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遺失村落(二)

關燈
遺失村落(二)

那些人就浸泡在鑲嵌於金屬機甲之中、浸滿了不明液體的透明培養皿內。

培養皿的大小不一,因為,裏面的人有的完整一些,有的並不完整。

相對完整的人會擁有數量正確的四肢,只是偶爾四肢與軀幹的接口處,會暴露出明顯的針腳。

有的幹脆沒有雙腿,像斷了尾的人魚。

有的也可以沒有四肢,自軀幹周圍延伸出彩色的神經,那是深海裏自由舞動的水母。

有的只保留了頭顱,藏在宇航員一般的頭盔後面,偷窺著現世陌生的文明。

在看到他們的一瞬間,習涿知道自己終於也能看懂這個村子了。

原來,都也只是那一場天災人禍的受害者,和幸存者。

重新站起來的機甲,帶著後背不斷燃燒的火焰,拋棄了原有的控制系統,完全以自己的生物意識控制整臺殘敗的盔甲,光子步槍再次上膛。

他們當然該是這個世界上最為敏感的機械造物。

沒有絲毫的猶疑,六位一體整齊劃一,再次向著習涿他們所在的方向沖了過來。

一切只發生在剎那,白墻上再次只剩下那道蠻橫的身影,六臺巨大的鋼鐵身軀匍匐在李十三的腳下。

習涿快步上前,他想要確定......

“他們”有沒有挺過去。

六臺機甲的配槍全部染上了赤紅色火焰,連帶著下肢可移動的部位也都燒了起來,唯獨所有培養皿附近的位置完好無損,甚至沒有出現一絲的裂紋。

他心下了然,回望向身後,李十三正眼神奇怪地一直盯著他,卻又在碰觸到他目光的一瞬間轉頭躲開,也不知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裏窺探了多久。

真是個怪人,他搞不懂也看不透,但莫名地卻願意選擇相信。

於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將空間內的水流匯聚到了自己的手掌之下。

似是無聲地默許,六臺機甲這一次沒有掙紮,也並未給出過分的驚訝,任由水流自火焰燃燒的地方一寸寸走過,留下微涼。

很快,地面開始出現幹裂,接著是墻壁,最後是天花板。

做好了一切的他直立起身,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是又一次平等地對待了生命。

人曾賦予鋼鐵靈魂,鋼鐵也給了人新生,僅此而已。

失而覆得的小哪咤掛墜被他重新放回口袋,不說人話的無良大夫早已不見了蹤跡。

從他們落下來的高度推算,重要的東西應該都藏在天花板以上的空間裏,而這裏角鬥場一樣格局,顯然是為測試實驗體準備的,怪不得要把他們從櫃子裏直接丟下來。

六臺機甲身上並沒有配備大型殺傷性武器,總不可能是無良大夫大發善心,最合理的猜測是天花板以上的東西,經不起更大的風險。

“我們需要離開這裏,能幫忙嗎?”習涿面對著機甲開口。

話音剛落,天花板上傳來“轟”地一聲巨響,一個兩米見方的小洞被炸了出來,小洞四周依然是熟悉的赤紅色火焰。

“他們的權限開不了門。”身後人回答。

這人的行事風格,還真的是......

