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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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米蘭的時候,多卡斯的態度一下子變得奇妙起來,她站在行李邊在中央火車站徘徊了很久,西裏斯很好奇這座城市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他知道她母親在二十五年前就是從這裏離開的,那時候才十五歲,放棄了上高中,前往倫敦投靠親戚,在意大利餐館裏打工。

“這裏變了很多”,她低聲跟他解釋,“還是很漂亮——我其實也是十七年前來的”,那時候她大概五六歲之間,這裏的確很漂亮,新藝術主義和裝飾主義的屋頂、壁柱和裝飾墻壁的浮雕,“聽說以前墨索裏尼執政的時候,給它加了很多法西斯象征主義的裝飾,後來都拆掉了”,一個麻瓜名字,但是他能大概明白她是什麽意思。

她母親原來的家就在運河邊的納維利區,經歷了七個世紀的建造,達芬奇創立的覆雜水壩系統才真正被實現,在這裏馬焦雷湖和科莫湖與提契諾河和波河相連接。

他們的旅店很小,小到西裏斯都有點驚詫的感覺,他們沿著運河邊的小餐館和酒吧往裏走了一小段路,多卡斯有點不好意思的微笑著,“我想來住小時候回來住過的地方”。

西裏斯安靜了。

他們第二天去了米蘭大教堂——這裏1965年才正式完工,麻瓜們花了六個世紀的時間,才建成這座位於城市中心的哥特式大教堂。但它的確很漂亮,無論是尖形拱門、肋狀拱頂還是飛拱。

米蘭是座北方的工業大都會,他們來的時候站在有一百多年歷史的有軌電車裏,周圍都是在夾著包在看報紙的上班族,在古老的街巷之間亂七八糟得橫拉著黑色電線,近看可以發現大教堂雪白的大理石早就被煤煙染黑,但還是很美,它有135座尖頂和3400座雕像,包含700位人物和135個石像鬼,比霍格沃茨還多。他們付了門票錢,上到教堂屋頂上,小心翼翼得在寬闊大理石緩坡上行走,下面就是整座城市的全景。

多卡斯站在某兩座雕像之間,把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鬈發往後撥,“原計劃如果我們吵得很厲害,發現不適合什麽的,在這裏是最適合說再見的”。

“分手也要找個合適的地點嗎”,他把風衣脫了給她穿上,北方比南方氣候淩冽些,更何況現在在屋頂上,風不小。

“不行嗎”,她轉頭瞪他,淺琥珀色的眼睛很可愛,西裏斯笑了下,靠在圍欄上,也不當回事,顯然他們一路沒有吵得很厲害。

多卡斯把風衣的領子豎起來,他的短風衣對她來說顯然太大了,長度幾乎在膝蓋以下,“我很喜歡一個麻瓜電影導演,盧奇諾·維斯康蒂”,他已經聽她提過很多次了,布景服化道很繁覆精致,故事節奏很慢,她在威尼斯提《死於威尼斯》,在那不勒斯提《豹》,“《洛可兄弟》,就是在這裏拍的,阿蘭德龍演的拳擊手勸自己的女朋友回到自己哥哥身邊——‘因為他更需要你,如果你愛我的話就這麽做’”,西裏斯打了個噴嚏,他總覺得他弟弟會像是做這種陰間事的人,好在雷古勒斯跟多卡斯,不那麽對付。

“我透過他的鏡頭去看米蘭——我母親的城市,我也只是匆匆忙忙回來了一次,我不知道米蘭人是怎麽看米蘭的,只能借助他的鏡頭,他的家族是這座城市最古老的貴族之一,我母親家不是”,她聳聳肩,轉頭去俯瞰這座城市,側臉線條很流麗,西裏斯很早以前在羊皮紙論文邊上隨手畫過一兩次,覺得很好玩。“他在76年的3月17日去世的,那幾年真得很多人要麽歸隱,要麽去世”,多卡斯轉過來,裹一裹外套,牽他的手塞進風衣兜裏,“簡直像時代的落幕”。

他很少能參與這一類她的感慨,然而多卡斯話題跳得很快,“阿爾法德說認識他——我可不希望是什麽迷亂的同性戀派對”。

“我不知道舅舅的取向是什麽樣的”,西裏斯聳聳肩,“但是他對我挺好的”。

“這挺好的”,多卡斯又恢覆了看起來挺開心的狀態,顯然她也就是隨口一說。

教堂廣場中央是伊曼紐爾二世的騎馬雕像,他在19世紀統一了意大利。雕像面對的正是以他名字命名的拱廊,多卡斯看起來非常興奮,低聲跟他說,“我喜歡拱廊街”。

西裏斯牽著她手,“巴黎也有拱廊街——聽說原來有很多,後來拆掉了不少”。

“真可惜啊”,多卡斯在看周圍的櫥窗,“我喜歡拱廊街,不,我喜歡玻璃和鋼鐵結合的建築”,事實上西裏斯對此沒什麽感覺,不過她喜歡就好。伊曼紐爾大街是一個典型的19世界商業中心的模樣,由四層高的雙拱廊和玻璃拱頂屋頂組成,兩個拱廊相交形成一個八邊形,地面鋪著馬賽克,展示著意大利三個王國的紋章,正是米蘭所屬的撒丁王國最終統一了整個意大利半島。

他想多卡斯不是不喜歡金錢和物質文化的,她會在那些裁剪繁覆,用料昂貴,手工精致成衣定制店的櫥窗面前停留張望,也會去金碧輝煌的甜品店裏吃一小塊奶油蛋糕,但她也好像就滿足於欣賞了。

