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塘關（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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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塘關（六）
再一次從龍宮的囚牢中醒來，習習萬念俱灰，斯人已逝，他也沒有了存留於世的理由，至於，最終是以什麽樣的方式離開，於他而言，都無關緊要了。
漫長的沈寂之後，他聞到了一股青草的氣息，這一股氣息有些特別，他能夠辨別出這氣息來自一位山海的故人，卻無法更具體地聯想到這人到底是誰。
隨著氣息越來越濃烈，他提起了一些興趣，緩緩打量起了這裏。
四周的角落裏盡是一片黑暗，只在他的正前方懸空著一枚發著淡藍色光芒的龍蛋，自龍蛋邊緣縈繞著一條又一條流動著的血管，血管內新鮮流動的血液被一點點註入龍蛋之中，而另一端連接著的，是他自己的身體。
習習恍惚地意識到，他們是在用他的血，溫養著這顆龍蛋。
“能夠延續山海的繁榮，也許，便是你降生於世的最後意義了。”
青草的氣息徐徐傳來，有人在說話，聲音也是陌生的，溫潤卻冷漠疏離。
習習一時並未開口，那人又繼續說：“山海失去了它真正的主人，迷失在外的孩子，又何止是你一人呢。”
“你......是誰？”習習有氣無力地問。
“我？不過是山海間最渺小的生靈罷了。”來人在暗處說著。
習習再沒有了交談下去的興趣，索性又閉上了眼睛，靜待自己的命運。
“沒有人會真正死去，所有在山海間孕育而出的生命，都可以重新歸來。”
鼻尖青草的氣息漸漸抽離，只留下了一句久久回蕩的話。
昏暗中又不知過了多久，習習感覺到自己開始緩慢上浮，與此同時，身體內所有的元氣也都在一點點流失。
直到，急劇地刺痛從周身的每一處穴道傳來，習習終於忍無可忍嗚咽地睜開了眼睛。
湛藍色的海洋深處，四道從不同方向匯集而來的靈力，全部落在了他的身上，正在逐步蠶食著他的身體。
習習從師傅的口中聽說過這一類殘忍的修煉方式，他是先天靈胎與凡人肉｜體不同，待到所有元氣都被吸食殆盡的時候，他連一丁點骨灰都不會剩下。
李十三不也是這樣離開的嗎？
他這樣一想便覺得安心起來，只祈禱著這一漫長的過程可以快點結束。
“童子！”
忽然，一道聲嘶力竭地叫喊由遠至近傳來，他用了好一會兒功夫才反應過來，這是管家老金的聲音。
“童子！”這一次，老金明顯更近了一些。
可他現在所在的地方是深海龍宮之上，老金一介肉體凡胎又如何能夠來至這裏？
他猛然慌亂了起來，劇烈掙紮著，望向聲音所在的方向。
只見，幾道靈力交錯的視線之外，一只吞吐著火光，呼嘯舞動的紅色巨龍橫沖直撞而來。
那巨龍氣勢之強橫，直殺得四海龍王措手不及，一招交鋒失利，便讓其從他們的手下把習習給帶走了。
此刻，正訝異於老金是怎樣獲得如此力量的習習，剛被救下便被那火紅的巨龍吞進了口中，而在巨龍寬闊的喉嚨深處，老金赫然就站在裏面。
他這時才發現，巨龍的內部全然都是由紅色的粗布糊成的，甚至，其中零散的小部件，他在老金房間內的小桌上都見過。
身後的四海龍王很快追了上來，老金熟練地操控著巨龍，帶著習習在昏暗的海域裏瘋狂逃竄。
“童子，三少爺沒死，三少爺還在，太乙仙長已經有辦法覆活他了，童子且再等一等，老金先來接您。”
“他......老金，這龍？”習習不解地問。
“太乙仙長之前送的仙丹，我給吃了，想著也學那些仙人們擺弄一番，沒想到還就被我給試成了。”
習習聽來大喜過望，李十三還在，他還在，看著面前熟悉的老金，心裏頓時暖意翻騰，只是，凡人驟然承受仙丹如此威力的施展，不知結果......