習涿也不耽誤,操縱著水流正欲躍向洞口,李十三還落在身後不遠的地方,房間裏也沒有可以用來借力的東西,他只好將自己的半截手臂伸了過去。

結果,猛然間他只感覺自己被拉入了一個滾燙的懷抱,失去平衡的腰身也被禁錮著,再一眨眼,人已經穿過洞口來到了天花板上方。

一旁洞口邊緣的火焰還在燃燒著,擦身而過的瞬間甚至燒到了他的身上,可奇怪地,他並沒有感覺到絲毫的灼熱,被火舌舔舐過的地方,反而殘留下的全是讓人眷戀的暖意。

這裏依然有些暗,四周因為他們的闖入,牽動起了細碎的嘈雜聲。

就好像......清晨的第一縷曙光,喚醒了沈睡的森林。

李十三面無表情,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看上去根本不打算說話。

習涿忽略了他的存在,將手環亮度調到最大,整個空間的情況得以收入眼底。

猶如置身於一片巨大的森林幻象,連頭頂上方的點點星光都栩栩如生,一個完整的自然生態正生機勃勃地運行著,各種大小不一的動植物們在其中安逸的生活。

他和李十三都是混在一堆新鮮的屍體裏被卡車拉進村子的,卡車一共兩層,下層躺著他們,上層則小心安置著各種動物。

進入災滅紀元,自然環境劇變,人類生存空間被一再壓縮,眾多動植物接連滅絕。

現在除了遍地兩條腿跑的人類,只要是個活物別管大的小的、美的醜的都值錢得不行,誇張到連下水道的耗子都快宣布瀕危了。

還真是他小瞧了,這窮鄉僻壤的破地方,居然藏著這麽多事。

像是怕打擾到所有定居在森林裏的生命,用以研究和觀察的各式儀器散落在玻璃罩外圍,隔著絕對安全的距離。

模擬生態的最邊緣,他發現了兩排向上的樓梯,轉身朝離他最近的一側走了上去,他此行的目的並不在此。

空曠的空間內逐漸重疊的腳步聲響起,李十三再次不聲不響地跟了上來。

他在想李十三的那把槍。

還有,那赤紅色的火焰......

前方一道沈重的金屬大門擋住了去路,他輕車熟路地摸出了匕首準備開門,赤紅色火焰先一步擦著身側飛出,精準命中在鎖扣的位置。

暗鱗,是一把槍的名字。

它的主人只有一個,那是整個地下暗網都要臣服的殺星。

誰也沒見過暗鱗主人真實的樣子,但卻沒人不認識那把槍。

李十三一直刻意隱藏著他的槍。

習涿回頭,淺灰色的眼眸直射向李十三眼底,然而,只對視了一秒,李十三便慌亂地將視線移向了別處。

他們剛一回到上面,就聽到外面傳來的人仰馬翻的聲音。

雨簾裏人人鬼鬼上躥下跳,高瓦數照明燈搖曳地仿佛磕過了頭。

看來除了他們兩個之外,也有人趕著來做客了,今晚還真是夠熱鬧的。

習涿心下暗爽,快步走回了操作臺一側的架子旁,被算計著掉下去之前,他在這裏發現了東西,有一個密室正在等著他打開。

架子上滿是盛放人體組織的玻璃容器,他眼睛從上至下一排接著一排掃過,身後李十三的聲音緩緩傳來。

“那個醫生,我見過他。”

“暗網集市裏,他手藝不錯。”

習涿聽罷,背對著李十三的淺灰色眼眸忽地一亮。

機會!

“你那火焰為什麽是赤紅色的?”他故作輕松地問。

能隨隨便便給鋼鐵機甲的後背開個洞,燒起金屬來就像融化蠟燭,目前社會主流技術裏只有等離子火焰的特征符合。

可日常投入使用的等離子火焰,通常介於藍紫色範圍內,如此赤紅的顏色從來沒有遇見過,他自己的淡紫色火焰已經算是比較罕見的了。

從掌心裏直接甩出火焰的本事早已不算什麽絕活,有許多成熟的體外操控裝置可以幫著實現。

比如,華高特的學生們就喜歡把那些控制裝置,做成各種花裏胡哨的服飾裝飾物,力求在戰鬥耍帥的過程中,做到變態的優雅和從容。

但是,也只限於華高特。

華央高等特殊戰鬥學院的招牌不是說著玩的,中心城裏有一個公認的事實——能夠被選入華高特的,沒有一個是善茬。

華高特的技術和裝置全部開誠布公,可即便如此,真正能靈活操作並應用於戰鬥中的,也只有華高特的人可以做到。

所以,李十三你到底是誰?

他並沒有從李十三身上看到任何核心控制裝置,一如,他根本不知道李十三手裏的那把槍如何憑空出現。

“抱歉。”李十三回他。

“什麽?”

這個回答讓他的大腦有了一瞬間空白,他剛才問的是需要抱歉的事嗎?

“我說......抱歉,惹你不開心了。”

這赤誠來的莫名其妙,偏偏他那亂跳的心臟也跟著被燙了一下,全然忘了要接著追問。

眼前晃過了一只泡著的右手,他意識到了一點不對勁,正準備回看,右手竟猝然炸開,空氣裏立即有了烤肉的味道。

“這個右手是假的。”李十三用他那沒有任何起伏的語氣說。

“多謝。”

這一次,他們之間的對話,總算匯合到了同一個頻道裏。

密室被打開,37名死囚的檔案信息完整地呈現了出來。

操控屏幕上,此時輪播而過的是一個樣貌出挑的年輕女子,女子右臂上有一個極具特點的小狼紋身,小狼是幼崽的模樣,兇狠不見,比家養的狗狗還要可愛一些。

隨後,畫面切換到了下一個人身上,這次換成了更加年輕一點的男生。

生物基因方面的專業知識非他所長,好在華高特出品的各種小玩意兒都是傻瓜操作,他將手環摘下來連入操作臺,在一旁直接等待結果就可以。

相關非法實驗數據自動上傳回學院終端,而一些特別的研究成果,手環會將重點部分投射出來。

很快,一份關於“誘導基因融合技術”的報告投影出現在眼前。

報告上勉強能夠被他拼湊出來的信息是:

