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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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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回家

◎不是長住,家裏太平了,我就送你們回來◎

莊紹耀告別馬先生, 立馬心急火燎地趕回去,路上問董三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董三不好說,只道:“三爺先回去, 家裏的人沒出事,都好好的。”

兩家離得不算太遠, 莊紹耀回到家中,見到正當值的大哥竟然在家中等待自己。

“什麽事情?”莊紹耀連禮節都忘了,急問。

莊紹光眉宇間泛著一抹憂愁,道:“朝廷急報, 說亂兵進入河南了。”

莊紹耀驚呼出聲道:“怎麽會這樣?中原腹地,怎麽如此輕易被攻破,那爹娘該如何辦?”

“這正是我要找你的, 本來說讓你五六月份回家, 但現在情況緊急, 你收拾好行囊立馬回去。”莊紹光鄭重地看著弟弟。

莊紹耀一口應了, 道:“本就該我回去。大哥你身為官員,不能輕易離開。爹娘若是不願意離開,我也能勸勸他們。”

莊紹光拍拍弟弟的肩膀, 道:“苦了你。”

“這有什麽, 這是為父母盡孝, 便是大哥不說,我也要回去接他們過來。”莊紹耀道。

“咱們兄弟之前討論過, 除了爹娘, 還要把舅舅家、大姐家、曹伯父家都接來, 蘇山長家呢?”

莊紹光道:“我和你大嫂各寫一封信給蘇山長, 他若是願意, 你帶他們一塊來。”

“好。”莊紹耀應下, 就回到書房整理行囊。

他來南京不足一年,但屋內的擺設充滿了江南的氣息,這一年也是他讀書生涯中最快樂最輕松的一年。

不過,只是回家而已,過幾個月就能回來,他這麽傷感做什麽。

莊紹耀擡頭瞧了外面的天色,太陽逐漸西斜,他指揮小廝將自己的衣物書籍收拾好,便抽了空去馬先生家告別。

馬先生得知後,長籲短嘆,囑咐他路上務必小心,又叮囑仆人給他帶吃的。

莊紹耀連忙拒絕道:“弟子準備輕車簡從,先生不必擔憂。只是一條,先生須得答應我。”

“答應你什麽?”馬先生無兒無女,莊紹耀聰慧伶俐,他們夫妻對這個學生極為看重。

“先生收徒也就罷了,但不能把我忘了,等我回來,還是要過來跟著先生讀書習字。”莊紹耀笑道。

馬先生沒好氣道:“我當是什麽,你以為誰都能拜我為師?快滾吧,路上遲行早住,萬事小心。”

莊紹耀連連保證已經記住馬先生的話,這才被馬先生放走歸家。

他回到家中,終於看到大嫂。蘇蕙仙在前面走,丫鬟和仆婦擡了四個箱子過來。

蘇蕙仙將手裏的單子遞給莊紹耀,面帶歉意道:“時間太緊,我來不及收拾其他的,只準備了吃的和用的,以及一些臨時收拾的伴手禮,都在這上面。”

莊紹耀被亂兵進河南的消息弄得捉急,腦海中想的是一人一馬,倍道兼程趕回家。

他看見這麽多的“累贅”,不由得急道:“東西太多了,只怕耽誤行程。”

蘇蕙仙笑道:“你怕是看岔了,雖說亂兵進了河南,但離汝縣尚遠,你回去必然來得及。俗話說窮家富路,路上帶的東西多比路上缺衣少食好。再者,也就是多雇一輛車的事情。”

“我要騎馬回去。”莊紹耀說出自己心底的打算。

蘇蕙仙驚道:“坐車回去已是路途勞頓,騎馬回去就更不用說了。下雨了怎麽辦,刮風了怎麽辦,你路上病了,該如何是好?”

