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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域神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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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域神像(四)

海浪沖刷石壁的聲音一陣高過一陣,跪拜的人潮長久沈默,死亡也變得遙遠。

另一邊,靠近神像的一處角落裏,華高特的學生們漸漸跟了上來,細碎的討論聲越發嘈雜了起來,習涿依然楞怔在原地。

“老大,老大。”木瀟輕喚著,將人慢慢拉回到了他和路予同的身旁。

“老大,你沒事吧?”路予同焦急地問著,黃沙之下一同看過萬年前那段記憶的他們,都明白眼前這個神像對於習涿來說意味著什麽。

“沒事。”習涿故作輕松地說,“誰能想到這群人費這麽大力氣上來,跪的居然是一條魚啊。”

他想不到,數萬年前那個莽莽撞撞的十翅小魚,竟然真的會在一方陌生的天地裏被人銘記至今,還是,以如此虔誠的模樣。

......

“你確定沒看錯?”

“沒看錯,我這都對著書看好幾遍了。”

“確定這本書裏就一種魚長這樣?”

“確定啊。”

慢慢圍上前來的一眾華高特學生們,手舉著那一本化學老師乾清臨出發前發下來的《山海神話錄》,翻開後停在中間的某一頁上,對著眼前巨大的神像,來回看了又看。

“又北三百五十裏,曰涿光之山。囂水出焉,而西流註於河。其中多鳛鳛(xí)之魚,其狀如鵲而十翼,鱗皆在羽端,其音如鵲,可以禦火。食之不癉。”周圍不停有人一遍一遍地背著的原文。

“涿光山-鳛鳛魚——課外輔導排在第一位的課題,原來指的就是這個啊。”

“但是,十翼雖然對上了......”

“這條魚身上怎麽多出來了一條飄帶啊?”

飄帶?

小魚的翅膀上什麽時候有過飄帶了?

習涿疑惑地擡起頭向著上方神像,沈沈地望了過去。

鳛鳛魚華麗的十翼縱橫交錯,四散伸展,直插入蔚藍天際,而在那中間赫然縈繞著一條輕盈的飄帶,隨著翻騰的翅膀一齊飛揚在身側,舒展自如,栩栩如生。

習涿看著飄帶長長延伸出去的尾端,在鹹澀的海風裏猛然晃了神,他仿佛看見了一條悠長的老巷。

光影從老樹的綠蔭間傾瀉而下,斑駁的墻面裏嵌著屋檐與窗格,習涿感覺到自己的手正被人牽著,視線緩緩放低。

他們正在明凈的青石板路上奔跑,空氣裏雨後的潮氣尚未散清,眼角餘光處是並肩歡笑的紅衣孩童。

是,在他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小哪咤。

“當!”

一顆從下方投來的小石子,擦著習涿的眼角打在了前方的神像上。

“當!當!”

接著,又是連續的兩顆,石子落在沈重的石像上,敲擊出來的聲音卻很清脆。

眾人的視線一下子被吸引了過去,他們看見一個衣著淩亂的小女孩,正手腳並用地順著廣場旁邊一處不起眼的石柱爬了上來。

“當!”

小女孩喘著粗氣,上來之後連休息都顧不上,繼續摸起地上的小石頭,就開始往神像上砸,一邊砸一邊嘴裏還在不停地大喊著什麽。

“老大,這是什麽?要開始暴動了嗎?”路予同看著那剛剛到自己腰部的小人兒玩笑地說。

習涿盯著看了一會兒才發現,這不就是自己當時從水裏撈上來的女孩嗎。

小女孩靈動的大眼睛兇狠地瞪著,嬌俏的小鼻子下方,嘴唇緊抿向上高高地翹著,儼然一副誰也別想輕易招惹她的厲害模樣。

也難怪習涿認不出她,女孩身上穿著的衣服實在過於奇特,就連一向自詡行走在時尚最前沿的木瀟,看了一眼之後都直搖頭。

衣服上袖子不是袖子,口袋不是口袋的一堆白色破布墜了一身,屁股後面還拖著一根不知道是從哪裏掉出來的長帶子,泥裏沙子裏的滾了幾圈後,現在連原本的顏色都看不出來了。

習涿是最知道女孩經歷過什麽的,沒有這場海嘯,說不定,這身衣服原本會是一條樣式還不錯的裙子,正想著,女孩奔跑間隨風飛揚的衣擺碎片,忽地引起了他的註意。

那隨著女孩的動作零散甩動的衣擺,不多不少自上而下正好十塊,身後在泥沙裏不停翻滾著的長帶子,像極了失去神力控制,再無法懸停於半空的飄帶。

所以,她是將自己都扮成了小魚的模樣嗎?

那為什麽,這一刻,她又是如此地痛恨著神像呢?

習涿稍加思索便很快了然了,神明們都是怎樣被信徒遺忘的呢,大概,是源於無助。

在信徒們遭受苦難,最需要神明出現的時候,神冷漠無聲,遺忘開始於一次又一次的質疑,和壓抑的憤怒。

神微笑著,任天災帶走了整日虔誠叩拜的爹娘,女孩怨恨的雙眼裏,滿是茫然。

海浪起伏帶起破碎的十翼,倔強而幼小的身軀拼命掙紮在風中,好似漂泊無依的柳。

習涿冷笑出聲,不值得的,根本不值得,這樣荒謬的神明有什麽值得尊敬的呢,他看著疲憊不堪的小女孩緩緩地伸出了手。

這時,神像後面的一方小石窟裏,猛地跑出來了一個孱弱的藍衣男孩,小男孩大哭著顫顫巍巍地攔在了女孩前面,說什麽也不肯讓女孩再打神像。

哭到抽搐的小男孩說出來的話都是斷斷續續的,一群人蹲在旁邊聽了半天,才勉強確定小女孩的名字裏有一個“朝”字,只好,被暫時命名為了阿朝。

兩個小人兒幼稚地對峙間,阿朝緊抿的嘴唇開始越發蒼白,習涿終於忍無可忍地走了過去。

“小娃娃趕緊靠邊站,你那兩個破石子根本打不動這條魚,你等我們把正事辦完,這條魚我替你敲它。”習涿拉著阿朝的脖領就要把人拖走,到底不是自己家妹妹,收拾起來真是麻煩。