然而終究，他還是按耐住了心中強烈的不安，小心試探著期許起了前路。
“童子，可認得這龍嗎？”老金問。
“認得。”習習小聲回答。
“嘿嘿，這龍便是答應給三少爺和童子做的了。童子，老金的手藝還行吧？”
“簡直是頂好的。”習習誠摯地讚美著。
說話間，他們身後的攻擊從未間斷，老金從容地操控著巨龍，竟然分毫都未曾傷及到。
“如此，也算是舞給你們看了。”
“老金......我沒能保護好月兒，是我對不住你......”習習哽咽地說。
“童子，老金知道您已經盡力了。”老金笑著回應。
火光中，習習還是看到了他漸漸泛紅的雙眼。
末了，老金又小聲說：“月兒......早點走，也不是什麽壞事。”
前方，光線逐漸亮了起來。
“童子！咱們就快到了。”
老金說完，不一會兒，巨龍的頭顱猛然翻湧出海面，曾經緊緊跟隨著習習的小鹿就守在一旁。
老金雙手托舉著遍體鱗傷的習習，輕放在小鹿背上之後，轉而再次回到了巨龍身上。
習習在小鹿身上才堪堪穩住身形，小鹿立即朝著岸邊快速游了起來。
“老金！”習習望向身後擔憂地叫著。
月光下只看得到一條翻湧在海浪之間，不斷吞吐著火光的紅色巨龍，遙遙地有一道蒼老而慈愛的聲音傳來。
“童子，您和三少爺的路還長，老金我就先去找月兒了。”
“黃泉路黑，我得去陪著她啊。”
海風吹拂過耳畔，帶來鹹鹹的氣息，眼角也因這份鹹腥而幹澀，老金就消失在這樣的風裏。
火紅的巨龍逆行攀過一道又一道風浪，與迎面追擊的四股光束匯合、碰撞，一場絢爛的煙花驟然在深海中炸開，那是最耀眼、最永恒的生命。
危險很快再次襲來，茫茫大海裏踽踽獨行的小鹿，脆弱又勇猛異常。
然而，一道海浪化成的巨刃倏地從他們頭頂劈下，根本無處躲閃的習習與小鹿，瞬間被掀飛在了海浪裏，第二道更加兇狠的刀刃緊隨其後。
就在這時，天邊一縷火紅色的光束，忽地以極快的速度破空而來。
火紅的飄帶來至二人眼前時，終於清晰可見，正是先主人一步趕到的混天綾！
被混天綾護下的習習還來不及細想，便只見一團赤紅色火焰挾著排山倒海的氣勢，猛然砸進了深海裏，霎時掀起數百丈的滔天巨浪，抱團在一處的四海龍王，被李十三一招全部震飛了出去。
巨浪逐漸落回海面之後，半空中，傲然立於火海之間的李十三顯露了出來。
風火輪之上，乾坤圈懸於身側，火尖槍在手，三頭六臂，一朵巨大的蓮花從他身後豁然綻開。
蓮花中，俊朗如上古神明一般的李十三，柔聲說道：
“習習，我回來了。”
“好。”
這一刻，漫漫長夜終於走到了盡頭，黎明的第一道曙光自東方天際現身，乍然撲向四海八荒。
死而覆生的李十三在見到面前奄奄一息的習習時怒氣更甚，只錘得四海龍王頻頻抱頭作鼠狀亂竄，再無人敢出面阻攔半分。
可終究四海龍王不是等閑之輩，他們眼見翻身無望，便打起了同歸於盡的主意。
四人聯手將整片海域中的海水盡數調出，全部引向了岸邊的陳塘關，只待片刻之後，即便他們身死，整個陳塘關也別想幸免。
海岸邊，幾許微弱的火光還在隨風搖曳著，那是在習習瀕死之時曾救助過他的好心人家，水淹陳塘關，最先受到波及的便是他們，當初如若不是他們的救助，便如何也不會有今日與李十三的再次相見。
習習操控著混天綾將小鹿放回了岸邊，自己一個人轉身沈入了深海。
他的生命已經幾近微弱，但他畢竟是山海間誕生的最後一只神獸，他身上最為珍貴的，不過一顆舉世無二的上古內丹。
上古神獸內丹爆裂之時，總是伴隨著巨大的能量外放，這也是為什麽四海龍王如此覬覦著他的身體，大費周章也要將他抓來吸食殆盡。
月兒與老金的死已然釀成大錯，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事情繼續失控下去了，由他而起的禍，便應該由他來赴。
冰涼的海水裏，習習回想著所有關於李十三和鴻珠的記憶，沒用多久，連接著全身血脈的內丹便從翻騰變作寧靜，跟著這份寧靜，他很快墜入到了涿光山無邊無際的幻夢之中。
時間倏地沒有了痕跡，在一片超然物外的清明中，習習感覺到了一股來自血脈深處的暖流，奔湧著穿行過他所有的生命，如掙紮於泥淖中混沌蹉跎的溪流，終於找到了等待著它的大江大河。
海面上空，慌亂著急轉而下去追逐習習的李十三猛然停在原地，從那暗流湧動的海洋深處，他分明感受到了最熟悉的氣息，強大，澄澈，無限明朗。