“千萬別說氣話。即便你是鐵打的身子,那馬兒也堅持不住。”蘇蕙仙繼續勸道。

莊紹耀被潑了一盆冷水,慢慢清醒過來,不好意思地看著大嫂:“我太著急了。”

“忙中難免生亂,你哥也是,你也是。車我已經雇好,明日過來接你。這次跟你回去的是董二,他跟著你哥走南闖北,經驗豐富,路上你多聽他的話。”

蘇蕙仙的聲音平和而安定,吹散了莊紹耀心中的焦慮。

“咱們不過是未雨綢繆,且你大哥多年未見父母,實在擔憂得很,難免失了分寸。”蘇蕙仙繼續道。

莊紹耀連連點頭,道:“就是就是,大哥就是急躁,幸虧有大嫂。大嫂就是我家的定海神針。”

蘇蕙仙聞言笑起來,叮囑:“路上小心,多勸勸爹娘,一定要讓他們過來。這世道……”

蘇蕙仙忍不住嘆氣,這樣的世道不知道能殘喘多久。她讀過史書,這關外部族的國號,每每想起來,就讓她驚心動魄。

莊紹耀道:“朝中有不少大臣,忠心為國,大嫂不必過於擔憂。”

蘇蕙仙面上一緩,道:“是我杞人憂天了,這些東西就擱在這裏,你有時間瞅瞅,缺什麽再去辦。”

莊紹耀連忙道謝。蘇蕙仙走後,莊紹耀將收拾好的行囊一一整理好,他多少算是有出行經驗的,不至於手足無措。

晚上臨睡前,莊紹光過來給莊紹耀四百兩銀子,八十兩作為路上的花費,剩下作為請父母親人回來的花費。

次日一早,莊府外來了兩輛車,莊紹耀和董二兩人坐一輛,行禮裝了一輛,一行踏上回家的行程。

這一路上比來南京人少,且只有莊紹耀和董二兩人,趕路的速度快了不少,幸好路途較為安全。

莊紹耀等人有驚無險地進入河南地界,當他看到與來時相差無幾的和平之景時,心中松了一口氣,看樣子亂兵只在河南的西北部活動,還沒有深入河南腹地。

然而,當他們越來越深入時,莊紹耀發現沿途多了不少乞丐,拖家帶口,衣衫襤褸,令人目不忍睹。

莊紹耀的心又揪起來。董二安慰他說,家裏不一樣,都是鄉裏鄉親,同氣連枝,便是土匪來了也不怕。

但莊紹耀就這樣擔憂了,董二還催促他讀書。

“大爺說了,車上搖晃對眼睛不好,只是三爺每晚安置好都要讀書,不能半途而廢。”董二轉述莊紹光的話。

莊紹耀只能按著頭讀書,沒有荒廢一日。

馬車晃晃悠悠進了汝縣城門,說是城門也不準確,只不過是用土夯的,與京師和南京的石頭城墻相比差遠了,在亂軍面前大約是個擺設。

莊紹耀離開前,城裏臨街的店鋪大開著門,櫃臺上磊著所賣的貨物,老板或者老板娘或活計等人扯著嗓子叫賣,路上都是食物的香味……

但是莊紹耀的馬車穿過最繁華的街道,發現冷冷清清,鋪子關了一半,街上多了三三兩兩像老鼠眼睛賊溜溜似的青年人。

他們揣著手縮著頭,專門沖路上的小娘子和新婦笑,嚇得這些人忙不疊地躲走。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路上行人的衣著也不如之前光鮮亮麗,大多都是灰撲撲的,補丁摞補丁,仿佛之前的華麗就是一場舊夢。

莊紹耀百思不得其解,董二也是一臉迷茫。

最後莊紹耀找了家賣包子的小店,買了幾個熱包子,問賣包子的老婆婆道:“婆婆,我離家幾年,現在才回來,怎麽發現家裏和之前不一樣了。”

老婆婆咬著牙,黝黑幹枯的手擡起來,指著外面不斷顫抖,說不出話。

莊紹耀順著老婆婆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看見門口站著幾個壯漢的鋪面,牌匾被門遮住看不清。

“賭坊……黑心爛腸……不得好死。”老婆婆低聲咒罵,催促莊紹耀:“你這孩子趕緊回家,這城裏不是以前的樣子了。”

莊紹耀頓了下,忽然想起前些年有個叫潘三爺的人要在桃花鎮開賭坊,但被鎮上的士紳“請走”了。

莊紹耀又買了幾個包子,神情郁郁走回來,將包子與眾人分了。

董二也從其他店鋪回來,到了車上,就開始罵罵咧咧:“這賭坊把城裏都禍害了,好幾家都因為賭坊賣房賣地,甚至還有賣兒賣女的,賺這個黑心錢,全家不得好死。”

莊紹耀給董二一個包子,嘆氣道:“不知道家裏怎麽樣?”