然而,語言在這裏是不通的,沒有哪個小娃娃能聽得懂他的良苦用心,習涿的阻攔招來的是阿朝更加激烈的反抗,以及,哭著撲上來的小男孩。

暗中觀察了許久的華高特眾人,躍躍欲試地一個接著一個加入,場面登時亂作一團。

關鍵時刻,常營與何辭趕來了。

常營快步走近,從習涿的胳膊上把小男孩的嘴給掰了下來,又將掛在木瀟腿上的阿朝一並帶走,這才結束了一場莫名其妙的暴動。

被強行安置在一角的阿朝也不消停,硬挺著站在那裏,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著周圍的人,將一直哭個不停的小男孩死死地護在身後。

“勞煩化學班的同學幫忙把人安頓一下,我們還有新的事情要去做。”何辭視線從兩個小人兒身上閃過,落在了化學班人聚集的地方。

燕尾青聞聲最先跳了出來:“放心,沒問題。”

旁邊的華高特眾人一見是她要出手,立即以最快的方式封住了自己的口鼻,只見,一枚彩虹色炮彈在兩個小人兒的上空倏地炸開,彩虹色煙霧瞬間充滿了整個神像四周,連帶著廣場下方跪得稍近些的民眾,也被跟著放倒了一半。

“抱歉,抱歉,失誤了,小失誤。”

......煙霧裏,燕尾青拼命往院群裏發著消息。

這一場大型突發性海嘯直至目前為止,死亡人數已經破萬,海嘯目前仍然未有任何減退的跡象,為了便於制定後續的防禦動作,軍方一直在追查引起海嘯的誘因。

華高特眾人跟在何辭身後,穿過彌漫的煙霧,各式裝備被暫留在神像下方的廣場邊,所有人輕裝飛行在海浪奔湧肆虐的近海上空。

“軍方最新消息,海島5點鐘方向,270華裏處的海底深處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先遣隊已經過去了。”何辭來到了習涿身旁。

海平面上高高凸起的白色海浪,一股接著一股,每隔幾分鐘就會重新翻湧一次,然後,浩浩蕩蕩地向著小島的方向而去。

饒是如此也還算好的,但習涿明顯註意到,那些海浪匯成的白線正在一點一點後退。

這種征兆只意味著一種結果,那就是更加兇猛的一輪海浪正在醞釀中,何辭肯定也註意到了。

“扛得住嗎?”習涿簡潔明了地問。

“新一輪的預演是,整個海島都會被淹沒。”何辭平靜地說。

到達目標海域上方,海風呼嘯著卷走了所有流竄的海鳥,海面紛亂如沸,看不出任何生物存在的痕跡,而海底的情況只會更加兇險。

習涿伸展著活動了一下特制潛水機甲內的身體,透明面罩後脖頸處的紅色吊墜安靜地停靠在鎖骨上,在貼身白色T-恤的映襯下顯得更有存在感了一些。

“走了。”

對身邊幾人簡單打了聲招呼後,第一個跳了下去。

翻湧不停的海潮使得整片海域都像是奔跑了起來,人置身其間,渺小的如同一片隨風而來的落葉。

海水從四面八方拼命撞擊著身體,先是拍打,然後是撕扯,習涿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他能做的就是極力不迷失方向,然後以最快的速度下潛。

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否能順利抵達,但第一個走在最前方去踐行的人,會留下信念。

於是,在一片癲狂亂舞的蔚藍中,在游魚逆行的間隙裏,射下了一條又一條尖銳的利箭,他們的身軀由血肉鑄就,他們所在之處是少年的血勇。

又一道海浪呼嘯而過的間隙,陽光完全消失的海洋深處,迎來了短暫的寧靜。

習涿停滯著擡頭仰望,一處又一處明亮的光點,正在極速向他靠攏,人型輪廓被深邃的蔚藍全部隱去,此刻,他感覺到天地間只剩下了自己,星辰與大海被握緊在指縫之中。

前方縱是龍潭虎穴,他的身後,也有千軍萬馬。

原本平靜無瀾的深海,如今也在一反常態地沸騰著,海水被接連攪動的渾濁,更影響著探照燈在黑暗中的可視範圍,華高特眾人只好分散成小隊,從不同方向並排向前緩慢探索。

“啊!”

華高特的通訊頻道裏突然傳來異樣。

“怎麽了?”立即有人問道。

“有人腿被纏住了!”

視線裏一抹光亮正在急速向著他們來時的方向退去,跟著,附近的幾束光線很快圍攏了過去。

“又...又有人被拉走了!”

匯集的光亮逐漸照亮了一小片區域,一只龐然大物的一角暴露在了視線裏,那是兩條十幾米長的觸角。

“這是......巨型烏賊?”燕歌最快反應了過來。

何辭看了一眼手環上的數據:“現在的位置是海面之下700米,巨型烏賊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說話間,又有不少人的機甲被纏住了。

“兩只,這裏一共是兩只!”

“它們怎麽會突然襲擊人類?”

“不,它們是在逃命。”習涿冷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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