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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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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四)

大雨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物質與科技極度發達的時代,人們自然不會輕易相信什麽奇跡,最簡單直接的解釋就是——人工降雨。

而能夠在沒有任何雲層聚集的上空,短時間內通過人為刺激制造降雨,即便是在如今的技術支持下,習涿能想到的也只有一個人。

沒錯,正是他們華高特的化學老師。

有了水,一切的阻力便都不再是問題。

經由雨水覆蓋的世界,在習涿的感知下逐漸明朗了起來,他放開了一直由李十三處借力的水鞭,然後,在水簾中自如地舒展著身體,向著不遠處的魏羽飛急速而去。

狼王駭人的利爪擦著魏羽飛的脖頸劃過,一團薄薄的水膜乍然出現,裹挾著滿身是傷的魏羽飛堪堪躲過了致命的一擊,習涿到底在最後一刻救下了他。

習涿能夠感覺到自己身上能量補充片的藥效就要過了,無法消解的疲憊感正在逐漸加重,然而,漫天撒落的雨簾在他的掌心間一點一點連成了線,煙花般絢爛的電火在暗色的沙塵裏綻放,受機械雙翼庇護的狼王再也無所遁形。

他可以倒下,但有人必須要走在他的前面。

接連幾下蠻橫的暴力電擊之後,狼王胡也一雙巨大的機械雙翼被習涿直接劈成了碎片,自半空中轟然墜落的龐然大物,在細沙中砸出了一個深坑。

狼王制造出的持續不停的沙塵暴成了最大的阻力,習涿拼上的是燃燒生命的代價,為了在最刁鉆的角度下重傷狼王,即便明知道自己也會因此受傷,他依然會毫不猶豫地沖上去。

不過就是和狼王換血,只要還有一息尚存的機會,他有什麽換不起的呢。

李十三很快加入到了戰鬥,局面在頃刻間扭轉,比雨幕還要密集的攻擊接連落下,抵死掙紮的狼王終於在李十三與習涿的又一次聯手夾擊之下,倒地不起,一動不動。

狼王脖頸處幾道血淋淋的傷口深可見骨,即便是輕微喘息間也有猩紅的鮮血噴湧而出,已經被完全染成了紅色的頭部看不真切傷勢,鋼鐵鑄成的身軀上遍布殘敗,兇狠的黃褐色眼睛開始控制不住地渙散。

狼王張開嘴還未出聲,一大口鮮血先一步吐了出來,肆虐的黃沙中只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撕扯著自己最後的氣力猙獰地說:

“人族!如此貪婪、懦弱、虛偽的人族!為什麽總還是有人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他們!憑什麽!他們憑什麽!”

狼王說著,牽動了已經重傷的內臟後,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習習,你難道忘了晴陽嗎?你這樣耗費心力地幫著人類,你最後的下場,只會比我更慘,他們不值得的,不值得......”

“停!我必須要打斷你了。”習涿就站在距離胡也不遠處的風暴一端。

“首先,我不是你們的那一條魚,其次,晴陽確實是個人渣。如果是站在你的立場上,我覺得你做的一切都沒有錯,換作是我,也許我會報覆得更殘忍也說不定。”

“可錯就錯在誰讓我是人呢,只要我是人,你連存在都是錯誤的。”

“呵呵......你不懂的,你不懂,你這樣沒心沒肝的怎麽會懂。”

胡也像是根本沒聽到習涿回答了什麽,自顧自地說著,“他們怎麽甘心只要倚狼一族的命,他們要的是整個涿光山,他們要的是整個山海啊!你不懂,不懂......”

習涿沒有再打斷胡也的話,他並不想和一個將死之人爭辯什麽,對與錯從來都不是公平的。

結果,終究是活下來的人永遠是對的,死了的人除了要被活著的人利用外,不過多一處逐漸被人遺忘的墳冢。

不然,這一片黃沙之下的世界又算得了什麽?

“習習,我會詛咒你,我詛咒你。”胡也說話的聲音明顯越來越小,語氣裏的戾氣卻依舊不減分毫。

“好,你說,我來替它聽聽看。”

聽見胡也說馬上要開始詛咒了,習涿突然來了興致,那感覺就好像是在圍觀,老師給班級裏成績最差的同學提前謀劃出路。

“我詛咒你......咳咳......”胡也說著,又咳出了一大口血。

“我和涿光山所有......被你害死的神獸們一起詛咒你......詛咒你,受人族所害,不得......不得好死!”

胡也聲嘶力竭地說完最後一個字後,習涿的嘴角依然掛著笑意,是他身旁的李十三驟然又起了殺意。

李十三才剛一擡腳準備出手,習涿鬼使神差地莫名抓住了他的手臂,輕觸了一下表明意圖後,立即抽手放開。

習涿也訝異於自己的反應,剛才和李十三一起要殺胡也的時候,可沒見他有一丁點手軟,這會兒臨到最後要送人上路了,他卻反而心情奇怪了起來。

一個短暫的猶疑間,他們的旁邊突然卷入了一股陌生的力量,李十三當即閃身靠在了習涿的身後,緊接著,胡也處傳來了細微的變動。

“人族......人族憑什麽......涿光山,我們的涿光山啊......憑什麽......”