董二道:“但願無事。三爺,你是不知道,現在城裏烏煙瘴氣,地痞流氓到處都是,無事生非。小小的一個縣城就有四家賭坊,兩家妓院,暗門子……”

董二連忙閉上嘴,這些事情可不好和年紀尚幼的三爺說。

但莊紹耀經常跟著馬先生在市井閑逛,自然知道這些東西。

他見董二諱莫如深便忽略過去,問道:“之前叫潘三的說是打著藩王的旗號開賭場,這幾家賭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

董二啐了一口,道:“就是他!老天爺怎麽不降個雷劈死他啊!”說完,憤憤地咬著包子,仿佛是在撕咬潘三等惡徒。

莊紹耀沈默不語,這裏離藩邸隔著數百裏,藩王府裏的豺狼就能打著他的名號做壞事,那離藩邸近的地方呢?

唉,想那些太遠,但看城裏被別折騰地不成樣子,莊紹耀一腔怒火,但又無能無力。

藩王難道沒有人彈劾嗎?肯定有人彈劾,只不過是君臣不作為罷了。

莊紹耀心裏罵了一句,這見鬼的世道。

之前,他還想著學成文武藝,售予帝王家,但帝王家買了又束之高閣,他又要該怎麽辦呢?

穿過城裏,眼前的路越來越熟悉,兩側是郁郁青青的小麥,再過一個多月就能收割。

路上的大樹樹枝交互,結成一道綠蔭穹頂小路。

擔憂、焦慮、難過、迷茫、惶恐……跟著莊紹耀走了一路,丟了一路,快到家門口時,只剩下純粹的喜悅和情怯。

前面有一個趕著牛車的人,車上放著幾個口袋,不知道裝的是什麽,慢慢悠悠地走著,偶然還傳來黃牛哞哞的叫聲。

馬車輕便,速度也快,超過了牛車,不過卻在牛車旁邊停下來。

“大哥!”董二自從到了桃花鎮就坐在外面,趕牛車的那人瞧著身影熟悉,仔細一看竟然是董大。

董大聽見聲音回頭一看,驚得跳下來,道:“你是老二?”董二也是許久沒有回來了。

“大哥,是我。”兄弟相見,久別重逢,眼睛幾乎都紅了。

來不及敘別之情,董大忙問:“是大郎回來了?”

“是我回來了。”莊紹耀從馬車出來,笑著對董大道:“董大哥,我一個人回來了。”

董大擦了下眼睛,念叨道:“回來好,回來好,老爺和太太天天念叨你們呢。走,咱們趕緊回家。”

莊紹耀道:“董大哥,你到前面走,我們跟在後面。”

董大道:“那不行,牛車跑得慢,不如馬車快。”

莊紹耀道:“跑了這麽遠,他們也累了,慢點好。”董大這才重新坐上車,正要趕牛,發現莊紹耀跟上來。

“我又不是沒坐過,你趕你的。”莊紹耀向董大問起家中的情況。

“老爺太太都好,舅姥爺家也都好,家裏人人都好,只是一直念叨你們兄弟。老爺說,你和表少爺今年都要回來考試,你回來了,表少爺啥時候回來了啊?”

“我從南面回來,他從北面回來,最晚再過幾個月都回來了。”莊紹耀答道。

兩人說笑著往家裏走,進了村子,熟悉的人越來越多,眾人先是驚訝,爾後才認出,這回來的正是莊家的三兒子,紛紛上前來招呼。

莊紹耀一一回了,還未到家門就看到沈母急匆匆地出來了。莊紹耀的眼睛發澀,不自覺地跳下車,快步走到沈母面前。

“回來了。”沈母道。

“娘,我回來了。”

沈母欣慰地看著兒子長得比自己還高,先對他道:“回家吧。”然後轉頭看向圍觀的親鄰,道:“你們都進來玩吧。”

圍觀的那些人可不是沒有眼色,人家親人團聚,自己過去湊什麽熱鬧,都笑道:“不了,家裏還有事呢。”眾人紛紛散去。

一家子進了門,莊紹耀掃了一圈,問:“娘,我爹呢?”