霎時，一道潔白到耀眼的巨大身形掙脫水面騰空而起，就在它出現的一瞬間，天際洋洋灑灑的朝霞都好似暗淡無光。
當潔白被拋向至最高點正欲墜落之時，十只華麗的長翼忽而全部展開，火紅的混天綾就縈繞在十翼之間，遮天蔽日的霞光恍若祥瑞降世。
山海間誕生的最後一只神獸錦鯉鳛鳛，終於得以展翅飛翔，遨游於九天雲端。
原來，師傅所指去人間轉世歷劫的人，不止是鴻珠，還有它。
咄咄逼人的海浪轉瞬平息，深海龍族一脈自此永生永世被鎮壓在東海海底，五千年不敢覆出。
李十三與習習兩人，在浸滿了血腥味的海風裏，一夜之間長成了大人。
自此，世間再沒有了愛鬧愛笑的李十三，也沒有了溫和安靜的習習。
只剩下兩個讓三界聞之喪膽的無上神祇，暴虐無常的哪咤三太子，和冷若寒冰的涿光先聖。
封神之戰，又一次山海與人族之間的抉擇。
習習不再猶豫毅然站在了人族一邊，頂著所有的詛咒與罵名，於是，才有了習涿幾千年後猛然記起的那兩句話：
“沒錯，十二萬年，我就是山海眾靈養出的唯一一只白眼狼。”
“我忙忙碌碌幾萬年，為的就是裏外不是人，你以為我怕？”
回憶裏，與海洋內隕落的神獸們一同出現的兩人，其實是去救人的，正如，暴怒至極的李十三，終究不肯要深海龍族的命。
只是，歷史的洪流滾滾向前，再強大的人，在時間面前都渺小地好似沙礫。
......
酸澀的回憶總算告一段落，自深海歸來的眾人相繼浮出了海面，習涿擡頭一眼就看見了佇立在峭壁頂端的神像。
十翼展翅，紅綾翻飛。
五千年，當真是彈指一揮。
兀自迷失的神明啊，又如何能夠想到，這世間仍有一方隱藏在時間背後的故土，將它完好如初地供奉著，仍有一群純潔而質樸的人們，對它的存在銘心刻骨。
習涿暗暗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哎～多好的小魚啊，混得這麽慘。”
身旁的李十三聞聲，低頭將整張臉都靠近了過來，沈聲一本正經地問：“什麽？”
“什麽個屁啊，走了，幹活啦。”
習涿轉身挽住李十三的手臂，嘴角瞬間咧到了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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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從龍宮的囚牢中醒來，習習萬念俱灰，斯人已逝，他也沒有了存留於世的理由，至於，最終是以什麽樣的方式離開，於他而言，都無關緊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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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氣息越來越濃烈，他提起了一些興趣，緩緩打量起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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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習恍惚地意識到，他們是在用他的血，溫養著這顆龍蛋。
“能夠延續山海的繁榮，也許，便是你降生於世的最後意義了。”
青草的氣息徐徐傳來，有人在說話，聲音也是陌生的，溫潤卻冷漠疏離。
習習一時並未開口，那人又繼續說：“山海失去了它真正的主人，迷失在外的孩子，又何止是你一人呢。”
“你......是誰？”習習有氣無力地問。
“我？不過是山海間最渺小的生靈罷了。”來人在暗處說著。
習習再沒有了交談下去的興趣，索性又閉上了眼睛，靜待自己的命運。
“沒有人會真正死去，所有在山海間孕育而出的生命，都可以重新歸來。”
鼻尖青草的氣息漸漸抽離，只留下了一句久久回蕩的話。