1.“誘導基因融合技術”已經有人秘密研究了很多年,被看作是人類未來種族進化的曙光。

2.這項技術在植物和動物身上分別試驗完後,主意毫不意外地打到了人的身上。

3.這裏已經進行了很多次關於“人”的實驗。

營養不是很多,但足夠了,他隨手劃開不打算再看。

人心不足蛇吞象,這個世界之所以頻頻陷入大火,就是因為總多了那麽一些為了所謂宏偉目標,不計後果去犧牲別人的人。

他沒來由地心煩,起身準備離開,結果,還是看到了最不想看的內容——

37名死囚已全部投入實驗,卻並沒有任何後續生命活動跟進的記錄。

手環的數據上傳即將完成,擡出去半步的腳還未落下,一陣突兀的提示聲傳了出來。

居然還會有華高特破解不開的文檔加密,他調出全息投影的圖像一看,那權限加密處赫然出現的......

竟然是一個狼爪標識。

與此同時,門外傳來了一聲充滿野性的狼嚎。

他們趕到的時候,兩方人正在對峙。

“趁我心情沒有變得更壞之前,帶著你的那群畜生們趕緊滾!”

說話的是無良大夫,語氣聽著嚇人但從他那狼狽不堪的白大褂來看,顯然沒有從對方身上討到多少好處。

而他們的正面對,是一個身量未發育完全的少年,和一群狼。

少年緊抿雙唇一言不發,被雨水淋透的短發淩亂又倔強地挺立在頭頂,黃褐色的眼睛自幽深的雨簾深處,迸發出兇狠的寒光,他臂膀消瘦而弱小,卻看不出半點退卻的模樣。

少年身後,一只只高大的巨狼裝備著戰鬥機甲,獠牙盡顯,身軀前傾,無懼槍火與鋼鐵巨物,隨時準備將面前的一切撕碎。

習涿一眼便認出了少年是誰,但身邊還有另外一個人在,於是,再次打起了試探的主意。

“呦~這小狼孩誰啊,還挺能折騰的,瞧給人家氣的。”說完目光挑逗著看向李十三。

本以為那人不會回答,不想,一道沈沈的聲音緊跟著傳了過來。

“他打不過。”

......那倒也不必這麽直接。

這小狼孩名叫......魏羽...飛...,大概就這個名吧,他記不太清了,魏羽飛是他們學院共生班裏的珍稀大寶貝。

共生班每年會招進來多少人都是一場豪賭,能進入這個班級的人,不是與各種動物之間存在不可覆刻的神奇鏈接,就是自身保留下了與某種動物高度重合的返祖現象。

符合這樣條件的人,在整個人類世界中存在的概率是千萬分之一。

魏羽飛正值貓嫌狗不待見叛逆少年時代,很明顯無良大夫的話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帶著自己的狼群呲牙咧嘴地就要再沖上去。

無良大夫仍然不放棄地放著狠話:“還要我再說多少遍,你要找的人根本不在這,滾!”

習涿心頭一凜,找人?找誰?

面對一群帶有大型殺傷性武器的鐵疙瘩,魏羽飛並沒有勝算,但骨子裏流淌的狼性是即便戰鬥到最後一刻,獠牙也要咬在敵人的喉嚨上。

狼群的前爪躍起離地,所有的子彈都已上膛,這時,一聲稚嫩的狼嚎忽而叫停了一切。

目光匯集之處,幼狼帶來了一位年輕的少女。

少女走路的姿勢有點奇怪,略微僵硬的動作不甚協調,雨夜寒冷她卻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背心。

不知是不是角度原因,從習涿的方向看過去,他總感覺少女兩條手臂的長度明顯不太一樣。

心底湧上來了一種不好的預感,雨簾模糊著視線,幾番確認他才看清了少女右肩上那一個狼形的紋身。

可那張臉,並不是他在檔案上見過的樣子。

少女的脖頸處有一圈尚在愈合中的細密針腳。

少女緩慢地走到了魏羽飛面前,兩聲微小的嗚咽被秋雨無情吞沒,所有人都在剎那間噤了聲。

他從魏羽飛顫抖的嘴唇間,讀出了兩聲最熟悉不過的輕喚。

魏羽飛說:

“姐姐......”

“媽媽......”

突兀的驚雷驟然甩下,閃電曝露所有暗藏的汙穢,暴雨淋漓,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痛哭,誰也躲閃不及。

他終於能夠串聯起所有的一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