海北他也算是走過一半了。
思緒停在這裏，他像是猛然想到了什麽，微微偏過頭，李十三就守在身側。
“那個時候，你也在，對嗎？”
這好似成為了他們兩個人某種特別的說話習慣，習涿會在一個奇奇怪怪的時間，隨口不著邊際地問出一句什麽，而李十三也總是能答得絲毫不差。
“嗯，夏天確實要更好看一些。”李十三說著，嘴角掛上了淺淺的笑意，然後，有些眷戀地牽起了習涿的手。
夏天的群山腳下，鋪的是一層又一層厚厚的綠毯，黃色的小野花會點綴其間，形成和雲朵一樣充滿想象的圖案，編織在綠毯裏。
厚重的森林和雪山和天空融在一起，形成遠方的輪廓，在晨光與夕陽裏，時而，是明亮的金黃，時而，又是充滿浪漫的粉紫色。
......它們，都和世界剛剛睜開眼睛的時候一樣美好。
“幸好，冬天還有雪。”習涿說著，他們漸漸來到了群居活動的邊緣地帶。
於是，在冬天的開始，習涿看到了金黃的麥田。
雪花不會經過那裏，自然法則被阻隔在透明保護罩之外，傳統與現在各自相安無事。
略微凹陷的雪層之下，曾經的池塘幹涸成裸露的土坑，挺拔的樹木被扭曲成，人類需要它們變成的樣子。
終於，這最後的一片凈土，也在無法挽留地失去著。
習涿和李十三是在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婆婆身旁停下的，彼時積雪已經沒到了膝蓋，老婆婆拖著長長的深紅色裙擺，因為脊背的過度彎曲，她的臉甚至與雪地平行，一步一步地艱難行進。
雪地之下，亂石叢生，一個不小心，佝僂的深紅色身影向著側邊略微傾斜了一下，便再也沒有動過了。
餘光裏的一幕生生刺痛了習涿的眼睛，他腳下步伐猛然加快，到底還是走了過去。
身後李十三的神情約莫有一瞬間的奇怪，但那眉間的朱砂微微皺起，轉而又快速消散，視線在老婆婆處簡單逗留後回到了習涿的身上。
“這麽大的雪，你們這些孩子是要去哪啊？”
華高特幾人很快聚集了過來，老婆婆看著這些陌生而年輕的面孔，說話時慈祥的臉上掛滿了憂慮。
習涿開口：“婆婆，我們找人。”
“找人？”
“是的，我們的幾個同學，好像在雪峰上迷路了，好久都沒有消息了。”
“雪峰，哪一座？”
習涿回頭，手心向上，用手掌引著老婆婆看向遠方最高的一處雪峰：“薩加瑪峰峰頂。”
老婆婆聽過，臉上頓時湧現出了一種無比謙卑的神情，她手捧起手中樣式奇特的珠串，雙手合十交匯在額頭處，朝著雪峰的方向虔誠地拜了一拜，這才悠悠地說道：
“沒事的，沒事的。”
“神山深處是解脫的地方，是樂土，他們會沒事的，神靈會寬恕他們的，會的。”
“解脫？”
老婆婆的目光從雪峰上移開，轉而看向了半空中徐徐飄落的雪花，她眼睛上堆積了太多皺紋，仿佛連睜開都是費力的，然而此刻，渾濁的眼眸裏，卻迸射出了充滿期冀的光芒，她說：
“庸庸碌碌數十載，世人遍嘗疾苦，可這疾苦的盡頭，總還是要有一片樂土存在的，你們說對嗎？”
老婆婆並沒有直接回答他們，反而，反問了一句回來。
自然，誰也不會回答她。
一旁的李十三，忽然沈聲追問：“是什麽樣的樂土？”
這時，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的老婆婆，笑著說：“樂土啊，樂土就是永生永世都想生活在那裏的地方，再也不要改變，不要離開。”
“不要改變，不要離開......”
“不要改變，不要離開......”
說完，老婆婆一直重覆著最後的兩句話，不再理會身旁幾人，兀自蹣跚著向前走去。
“走吧，故事聽完了，我們也去解脫解脫。”
習涿又看了一眼老婆婆的背影，轉身離開。
一行人開始向著臨近薩加瑪峰峰頂的地方飛去，五個人全部擠進一架飛行器裏，李十三那一架性能更好的被藏在了山腳下，習涿一向喜歡留一個後手。
臨起飛前，李十三小聲跟他交代了一句：“李止說他也會來，不過，習習，按照你的計劃推進，不用等他。”
習涿回以微笑，欣然接受，華客班的人願意加入那自然是求之不得，估計就連院長本人輕易也是請不動那幾尊大佛的。
沿途一直到8000米的海拔高度，他們發現了人工建造的廟宇痕跡，這裏，數值面板上顯示的風速已經是在每秒30米以上了。
信仰的力量，碰觸到了難以想象的高度。
飛行器在背風的一處縫隙間勉強降落了下來，幾個人一出飛行艙，就險些跟著呼嘯而來的風直接遠走高飛，不得不借助體外機甲的作用力才能正常行動。
通訊頻道裏，傳出習涿的聲音：“瀟子，安全局負責搜尋的人都撤了嗎？”
“老大，按你的意思，都8000米以下待命呢。”
“好。”
習涿知道這一場請君入甕的戲碼是給誰準備的，沒必要再搭更多人進去，需要出力的地方在後面呢。
“幾個疑似失蹤點的坐標都拿到了嗎？”
鈴蘭幹脆利落地回答：“拿到了，一共八個，分散在雪峰三面的不同方向上，彼此之間，最近一組相隔的直線距離是800米，最遠一組，4000米。”
“瀟子按位置找人，燕尾青和鈴蘭由遠至近，輔助木瀟擴大搜尋範圍，除了人類活動痕跡外，多註意細節，每兩分鐘通訊一次，匯報進展。”
“鈴蘭，最遠的位置定位發我。”
話音一落，習涿已經拉著李十三先一步離開了原地。
他們使用的是早年間物理班人和華客班人，一起研發的近距離通訊設備，專門用以應對這樣的極端天氣，能夠將暴風雪的影響降到最低。
薩加瑪雪峰群是地球上最高的山峰群，同時，還擁有著地球上最深的高山峽谷群，縱使每年一半的時間都在被嚴寒覆蓋，這裏依然孕育著難以計數的生物物種。
即便是現在，也沒有將所有物種全部收錄在冊。
無論是習家，還是華高特的共生班，每年都要過來定期考察，也是因為生物學界普遍認為，薩加瑪峰峰群內的生物並未完全滅絕，而是，演變出了新的生活習性隱藏了起來。
習涿的頭疼自從被那些淩亂的記憶引出來開始，就斷斷續續地沒怎麽停過，這會兒猛然地一下抽痛，讓他在半空中飛行的身形都頓了一下。
李十三很快註意到了他的異常：“習習，頭又疼了嗎？”
“我為什麽會這樣？”習涿問。
“你的神識在慢慢覆蘇，凡人的身體會承受不住。”李十三顯得有些急切，“習習，我剛剛給你的仙丹，要不，再吃幾粒吧。”
承受不住？
他前世的記憶還不完整，但既然有了開端，便總有完整的那一天，到那時又會怎麽樣......