昏暗中又不知過了多久，習習感覺到自己開始緩慢上浮，與此同時，身體內所有的元氣也都在一點點流失。
直到，急劇地刺痛從周身的每一處穴道傳來，習習終於忍無可忍嗚咽地睜開了眼睛。
湛藍色的海洋深處，四道從不同方向匯集而來的靈力，全部落在了他的身上，正在逐步蠶食著他的身體。
習習從師傅的口中聽說過這一類殘忍的修煉方式，他是先天靈胎與凡人肉｜體不同，待到所有元氣都被吸食殆盡的時候，他連一丁點骨灰都不會剩下。
李十三不也是這樣離開的嗎？
他這樣一想便覺得安心起來，只祈禱著這一漫長的過程可以快點結束。
“童子！”
忽然，一道聲嘶力竭地叫喊由遠至近傳來，他用了好一會兒功夫才反應過來，這是管家老金的聲音。
“童子！”這一次，老金明顯更近了一些。
可他現在所在的地方是深海龍宮之上，老金一介肉體凡胎又如何能夠來至這裏？
他猛然慌亂了起來，劇烈掙紮著，望向聲音所在的方向。
只見，幾道靈力交錯的視線之外，一只吞吐著火光，呼嘯舞動的紅色巨龍橫沖直撞而來。
那巨龍氣勢之強橫，直殺得四海龍王措手不及，一招交鋒失利，便讓其從他們的手下把習習給帶走了。
此刻，正訝異於老金是怎樣獲得如此力量的習習，剛被救下便被那火紅的巨龍吞進了口中，而在巨龍寬闊的喉嚨深處，老金赫然就站在裏面。
他這時才發現，巨龍的內部全然都是由紅色的粗布糊成的，甚至，其中零散的小部件，他在老金房間內的小桌上都見過。
身後的四海龍王很快追了上來，老金熟練地操控著巨龍，帶著習習在昏暗的海域裏瘋狂逃竄。
“童子，三少爺沒死，三少爺還在，太乙仙長已經有辦法覆活他了，童子且再等一等，老金先來接您。”
“他......老金，這龍？”習習不解地問。
“太乙仙長之前送的仙丹，我給吃了，想著也學那些仙人們擺弄一番，沒想到還就被我給試成了。”
習習聽來大喜過望，李十三還在，他還在，看著面前熟悉的老金，心裏頓時暖意翻騰，只是，凡人驟然承受仙丹如此威力的施展，不知結果......
然而終究，他還是按耐住了心中強烈的不安，小心試探著期許起了前路。
“童子，可認得這龍嗎？”老金問。
“認得。”習習小聲回答。
“嘿嘿，這龍便是答應給三少爺和童子做的了。童子，老金的手藝還行吧？”
“簡直是頂好的。”習習誠摯地讚美著。
說話間，他們身後的攻擊從未間斷，老金從容地操控著巨龍，竟然分毫都未曾傷及到。
“如此，也算是舞給你們看了。”
“老金......我沒能保護好月兒，是我對不住你......”習習哽咽地說。
“童子，老金知道您已經盡力了。”老金笑著回應。
火光中，習習還是看到了他漸漸泛紅的雙眼。
末了，老金又小聲說：“月兒......早點走，也不是什麽壞事。”
前方，光線逐漸亮了起來。
“童子！咱們就快到了。”
老金說完，不一會兒，巨龍的頭顱猛然翻湧出海面，曾經緊緊跟隨著習習的小鹿就守在一旁。
老金雙手托舉著遍體鱗傷的習習，輕放在小鹿背上之後，轉而再次回到了巨龍身上。
習習在小鹿身上才堪堪穩住身形，小鹿立即朝著岸邊快速游了起來。
“老金！”習習望向身後擔憂地叫著。
月光下只看得到一條翻湧在海浪之間，不斷吞吐著火光的紅色巨龍，遙遙地有一道蒼老而慈愛的聲音傳來。
“童子，您和三少爺的路還長，老金我就先去找月兒了。”
“黃泉路黑，我得去陪著她啊。”
海風吹拂過耳畔，帶來鹹鹹的氣息，眼角也因這份鹹腥而幹澀，老金就消失在這樣的風裏。
火紅的巨龍逆行攀過一道又一道風浪，與迎面追擊的四股光束匯合、碰撞，一場絢爛的煙花驟然在深海中炸開，那是最耀眼、最永恒的生命。
危險很快再次襲來，茫茫大海裏踽踽獨行的小鹿，脆弱又勇猛異常。
然而，一道海浪化成的巨刃倏地從他們頭頂劈下，根本無處躲閃的習習與小鹿，瞬間被掀飛在了海浪裏，第二道更加兇狠的刀刃緊隨其後。
就在這時，天邊一縷火紅色的光束，忽地以極快的速度破空而來。
火紅的飄帶來至二人眼前時，終於清晰可見，正是先主人一步趕到的混天綾！
被混天綾護下的習習還來不及細想，便只見一團赤紅色火焰挾著排山倒海的氣勢，猛然砸進了深海裏，霎時掀起數百丈的滔天巨浪，抱團在一處的四海龍王，被李十三一招全部震飛了出去。
巨浪逐漸落回海面之後，半空中，傲然立於火海之間的李十三顯露了出來。