他們在布雷拉吃了午飯,很經典的倫巴第風味,奶油黃油燴飯和鮮嫩的小羊排,藏紅花調味,加了帕碼森芝士和西葫蘆,和南部地區的橄欖油和碳水化合物相比更和西裏斯口味一點,這個雅致的公寓街區或許能滿足每個人對歐洲城市生活的浪漫幻想,鵝卵石街道的拐角到處都是小吃店、雜貨店和餐廳。

他突然意識到到北方以來,多卡斯就突然,正經起來了,穿了絲襪,腰部捏著褶子的珠灰色大擺連衣裙,敞開的領口露出一小截掛著古董金幣吊墜的珍珠項鏈,但還套著珠灰色的平底鞋。

“你才發現嗎”,多卡斯瞇著眼睛笑,“可能我在學我母親打扮吧”。

“不要學我母親就可以了”,西裏斯發現自己居然還能對這件事開一個糟糕玩笑,多卡斯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下午他們去了帕爾科·森皮奧尼公園,著名的斯福爾紮城堡就在其中,西裏斯覺得像米蘭的海德公園和肯辛頓宮,混凝土城市中的大湖、歷史建築和野餐區,但是這裏有一個很好的植物園,展示著藥用植物和修剪整齊的迷宮。太陽很好,他們去了那個雇傭兵出身的城堡主政治家建造的城堡,看介紹手冊或者聽多卡斯隨便講兩句在這裏發生的陰謀,差點迷路。

事實上西裏斯受到的最大驚嚇是第二天早上起來身邊空了,但多卡斯給他留了張潦草的紙條——她去買早飯了,還會喝杯咖啡,可能會晚一點回來。

他等了一個小時,多卡斯夾著一個巨大的牛皮紙袋,給他帶了杏醬和奶油夾心的蜂蜜牛角包,意式濃縮加了一點蒸牛奶的瑪奇朵。西裏斯跟她抱怨,“我以為你不準備回來了”,把他丟在這個狹小的旅館房間裏,像主人出去上班後只能一個人自娛自樂的狗。

“你一個人的時候不會找點事做的嗎”,多卡斯顯然很吃驚,“我以為你是一個人也能玩得很開心那種”。

西裏斯聳了聳肩,“我擔心你”,他無聊到扒著窗口觀察下面走來走去的行人。

“我又不會,突然沒掉”,她過來捏他頜角的軟肉,彎腰吻了下他眼睛。他聞到她衣襟上早晨吃

的巧克力羊角包的味道,感到一陣安穩妥帖的甜意,好像能一下子高興起來,“好吧”,他突然沒什麽怨氣了,“早上去哪裏?”

“沒有計劃”,多卡斯半跪在床上,開始整理東西,他突然發現她看起來去剪了頭發,稍微短而更有層次了一點,喬其紗荷葉褶邊的芋紫色燈籠袖連衣裙,漂亮的金色耳環,小貓跟的裸色光面羊皮鞋,整個人像一只淡紫色的水母。

“怎麽了嗎”,多卡斯轉頭看他。

“沒有”,西裏斯不說話了,“晚上有活動嗎?”

“對的”,多卡斯笑起來,“把你的西裝拿出來,熨燙咒,晚上我們去看歌劇”。

他們在佩克熟食店包了個三明治當午餐,在布雷拉畫廊裏看安德烈·曼特尼亞、提香和丁托列托的畫,把剩下的大半個下午消耗在布雷拉宮後面的克裏斯蒂安植物園裏,在魚塘,幾何花壇,噴泉和長椅之間漫步,西裏斯聽著花園裏的鳥鳴聲,低聲問和多卡斯講話,“我到現在才覺得你真得像倫巴第人”。

“哪裏?”她顯然不太明白,下午金色的陽光在淺琥珀色的眼睛底流動。

“像那些畫裏的人”,她有一個英國人的側臉,但是到正面的時候,象牙色的膚色,漂亮短臉,

大眼睛的模樣、光彩,可以被稱為是東方式的;彎彎的濃睫毛和眉毛,好象極細的黑羽毛——他註意到的是那些屬於倫巴第女子天生的莊嚴神采,畫裏的貴婦有寶石法網和纏繞著頭發的珍珠鏈子,她只有一對纖細的金耳環,但是眉眼之間是很像的。

“好的吧”,多卡斯在埋頭看水邊的鳶尾花,她這件裙子下擺有多層的喇叭形褶邊,顯得主人像被籠罩在一團流動的煙霧裏。

他覺得還是不要誇她好看了,總是被認為不真誠。

他們晚上去斯卡拉歌劇院看了普契尼的《圖蘭朵》,她大概在定行程的時候就訂好了票,在人叢中,位置很不錯,但看起來也不貴。這座劇院由奧地利女皇瑪麗亞·特雷莎在1770年代委托建造,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遭到炸毀後進行了翻新。內部裝飾著紅色天鵝絨、絲綢錦緞和金色灰泥,還有近400盞燈組成的宏偉的枝形吊燈。

多卡斯,拿著她那把古董玳瑁小扇子捂著臉坐在座椅上笑,大概是她在羅馬買的,他印象裏她在畢業典禮的時候拿過一把螺鈿的,還帶著彩繪,這把就只有扇骨材料本身斑斕的紋路和細密的鏤空花樣。散戲以後他問她有什麽好笑的,她馬上把臉板起來,西裏斯只好聳了聳肩,裝作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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