胡也混亂的聲音逐漸飄渺了起來,聽著就像是正在慢慢離他們遠去一般,習涿與李十三默契地趕去了胡也所在的方向。

“不......不......不!”胡也說完,大口嘔出了最後一口鮮血後,聲音永遠消失在了漫天狂舞的沙塵裏。

不過片刻的功夫,待習涿與李十三來到時,黃沙之上哪裏還有半點狼王的影子。

那碩大的身形就這樣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沙塵暴裏憑空消失了?

會是沙鼠嗎?

習涿說不好,剛才那一股莫名出現的力量,他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無比陌生,又強勢得可怕,直覺告訴他那一定不是沙鼠能帶來的感覺。

可如果不是沙鼠,這樣可怕的力量又會來自誰呢?

習涿才剛要細想,能量補充片食用過量後的疲憊感再度襲來,他甚至意外地感覺到自己的雙腿,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微微顫抖了起來。

一旁的李十三突然開了口。

“他活不了了。”

他聽到李十三在自己身後平靜地說著。

“哦。”

習涿只隨便應了一聲,他討厭總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影響心情,世界上的事情也好,生活裏的事情也罷,反正絕大多數都是他無法去控制的,也根本避免不了。

所以,想多了沒用,既解決不了問題,又改變不了現狀,純粹是吃飽了撐的,徒增煩惱罷了。

對於他來說,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木瀟和路予同那兩個不省心的給找回來,趁著他現在好歹自己還能走得了,老老實實離開這破地方回家睡大覺。

沙塵暴中心,信號受到的幹擾比料想的還要強烈,即便是用華高特自己學生間的內部頻道,通訊質量也離譜得嚇人,傳出與收到的基本上都是外星語言,需要靠玄學破譯。

幸虧他們身邊還剩下一個可以靠鼻子導航的魏羽飛,於是,他與李十三一人架著魏羽飛的一邊肩膀,在飛揚的黃沙間跟集手辦似的找起了人。

可還沒走出幾步,習涿就意識到了不對勁。

沙塵暴正中間視野的可見度雖然低,好歹也是沙子滿天飛的土黃色,沙漠裏的晚上本來就要更亮一些,所以他們一直還是能看到點東西的,怎麽感覺一會兒沒註意變得這麽暗了呢?

不是那種長夜至深時候的暗,而是狂風陡然大作,呼嘯著要將人送上天,黃沙等不及恨不得直接把人在半空中埋了的那種暗。

倚狼一族最後的狼王胡也已經不在了,現下這一種極端天象遠不是它的手筆,那如果是這樣的話......

習涿心裏有了一個猜測,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了李十三,恰巧這時,李十三也正在望著他,看來他們想到的是同一個答案。

黑風。

也就是沙塵暴中破壞力最強,規模更大,持續時間更久的黑風暴。

是倚狼胡也強行動用靈力引起的沙塵暴,在無人區內的特殊環境下自發惡化,才形成了如今罕見的黑風暴。

人工臨時制造的大雨還在一直下著,可這時的雨和殘酷的黑風暴比起來,就如同是米粒敲打著鋼板。

“小子,再快一點,趕緊,我們必須得盡快找到人。”習涿不得已出聲催促起了魏羽飛。

倔強的小小少年不聲不響,默默地加快了腳下的步子,習涿知道他那滿身的傷痛都是在咬牙挺著,抓在他臂彎裏的小手掌,每過一會兒就會虛脫地下墜,又一次一次地被主人靠著頑強的意志給提了上來。

他不知道李十三現在的情況怎麽樣,反正他自己是沒比魏羽飛強多少的,兩條腿無論怎樣挪動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頭腦一陣接著一陣地發脹,貼在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了一遍又一遍,渾身都在發軟,勉強維系出的人樣全靠硬撐。

黑風暴的正中心處,人像是行走在最黑暗最深沈的噩夢之中。

習涿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抵禦強風,他和魏羽飛兩個人幾乎都墜在了李十三的身上,一會兒被狂風吹得身體慌亂失重,一會兒又莫名輕觸到了地面。

只記得要不停找人的習涿,幾乎已經忘記了什麽叫做希望,他的意識開始控制不住地一陣陣模糊,就在周圍的一切都要瀕臨沈寂的時候,一只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緊接著,習涿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一股外力,向著某一處用力拽著。

他還沒有反應過來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下意識的第一反應,是將僅到自己腰部的魏羽飛牢牢護住,然後,用空出來的一只手拼命地伸向李十三的方向。

他用自己最後的力氣掙紮著,卻並沒有摸到人,反而下一秒,自己和魏羽飛兩個人都被禁錮進了一個滾燙的懷抱裏,天旋地轉的向著一處不知名的地下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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