“你爹還能去哪兒,就在觀音廟裏教書呢,我讓人去叫他。”

“別去,馬上也快放學了。”莊紹耀連忙道。

沈母給莊紹耀倒了一杯水,莊紹耀忙接過來,道:“娘,我來我來。”

“嗨,這點累不著人。”沈母起身到外面看見董二正在卸東西,上前道了謝,並讓董二去休息。

董二笑道:“太太,我們這一路順利得很,不累。我幫著把東西卸了,給這兩位兄弟收拾出地方暫住一晚,明天送他們走。”

沈母聽了,叫魯媽給這幾人做飯吃。吩咐完,沈母又回到屋內,問起莊紹耀這幾年的經歷,莊紹耀一一答了。

“你前些日子來信說,等五六月回來,八月才秋闈,現在怎麽回來這麽早?”沈母有些放心不下,便問道。

莊紹耀頓了一下,道:“等爹回來,我一起說吧。”

沈母聞言眉頭擰起,道:“家裏人發生了什麽事情,你給我說說,我心裏先有個底。”

莊紹耀只好道:“大哥接到朝廷急報,說是亂兵進了河南,他擔憂爹娘,就讓我回家接你們去南邊。”

沈母想了半響,道:“沒聽說這回事兒,這消息是不是假的啊?”

莊紹耀道:“是真的。大哥也曾懷疑消息的真假,但是他知道去平亂的那些官員,而且這些年老天爺不給面子一直旱。”

沈母默然,過了一會兒道:“我們年紀大了,還能去什麽地方?離了家不習慣,人家說話咱們聽不懂。去哪裏幹什麽?”

“娘!亂兵燒殺搶掠,留你們在家裏,我們兄弟都擔憂。你要是不跟我走,那我也就不走了。”莊紹耀道。

沈母氣笑了:“你年輕著呢,能和我們一樣嗎?”

“當然一樣。”莊紹耀說完,想起一事,趕忙道:“娘,你找幾個人去送信。大哥說了,要帶舅舅家、大姐家、曹伯父家還有蘇山長家一起去南邊。”

沈母皺著眉起身,叫來董四和董大。莊紹耀給兩人分好書信,囑咐他們盡快送到幾家。

二人走後,莊紹耀勸道:“娘,你就當到南邊游玩,去看看大哥。大哥你好久沒見了吧,還有平兒寧兒,都長很高了。”

“大哥為官身,不能離開,否則就要關監獄。你就當瞧瞧大哥,說不定那什麽亂兵只是曇花一現,等太平了,咱們就回家了。”

莊紹耀眼珠子一轉,轉變了勸說的方式,繼續道:“南邊比北方更繁華,人也更多。娘你長這麽大出去玩過嗎?爹去過府城,你去過嗎?要不要趁此機會去南邊游玩游玩。”

沈母竟然詭異地心動了。

但是她很快清醒過來,笑道:“我都老了,去玩什麽,呆在家裏就行。”

莊紹耀見狀,更加起勁兒地說起江南的風景來。只要娘同意了,爹也就能同意了。

莊紹耀的嘴說得沈母心馳神往起來。

“不是長住,家裏太平了,我就送你們回來。”

“你和大哥多少年沒見了。”

“一輩子沒出過府城,趁著年紀,出去見見世面,回來也能和老姐妹說道說道。”

沈母意動,但還是搖頭道:“不去,那得花多少銀子?”

莊紹耀立馬給她算了筆帳,算出的錢比沈母想的還低。

“這家裏我做不了主,回來問你爹。”沈母抵不住,最後咬牙道。

“爹肯定是同意的,南邊有很多大儒,我現在的師傅學問也極其好。”莊紹耀見母親松口,篤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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