風火輪之上，乾坤圈懸於身側，火尖槍在手，三頭六臂，一朵巨大的蓮花從他身後豁然綻開。
蓮花中，俊朗如上古神明一般的李十三，柔聲說道：
“習習，我回來了。”
“好。”
這一刻，漫漫長夜終於走到了盡頭，黎明的第一道曙光自東方天際現身，乍然撲向四海八荒。
死而覆生的李十三在見到面前奄奄一息的習習時怒氣更甚，只錘得四海龍王頻頻抱頭作鼠狀亂竄，再無人敢出面阻攔半分。
可終究四海龍王不是等閑之輩，他們眼見翻身無望，便打起了同歸於盡的主意。
四人聯手將整片海域中的海水盡數調出，全部引向了岸邊的陳塘關，只待片刻之後，即便他們身死，整個陳塘關也別想幸免。
海岸邊，幾許微弱的火光還在隨風搖曳著，那是在習習瀕死之時曾救助過他的好心人家，水淹陳塘關，最先受到波及的便是他們，當初如若不是他們的救助，便如何也不會有今日與李十三的再次相見。
習習操控著混天綾將小鹿放回了岸邊，自己一個人轉身沈入了深海。
他的生命已經幾近微弱，但他畢竟是山海間誕生的最後一只神獸，他身上最為珍貴的，不過一顆舉世無二的上古內丹。
上古神獸內丹爆裂之時，總是伴隨著巨大的能量外放，這也是為什麽四海龍王如此覬覦著他的身體，大費周章也要將他抓來吸食殆盡。
月兒與老金的死已然釀成大錯，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事情繼續失控下去了，由他而起的禍，便應該由他來赴。
冰涼的海水裏，習習回想著所有關於李十三和鴻珠的記憶，沒用多久，連接著全身血脈的內丹便從翻騰變作寧靜，跟著這份寧靜，他很快墜入到了涿光山無邊無際的幻夢之中。
時間倏地沒有了痕跡，在一片超然物外的清明中，習習感覺到了一股來自血脈深處的暖流，奔湧著穿行過他所有的生命，如掙紮於泥淖中混沌蹉跎的溪流，終於找到了等待著它的大江大河。
海面上空，慌亂著急轉而下去追逐習習的李十三猛然停在原地，從那暗流湧動的海洋深處，他分明感受到了最熟悉的氣息，強大，澄澈，無限明朗。
霎時，一道潔白到耀眼的巨大身形掙脫水面騰空而起，就在它出現的一瞬間，天際洋洋灑灑的朝霞都好似暗淡無光。
當潔白被拋向至最高點正欲墜落之時，十只華麗的長翼忽而全部展開，火紅的混天綾就縈繞在十翼之間，遮天蔽日的霞光恍若祥瑞降世。
山海間誕生的最後一只神獸錦鯉鳛鳛，終於得以展翅飛翔，遨游於九天雲端。
原來，師傅所指去人間轉世歷劫的人，不止是鴻珠，還有它。
咄咄逼人的海浪轉瞬平息，深海龍族一脈自此永生永世被鎮壓在東海海底，五千年不敢覆出。
李十三與習習兩人，在浸滿了血腥味的海風裏，一夜之間長成了大人。
自此，世間再沒有了愛鬧愛笑的李十三，也沒有了溫和安靜的習習。
只剩下兩個讓三界聞之喪膽的無上神祇，暴虐無常的哪咤三太子，和冷若寒冰的涿光先聖。
封神之戰，又一次山海與人族之間的抉擇。
習習不再猶豫毅然站在了人族一邊，頂著所有的詛咒與罵名，於是，才有了習涿幾千年後猛然記起的那兩句話：
“沒錯，十二萬年，我就是山海眾靈養出的唯一一只白眼狼。”
“我忙忙碌碌幾萬年，為的就是裏外不是人，你以為我怕？”
回憶裏，與海洋內隕落的神獸們一同出現的兩人，其實是去救人的，正如，暴怒至極的李十三，終究不肯要深海龍族的命。
只是，歷史的洪流滾滾向前，再強大的人，在時間面前都渺小地好似沙礫。
......
酸澀的回憶總算告一段落，自深海歸來的眾人相繼浮出了海面，習涿擡頭一眼就看見了佇立在峭壁頂端的神像。
十翼展翅，紅綾翻飛。
五千年，當真是彈指一揮。
兀自迷失的神明啊，又如何能夠想到，這世間仍有一方隱藏在時間背後的故土，將它完好如初地供奉著，仍有一群純潔而質樸的人們，對它的存在銘心刻骨。
習涿暗暗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哎～多好的小魚啊，混得這麽慘。”
身旁的李十三聞聲，低頭將整張臉都靠近了過來，沈聲一本正經地問：“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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