靠仙丹續命嗎？
“省省吧李十三，神仙不是都沒辦法修煉了嗎，哪裏還有材料用來煉制仙丹，就算你有再多的存貨，三千年過去了，也不是這樣用的吧。”
習涿強擠了一抹笑意出來：“再說了......”
再說了，滄海桑田巨變，仙丹的威力早已不如從前，現在充其量還能當幾顆大補丸吃吃，想要再靠它們起死回生，那就太天真了。
不過，這些不是他要對李十三說的話，他要說的是：
“身為凡人的習習，也沒那麽弱。”
到達目標位置，集中精力開始搜尋線索的時候，註意力被轉移，頭痛在不知不覺中緩解了不少。
通訊耳機裏，木瀟的匯報傳來。
“老大，不對勁啊。”
“怎麽說？”
“這的味道都特別的淡，而且，我的鼻子怎麽聞得不準了，奇怪......”
“什麽意思？”
“我剛才隨便找了兩株植物試了試，發現，我對氣味的判斷出現了很大偏差，不僅僅是位置，就好像......就好像鼻子被什麽東西擋住了一樣。”
“被擋住了？”
“對，差不多是這種感覺。”
“行，知道了，你先繼續找吧，其他兩個人怎麽樣？”
“其他一切正常，老大。”
“好。”
不多時，他們兩人這邊也結束了最外圍目標點的搜尋，轉而向著距離中心處更近的地方行進。
“感覺出什麽了嗎？”習涿問。
李十三眉心皺起，沈聲道：“嗯，這裏確實有些奇怪。”
“會是結界嗎？”
“不是。”李十三搖了搖頭，“如果是的話，我能發現。”
“那是某種法術嗎？”
“不確定，沒見過。”
習涿像是想到了什麽，擡頭看向了峰頂，因大雪而起的白霧，代替雲層堆了一層又一層，與山尖上潔白的積雪融在一起，叫人幾乎分不清，哪裏是真實，哪裏又是視覺的陷阱。
“老大，我爸媽他們剛從那邊回來，他們說峰頂上的雲層裏，最近偶爾會忽地冒出一陣黑霧，黑霧覆蓋範圍雖廣，但出現時間極短，且無法檢測，無法追蹤，直到落雪之後，就什麽都看不到了。”
這是臨分別前，路予同特意囑咐給習涿的話。
“李十三，師傅說的天庭下方的黑霧在哪？”
李十三聞言，擡手將一團赤紅色火焰拍向了頭頂的正上方。
然而，這一支迷你小火箭發射上去之後，兩人面對面的等了好一會兒，依然沒有等到任何變化，李十三臉上的神情霎時冷了下來。
“怎麽......”
習涿話還未來得及問出口，通訊頻道裏就傳來了木瀟慌亂的聲音。
“老大，老大，燕尾青和鈴蘭，她們......她們，不見了......”
話音未落，一條有力的手臂已經環上了他的腰身，李十三帶著他立即朝著木瀟他們所在的方向飛去。
“老大......我剛......發現了......”
“一個......一個......”
“......”
很快，華高特特質的通訊設備裏，傳來了忙音。
不過幾秒鐘過去，待習涿與李十三趕到時，茫茫大雪之中已是空無一人。
偏偏在這樣的關頭，習涿的頭又開始疼了起來，他兀自咬著牙關，看著地上木瀟留下的腳印，反覆不停踱步，大腦正在飛速地運轉。
“習習？”李十三迎了上來。
“情況不太對，不如我們......”
“等等！”
猛然間，習涿的腳下忽地踩到了一個什麽東西，是華高特學生們統一配備的智能雪盲墨鏡。
他將墨鏡拿在手中，當即發現了上面人為留下的狼爪痕跡。
“魏羽飛？”李十三問。
“應該是。”
習涿看了看手中的墨鏡後，又擡頭看了看布滿白霧的天空，雪花一片接著一片地飄落，一個大膽的猜想舒爾閃過。
他想，他大概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李十......”
結果，當他再次看向身側時，白茫茫的天地裏，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
“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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